“那……”
“所以昨夜,我已连夜去信京城,叫圣上和殿下同意皇城司出京,前来越州调查此事。”
王启德顿时脸色一沉。
他虽不怕皇城司来——皇城司算个什么东西,早些年也不过是他王氏手中的一把刀,如今这刀虽暂时脱了手,但只要此番能彻底压住沈琚和慕容晏这两个黄口小儿,把沈玉烛那孽种抓在手心里,那刀自然就握回他王氏手中了——但若皇城司真的来,他难免还要分出心力精神来对付。
他已经这把年纪了,实在是不喜欢麻烦。
王启德摆出一副惶恐神色:“老臣惶恐,区区一件家事,如何敢拿去打搅陛下——”
“平国公此言差矣。”沈琚打断他,语气颇为严肃,“郡王爷乃是先帝亲封的郡王之尊,是皇亲国戚。既是皇亲,便代表了天家的威仪。如今竟有人胆敢下此毒手,而且还将我夫人也拖入此事中。他们今日敢害郡王爷和我夫人,明日就敢把主意打到殿下和圣上的头上,我身为皇城司监察统领,既知此事,如何能不管?事涉天家,如何是家事?”
“所以还请平国公放心,此事,我皇城司管定了。”
王启德一时陷入沉默。
他确信昨天夜里绝无信件从他府中送出,即便他府中真有疏漏,能叫沈琚找到法子送信出了府,他也确信,整个越州都绝无任何一封信能不经王氏审验而送出越州。
此人这样说,分明是在虚张声势。
但他一时却没法戳破这谎言。
事已至此,要人一事今日定是不成了,他还得回去再合计合计。
王启德站起身,冲沈琚拜了一拜:“贤侄孙大恩大德,老夫我铭记于心。那小儿的命案,便有劳贤侄孙了。”
而后便带着郡王妃和被随从堵着嘴的郡王世子离开了。
一踏回府中,郡王妃便赶紧扑向儿子,松开了绷在他脸上沾满涎液的手帕。
手帕在郡王世子脸上留下了红痕。郡王妃瞧在眼里,顿时失了理智,捧着儿子的脸抽泣一声,而后伸手一指刚才负责压人堵嘴的三个随从,恶狠狠道:“把这三人的手给我剁了!”
她的嗓音和她这幼子一般的尖利,刺得王启德一阵头疼。
“胡闹什么?!”王启德喝道。
郡王妃抹了把眼泪:“宸儿也是听父亲您的安排行事,说好了只是做做样子,这三人却宸儿下此狠手,今日不敬宸儿,明日就敢不敬父亲,儿媳这是在替父亲您清理门户。”
她倒是从沈琚那学会戴高帽了。
王启德顿时额角一抽,突突地疼。
早年替他那不成器的儿子选妻挑中她时,本是看重她聪慧,这些年看她在郡王府里的模样也有那么几分样子,原来竟都是假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一蠢笨妇人。
难怪生下的儿子也是个蠢货。
原以为他这儿子虽不成材但胜在听话,没有异心,若是能集二人之长处诞下孙辈,那他王氏便也算是后继有人。
到底还是他被这蠢妇欺骗,失算了。
“无知夫人!”王启德怒喝一声,“那沈琚在京城掌管皇城司,日日用刑,只做假样子如何骗得过他!”
“可您只说让宸儿激他,迫他交人,又为何非要下此狠手!”郡王妃破了一道音,“如今人也没带回来,还叫我儿受此苦楚……”
王启德的脸色顿时阴沉如墨:“你再说一遍。”
郡王妃浑身一颤,先前因看见儿子脸上受伤而失去的理智顿时回了笼。父亲,她发了癔症,竟敢质问父亲。父亲是王氏的天,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不仅是她,她的夫君,她的孩子,他们所拥有一切也都是父亲给的。若他生了气,她自己吃苦事小,可她的孩子还这般年幼,若她的孩子做不成世子了——
郡王妃立刻拉着郡王世子跪在了地上:“父亲,父亲,儿媳,儿媳是爱子心切才一时僭越,请父亲原谅儿媳。”
王启德现在没心思操心这两个人,他满心都想着沈琚说的送信出去一事——便是他再确信一切尽在掌控,可沈琚到底捏着皇城司,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把这苗头彻底掐灭。
王启德向跟在身后的管家交待:“他们两个,从现在起,都给我好好地待在灵堂里守好那棺材,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
管家一应声,而后挥了挥手,郡王妃和郡王世子顿时像两只鹌鹑一样被人压了下去。
没了杂音从旁吵闹,王启德的头疼稍缓,对管家叹息一声:“一个个都这般不懂事,叫我如何能放心的下。”
管家心知这种时候不是他能插嘴的,只沉默在一旁候着。
果然,王启德叹息过后就罢,转而问他:“引慕容晏去天恩院子的痕迹,可收拾干净了?”
王管家低眉垂目,恭敬道:“都妥当了。”
“这家里也只有你称心了。”王启德摇了摇头,又道,“对了,昨个儿夜里听见响动的那些个下人,记得把嘴给他们捂严实喽。还有,帮我给那姓薛的阉人递个帖子,告诉他我有要事,邀他上门一叙。”
管家先应了声是,然后才露出一丝不解:“小人愚钝,可那姓薛的不也是那头的人?”
王启德摇了摇头:“非也,这沈琚油盐不进,拉拢不了,但那姓薛的未必。不然他们也没必要分开来分别进城。我估摸着,她沈玉烛是想看看我们两个谁能赢再做抉择,那我就得让她知道,她只有一个选择,她没得选。”
*
卧房中,慕容晏正就着沈琚的讲述吹着面前的药汁,意图拖延喝药的时间。
听他说到“往京里去了信要皇城司前来时”,她没忍住放下药碗,问他:“你真寄信了?”
沈琚点了下头:“我是送了封信出去,但没送去京城。”他一边说,一边端起药碗,又送到慕容晏嘴边。
慕容晏假装没看见,问他:“那送去了哪?”
沈琚不答,只是把药碗往前递了递:“一口气喝完,比一口一口要更好过些。”
见混不过去,慕容晏沉沉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猛地仰头把一碗药全灌进嘴里。
苦涩的药液让她忍不住把脸皱成一团,沈琚看着笑了声,才道:“送给了薛鸾。”
听到这名字,慕容晏惊讶片刻,忍不住开口:“薛……”谁知苦意仍在,她一张口,感觉那苦味又顺着喉咙返了上来,她没忍住吐了吐舌头,稍缓了缓,才又继续问,“可如今形势尚不明朗,你如何确定他会插手帮我们?”
“我不确定,所以我并没有叫他帮我们。”沈琚道,“我只是告诉他,如果王启德找到他,让他出手对付我们,请他务必要同意,不仅要同意,还要大肆宣扬一番,让大家都知道你是杀害郡王的凶嫌。”
慕容晏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继而恍然:“你是想……”
“是。”沈琚点了下头,“王家想瞒下我们的存在,那我们就要把事情闹大,闹到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我在此。昨日送信时你尚记忆全无,不知你能恢复得这样快,我便自作主张了,现下只怕是要委屈你一段时日了。”
慕容晏沉默片刻,抬手抓住了沈琚的手臂:“钧之,其实有件事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便被惊夏打断了。
“小姐,小姐,”惊夏慌慌张张地跑来,边跑边呼喊道,“我把人带来了!”
慕容晏当即一脸疑惑:“带什么人?”她自己是没叫惊夏去带什么人,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她先看了眼沈琚,对方摇摇头表示没交代惊夏做事,于是她又看了眼候在旁边的饮秋,她也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惊夏跑进门,手里牵着个人,那人看起来瘦瘦小小,像个半大孩子。
“那个小帮厨,她,她……”她跑得太急,气喘不匀,干脆一把把身后的人拉到了慕容晏面前,“你自己说。”
那小帮厨抖得厉害,不敢抬头。
惊夏又赶忙把人推了把:“愣着干嘛,不要命了,你倒是说呀。”
小帮厨咬咬牙,忽然“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求贵人救命!”
慕容晏当即神色一敛,肃声道:“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小荷,我的同屋,我那同屋,”小帮厨身体也抖,声音也抖,话语连不成句,有些语无伦次,“被带走了,不见了,她没了——”
第150章 不臣(10)
饮秋见状,二话不说便拽着惊夏出了门。
她使的劲不小,惊夏毫无防备,被她拽了个趔趄,顿时有些气恼:“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饮秋深吸了一口气,“我倒想问问,你想做什么?!你以为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以为小姐和姑爷现在是何种处境,你想都不想,就把别人家的帮厨带来,你当这里是京城吗?!惊夏,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刚说两句时,她还顾及着收着点声音,不叫旁人看了笑话去,可说到后面,她便彻底压抑不住怒火。发怒时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不消片刻,若有似无的探寻目光就从院子的各个缝隙和角落里投了过来。
惊夏被这般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脸色当即也跟着难看了起来:“我没有脑子?是,全家上下就你饮秋姑娘有脑子,就你饮秋姑娘能帮小姐做事,我们旁的人都只配在旁边站着看着听你吩咐着,你饮秋是天下第一聪明人,聪明得没边了,聪明得能让小姐在你眼皮子底下受了伤!”
慕容晏受伤之事,饮秋本就自责,骤然被她戳了痛处,不由拔高了嗓音:“那也比你在这节骨眼上随便将外人带到小姐面前强!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是国公府故意送来的内应,表面投诚,实则是来栽赃陷害小姐的怎么办!”
“我当然想过,我就是想过,我才这么做!带她来之前我也是问过话的!”
两人争执的声音越发得大,自然也传进了一门之隔的屋中。
小帮厨浑身颤颤,听到“内应”二字,神情一慌,身形一抖,脑袋就磕了下去,一边磕还一边去拽慕容晏的衣角:“贵人,贵人明鉴,我不是内应,绝不是内应,求贵人救命,求贵人救救我——”
慕容晏垂头看了看小帮厨拽着自己衣角的手——皮肤粗糙,关节粗大,疤痕裂口遍布,看起来身份上倒是没什么值得怀疑的——问她:“你一直说让我救你,可我还不知道,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小帮厨似乎是被吓坏了,也或许沉浸在自己的求饶声中没听见慕容晏的问话,并不答话,嘴里仍是来来回回地念着“求贵人救命”,似是呓语。
伴随着这呓语声,是外间越发激烈的争执声——
“……那你又有没有想过,如今小姐被诬陷,咱们又被困在这院子里,不主动些,难不成就在这里等着洗脱罪名的证据送上门不成?”
“你要主动可曾与人商议过?你这么自作主张,你以为是在帮小姐吗?”
“我不是在帮小姐,难不成你是?你帮小姐,就是帮她成了凶嫌吗!”
此话一出,只听“啪!”一声脆响,显然,是饮秋给了惊夏一耳光。
这动静让慕容晏都怔愣了片刻。
左耳是小帮厨凄苦的求饶声,右耳是两个自小亲如姐妹的丫头在争吵。
慕容晏当即觉得头疼不已,抬手按了按额角。
她胳膊一动,沈琚就沉着声喊了句:“你们两个,有话进来说。”
饮秋和惊夏一前一后进了屋,分立两头,谁都不看谁。
“还有你,”沈琚看向仍扯着慕容晏衣角不住求饶的小帮厨,声音更加冷硬,“若再不讲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就该回哪回哪去。”
这警告卓有成效,小帮厨立刻收了求饶声,转而磕磕巴巴地讲起了事情的原委。
许是真地被吓着了,她的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
“我,我有个同屋的,我和小荷,我们两个同住在一个屋子里,我做帮厨,她在贵人的院子里扫洒。”
“昨天夜里,她跟着贵人守夜,说棺材里有动静。”
“王妃请了主持大师,大师说,是守夜的女子太多,阴气重。”
“王妃就让她们都不许留在灵堂了,她回来后告诉我的。”
“可我刚刚回去,发现她不见了,她的东西也都不见了。”
“还有其他守了夜的,都不见了,全都不见了!所有人,所有的东西,都没有了!”
“他们都消失了,都被王爷带走了,不见了,带走了,王爷带他们下去伺候了,都不见了!”
她越说越语无伦次,神色也愈发惊惶,好似身边真有恶鬼正虎视眈眈,只等无人之时,就会用绳索将她套走一并“带下去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