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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_分节阅读_第13节
小说作者:醉三千客   小说类别:历史架空   内容大小:877 KB   上传时间:2026-02-22 10:37:48

  他年纪大了,只想着安稳熬过这最后的年岁,也不求能得贵人记挂,只盼着不得他们记恨,于是秦垣恺朝他要了后头关异兽园子的钥匙,他便给;秦垣恺说得了陛下口谕要带某只异兽去赏玩,他也自是不敢不从。

  有时候秦垣恺带走三五只异兽,只送回来一两只,他也权当不知,活物能活几日本就是凭运气,园子里是多了几只动物还是少了几只动物本也那么多所谓。有时负责喂养的驯兽师来问,他还告诉那些驯兽师莫要多问,那些鸟兽能得贵人喜爱,比他们这些人有福气。

  秦垣恺最后一次派人来正是昨天夜里。

  他没亲自来,但来人是常伴他身边的侍从,老太监记得那人的脸,自是不会多问。

  那人带来了好几个大笼子,都搬进了关异兽的园子里,说是带来犒劳园子里异兽的活物。

  御兽园中养着的异兽惯常是宫里每日派人来送吃食的,喂给那些猛禽猛兽的也大多是死物,说是怕喂活物养出了凶性惊扰贵人,但是老太监也知道,驯兽师们偶尔也会给它们掺杂着喂些活物,毕竟若真将大虫养成了家猫,同样不讨贵人喜欢。

  因而对于园子中的猛兽来说,活物算是一顿奖励。

  沈琚听完,脸色当即沉得能滴出墨来:“开门。”

  老太监眼神虽不好了,但到底是在宫中伺候多年的老人,仍留着会看脸色会听语气的能耐,一听沈琚的语气便忙不迭地往房中去拿钥匙。

  他被皇城司吓得腿脚还不利索,短短一段路也是连滚带爬,周旸看不过眼,几步跨过去将人拦下,问他钥匙在哪,自己去拿,而后利落地开了园子的大门。

  门后是一条直道,两旁摆着各式异兽的石雕,雕得是它们最为凶戾警醒时的姿态,老太监急忙解释,这是为了震慑园中的那些异兽,兽类大多怯大压小,有这些雕像镇着,能叫他们心生畏惧,不敢伤人。

  待到走过直道,内里的模样才真正显露出来。

  眼前是一整排的翠竹,大约是起了个影壁的作用,沿着这排翠竹,分割出一左一右两条石板路。

  这里的样式是从宫中照搬来的,因此园中不仅铺就了石板路,还设了亭子与回廊,本是用来叫贵人们观赏异兽时用的,但因御兽园损了先帝皇嗣不被先帝所喜,贵人们恶其所恶,自修好后就没什么人来。

  树木久无人修剪,园中杂草从生,分明生机勃勃,却处处透着荒凉。

  而在这满目葱茏的荒凉中,慕容晏闻到了一股怪味。

  御兽园中养着诸多野兽,兽类体味重,味道本就不好闻,但现下天寒,这味道不如夏日时深重,便叫她很快捕捉到了其中夹杂的另一种腥臭。

  那是血腥参杂着腐臭的味道。

  慕容晏正欲迈步,被沈琚拦了下来。

  沈琚道:“不知内里情状,恐有危险,叫他们先去查看。”

  周旸便带人绕过两人,往院子更深处去了,却不一会儿,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慕容晏仰头看向沈琚,他的手臂仍坚定地挡在她身前,不露分毫。

  “让我过去。”

  沈琚欲言又止,两人目光对视在一起,半晌,沈琚垂下眼眸,沉声道:“皇城司校尉见惯各种场面,却仍做这般反应,内里是何情状你应当能想。查到这个地步,不必亲看也知秦垣恺脱不了干系。你可以不必去。”

  “沈琚,”慕容晏看向沈琚的眼睛,眼中是如刀锋般锐利的认真,“让我进去,我必须看。”

  沈琚放下了拦在她身前的胳膊:“我与你一道。”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将那血腥和腐臭记在脑中,而后屏住了呼吸。

  她迈开步子,起先两步还迈得小些,而后越迈越大。

  随后猝不及防的,那掩藏在萋萋草木之后的场景显露在了她眼前。

  这里乍一看同其他皇家园林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除了在地上用木桩或下沉的方式分隔出了不同的区域,使得养在每个地方的兽类既有一定的活动区域,却又能通踏进园中的人分割开来,无法暴起伤人。

  但仔细看去,便可看见拘着猛兽的几块地里,都散乱着残肢断骨,模糊血肉,和惊恐万分、死不瞑目的头颅。

  猛兽们许是因为吃饱了,见到如此多的人,竟也是一副懒散模样。只有些关在远处的,兴许是没运气赶上“盛筵”的缘故,又受了血腥刺激,发出阵阵咆哮,将笼子撞得“咚咚”作响。

  但这些慕容晏都听不见了。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又快又沉。

  沈琚好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觉得周身似是落下了炸雷,又或是鬼啸,轰得她眼前金星片片。

  老太监跟在其后,见此情状登时跪趴在地上,发出阵阵哀嚎:“哎呀这——这——这怎会啊——这些猛兽尝了人味,留不得了,留不得了,御兽园毁了!毁了!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啊——!”

  看着眼前景象,慕容晏心想,若这世上真有无间地狱,恐怕就该是眼前这副模样。

  她胃中翻腾如海,到底还是没忍住,奔回那排竹壁旁扶着树干狂呕起来。

  她这一天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只有早上同沈琚从宫中往京兆府去时垫了两块糕饼,到现在早就已经消化了干净,因而呕了半天,吐出来的全是黄水。

  沈琚追着她过来,见状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替她抚了抚后背。

  慕容晏干呕了许久,直到再也吐不出东西才停下来。胃里火烧火燎,不知是太久没有进食还是吐得太狠,亦或是受了大刺激,叫她的胸口一阵抽痛。

  见她直起身,沈琚替上一方布巾,不知是问还是叹:“明知如此,何必非要看?”

  慕容晏谢过,用布巾拭了嘴,觉得自己缓过一些了,才哑着嗓子轻声道:“我是主查官,我不能回避。不见恶便不知恶,即便明知如此我也要亲眼看过,才能牢牢记得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狼心狗肺、禽兽不如的畜生!”

  她心中燃着火,眼中亦是。沈琚看着她沉默半晌,问道:“那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慕容晏沉声道:“还烦请沈大人先想法子,着人敛了那些人的尸骨,若有面容保存完整的,便叫人画下来,在京中和京郊盘查,他们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总会有人记得,待到寻得他们的身份,该好生为他们下葬。”

  沈琚颔首:“这是自然。只是即便我们寻到了此处,秦垣恺等人也必不会承认此事与他们有关。”

  “那就要劳烦沈大人,差人将这位公公好生看管起来,再同我一道去一趟刑部大狱了。”慕容晏看向沈琚,“曲大人歇息了那么久,也该交他履行一番京兆尹的职责了。”

  曲非之这些天在狱中过的还算舒坦。

  他虽是长公主下令下的狱,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长公主不过是为了寻个由头发作情绪,同时敲打敲打朝中大臣,并没有真的想要革了他的职,所以他即便在狱中,待遇却也算不错。

  有被褥,有灯盏,有茶水,有书籍,有换洗衣裳,还有京兆府每日送来的吃食零嘴。

  只是好过虽好过,但狱中到底阴寒,曲非之总觉得那寒气不停往他骨头缝里钻,还藏了驱不散的蛇虫鼠蚁不停滋扰,叫他烦不胜烦,因而每日里抓着自家下人打听案子进度,只盼着那案子赶紧破,叫他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谁成想长公主不把这案子交给皇城司破,也不找刑部,竟是找了慕容襄那还待字闺中的女儿。

  曲非之一听这消息,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一时觉得长公主简直胡闹,一时又觉得别是长公主发现了什么故意为之,想让他在狱里多待些时日,而后自然而然地长久待下去,再顺势免了他的职。

  这样一想,曲非之整日里忧心愁愁,吃不好睡不好,头发都白了不少,总觉得头上立着把不知何时就能落下的铡刀。

  直到此时。

  曲非之头上套着黑布,被带到了刑房之中。他为官数十载,从未受过如此屈辱,当下心头火起,甫一被掀了头套就想发作,却不想正对上了一颗骇人的人头。

  那人头面上皮肉少了一半,露出其下狰狞血肉,眼珠挂在眼眶里欲坠不坠,嘴巴大张,却没了舌头,吓得曲非之当即向后一个趔趄,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往后退。

  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曲非之看向四周,整个刑房中左右立着狱卒,只是狱卒衣服瞧着不像刑部的,反倒像是皇城司众人,上首有两人,一坐一站,站着的那个他认得,是去岁长公主新任命的皇城司监察沈琚,坐着的那个是个女郎,他不认得,但这种情况,唯一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也只有被长公主任命主查京郊无头尸案的慕容襄之女慕容晏了。

  曲非之腿软得站不起身,便一手撑地,一手指向慕容晏,破口大骂道:“你这女娃娃,我与你父同朝为官,也能算是你的叔伯,你这是作甚!”

  慕容晏语气平淡地问道:“曲大人看这人头可觉得眼熟?”

  曲非之自是不敢细看,大声道:“我怎么知道这是谁!”复又一想慕容晏如今的职责,连忙低声问道,“这可是那无头尸案的苦主?”

  慕容晏并不答话,曲非之却觉得应是如此,连忙喜上眉梢:“找到头了?找到了好呀,找到了好,找到了脑袋就能知道身份,知道了身份就离破案不远了,贤侄女巾帼不让须眉,怪不得长公主要命你来破此案。”

  慕容晏微微一笑:“曲大人也想破案,那真是再好不过,只可惜——”她话锋一转,“这不是那无头尸的头颅。”

  曲非之觉得自己被戏耍了,立时升起一股无名火,骂道:“你这是何意?小小年纪,谁许你如此戏耍本官?!本官如今虽在狱中,却也还是大雍的官员,是这京城的京兆尹,你目无尊长,不尊上官,待我出去定要好好参你父亲一本!”

  “那就等你能出去再说吧,曲非之,”慕容晏冷笑一声,“你不认得,我便帮你回忆回忆。你眼前的这颗头颅,是在御兽园中寻到的,而在被丢去喂野兽之前,他被人关在一个与济悯庄背靠背的道观里,过着禽畜不如的日子。”

  曲非之顿时心头猛跳。

  还不等他细想,两侧的狱卒便都为了上来,将他叉倒在地。

  慕容晏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像一把火,烧得他五内俱焚:“济悯庄到底是何原委,你还不速速招来!”

  那铡刀终是落下来了。

第16章 无头尸案(16)白玉樽

  启元十一年是个很平顺的年份。

  春日无旱,夏日无涝,秋日无蝗。只要熬过最后三个月,无灾无疫无人闹事,等过完腊月封了印,便是稳稳当当、顺顺遂遂的一年。

  但是对于京兆尹曲非之来说,这一年却不太一样。

  这是他在京兆尹这个位置上的最后一年。

  大雍朝官员原本是五年一小考,十年一大考,如此百余年未有更改,但自十一年前幼帝继承大统、长公主掌权以来,为了防止官员在当地与当地豪绅勾结,便改为了三年一大考,五年一小考。

  如今曲非之已经在京兆尹这个位置上待过了第四个年头,四年前,他自越州升任京中,等到过完明年春日,便将由吏部考核五年功绩,决定去留。

  京兆尹在京官遍地的京城中虽算不得什么地位显赫的官职,却也是个至关重要的位置。曲非之心知不少人对他坐下的椅子虎视眈眈,而以他的能耐,是断然保不住的。

  不说别人,就说工部尚书的儿子梁实,同他走的是同样的路子。当年他自越州离任,梁实便接了他越州知州的位子,待到任期一满,不出意外,他此番应当是要回来顶自己京兆尹的缺的。

  曲非之对此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他本就不是什么锐意进取之人,为官数十载所图求的不过一个“稳”字。别看这个“稳”字不显山不露水,但多少官员都是因为不够“稳”而官运折戟。曲非之自忖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然而走到今日,他心底却有了些许不确定。

  前些日子,他同吏部侍郎江斫吃了几回酒。头几次两人不过泛泛而谈,点到即止,但最后一次,酒过三巡,江斫却忽然向他透底,大意是明年的官员任免,会把他迁出去。

  江斫语焉不详,曲非之却不能不上心。想当年他自京外动到京中已然费了大力气,如今不过短短四载有余,屁股还没坐热,是无论如何不愿意再出京去的。

  要是还像过去一样,十年一大考,哪里轮得到他操这个心。

  只是他心里这样想,却不敢真的说出埋怨长公主的话来。

  那日同江斫告别后,他便陷入了忧虑之中,面上虽不显,但寝食难安,终于叫师爷石术瞧出了端倪。石术是他在越州时收为己用的师爷,如今跟着他已有七八个年头,当年正是他出谋划策,才成功助他一举回京。

  想到这里,曲非之忍不住同石术诉起了苦。

  但他倒没指望石术能替他做些什么,石术此人,于迎来送往和解读政令一道颇有天赋,但他到底是越州人,与京中攀不上关系,就算攀上了些许,也够不到能影响他官途的位置。

  却没想到,石术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先是借着冬雪早至、天寒地冻的由头,让他上书陛下,起了一封建惠民堂的折子。而后顺利成章地入了小皇帝的眼,接着搭上了太傅秦慎的顺风船。

  秦慎的孙子秦垣恺是小皇帝的伴读,曲非之上了启建惠民堂的折子后,秦垣恺颇感兴趣,不仅三番两次前来过问,还在选址一事上给出了许多建议。

  承建惠民堂的时日,秦垣恺来得很是频繁,为此秦慎还专门找过他一趟,说是孙儿自幼顽劣,做事总是东一头、西一头只凑三息的热度,如今难得对正事起了性子,还望他多多担待,他日若有机会,必请他过府一叙,把酒言欢。

  曲非之顿时就起了劲头。

  他其实并不太在乎那些流民死活,不过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得不予以关注。城外的那些还好说,没有路引进不来京,叫他眼不见心不烦;但城里的那些个乞丐莽夫市井无赖,往日里没少和官府作对没少给他添堵,叫他烦不胜烦。

  但如今这事却给他带来了切实的好处,不仅在陛下面前得了脸,又叫太傅秦慎过了心,曲非之已然忍不住在心里畅想起年后吏部考校完毕将他动去中枢官衙的来日了。

  但是他的美梦没能做太久。

  济悯庄挂匾的第一日,他按例去巡查,却一眼就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安排住在济悯庄中的,看起来各个都清秀白净,实在没有半分的流民样。

  曲非之当然知道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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