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恩五十之岁,已步入暮年,仍在父亲的压制之下,人生最好的光景都蹉跎而过,他就真的一点也不恨?
而王启德,哪怕王管家再怎么说王家子孙不争气,再怎么哀叹王启德辛劳,再怎么夸耀王启德是放心不下子孙、为子孙铺路操劳的长辈,也掩盖不了王启德管着王家、管着越州几十余年的事实。
他在越州的地头堪比一方君王,甚至比宫中的陛下还有自由——无人敢置喙他的决定,无人敢反驳他说的话,哪怕他指着一只大虫说是狸奴叫人替他捉来,旁人也只会上赶着冲上去。
这样的一个人,一旦感受到了儿子对自己的恨意,他当真能容得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哪怕这个他人是自己的亲子,可对于王启德这样的人来说,亲子如何能比得过自己。尤其他已是迟暮之岁,说不好哪天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他深知自己的精力和能力都不比当初,威慑力更是不比从前,威势一旦不在,人心必当浮动。
他站到过最极致的权力中央,又如何能容忍旁人不再畏惧、听从于他,转而向自己的儿子投诚。
他不能。
所以他要想法子让他的儿子不敢再生出这些心思。
沈琚站在书房中央,环视四周。
卧房因是凶案发生之处,如今已经被打扫得一干二净,他只留了一个校尉再仔细查探一遍,看看还能不能找出些被遗漏的蛛丝马迹。
但书房不一样。
这书房明显是按照王天恩的喜好和习惯布置的,房中没有多少书,倒是放了一墙的多宝架,架上摆着各色藏品,金银玉石、珠翠雕刻、瓷器字画一应俱全。
他要看的就是这个。
一个人无论再怎么隐藏,再怎么装模作样,也总有暴露真实想法的细微之处。
他并不是想要找什么显眼的东西,也没天真到期待王天恩留下只言片语表明他有意要从父亲的手上夺下王家和越州的权柄。
他只是需要找一样能验证他想法的东西。
只要他能找到,那就能证明他的思路没错。只要思路没错,顺着这条思路查下去,他就能找到真凶,洗脱阿晏身上的罪名,或者更好一些,能够用这个机会干脆扳倒王家。
就算这是王启德布给他和阿晏的局又如何?谁说落入局中之人就只能被动等死,而没有机会将死布局之人呢?
沈琚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书房中的每一样物品。金银玉石无关,珠翠瓷器无用,字画俗不可耐……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对面的字卷上。
那是一幅横挂在墙上的字幅,上面只有两个大字,不显。
这两个字沈琚见过很多遍,听闻是王启德定下的王氏家训,平国公府里凡有能题字挂匾额的地方,随处可见这两个大字。
端看字形笔画,显然这两个字是王启德亲手所提,赠予儿子的。
沈琚凑上前去。
远看时不觉得,可一靠近,他便看出这幅字卷的不对之处。
这写着“不显”二字的纸张明显上了年头,但外头装裱的布卷却很新。
沈琚取下纸卷,对着外面的天光高举起来,而后他隐约看见,“不显”二字之下,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他心神一动,将字卷摆在书桌上,手指按住纸张一角,来回捻动,竟真叫他搓开一角。
沈琚一点一点撕下了那张“不显”。
这“不显”后藏着另一幅字,也是只有两字,但观其笔触,笔锋疲软,笔画轻浮于纸上,显然是另一人所写。
庸人。
*
平越郡王王天恩生平最喜软玉温香 。
他是出生在京城的。彼时,他的姑母是中宫皇后,祖父因此得封了一个侯爵之位,而他的父亲是家中长子,在祖父封侯时就一道被封了世子,已经开始管理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
当时坐在帝位上的是当今长公主沈玉烛的祖父,史官们写他是一个勤勉的帝王,善权衡之道,专帝王心术,从不在人前表露自己的喜好,也不会向哪位臣子投去过分的青睐。
所以,即便那时王家是中宫皇后的娘家,也并不比其他人得到更多的君恩,相反,因着有这层关系,王家人反而不得重用:他的祖父和父亲虽入朝为官,却都只是在谋个闲职,而叔父更是干脆不入朝,而是捡了个“礼乐使”的清闲差事,替太常寺收集各地的乐谱、曲谱、诗词歌赋。
比起父亲,王天恩一向更喜欢叔父。
因为他从不在自己面前以长辈自居,总是带来有趣的玩意儿,更不会在他兴冲冲地去见他时板着脸询问功课做得如何——他其实有些怕他的父亲,父亲总是在忙碌,鲜少露面,每每现身必定会考校他的功课。
王天恩努力过,有一段时日,他每日背书到一更天,早在先生教习之前就记下了四书五经里所有的内容。每一位先生都对他交口称赞,可父亲却永远不满意他的答案。
幼年时,他也曾对父亲心存孺慕,每逢被冷脸相对,他还会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让父亲刮目相看,但时日久了,磐石也会被磨得圆钝,他学会了应付了事,只是偶尔会向奶娘发发牢骚。
可奶娘到底只是下人,不懂他的苦楚,只是一味告诉他,世子爷是因看重他才会对他严苛。
只是这种话已经骗不过他了。
他早已不是稚童,能看懂父亲眼中的嫌恶。那嫌恶不再能刺伤他,而是让他升起了兴味,或许还藏着一丝报复的快意——民间常说,龙生龙,凤生凤,你当我是愚笨的顽石,那你自己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而这快意随着王家的起势积得越来越多。
老皇帝死了,无人看好的四皇子得登大宝,他的姑母被奉了皇太后,祖父被封了平国公,提了职级,而叔父也破例被封了平越郡王,不必再做礼乐使,而是直接被提拔成了太常寺的上官。
唯有他的父亲,他那明明领着闲职却总是早出晚归的父亲,还留在原位,还是个世子。
虽说从侯世子变成了国公世子,可还是世子,有祖父在上,僭越不得,也不如得了郡王之位的叔父恣意快活。
就好像他的父亲一点都没沾到王家起势的光。
这让王天恩觉得稀奇。
毕竟连他这个小辈,都在新帝登基后成了同龄人追捧的对象,各种新奇的玩意儿被接连送进房中,甚至有一些据送礼的人说——他不确信真假,但旁人愿意这么说,他就也愿意这么信——无论多稀罕的物什,即便是天下至宝,也是先送进王家的大门,只有他不要的,才会被送到宫里得陛下挑选。
后来一日,他喝多了酒,枕在歌女的膝上小憩时,忽而起心动念,给她编了个天赋异禀的读书郎却总是被先生苛责的故事,问她觉得那个先生心里到底如何想。
那歌女揉按着他的额角,细声细语道:“许是那先生看出书生太聪慧,怕他比自己更会做学问。”
那一瞬间,王天恩只觉醍醐灌顶。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在苛责些什么。
他不是在觉得自己愚笨,而是惶恐于他的孩子比他更加聪慧,而他这个做爹的只是庸常。
庸常。
他害怕自己长大后发现这端倪,害怕在他面前失了父亲的威严,于是竭力打压,把自己变成废物,这样他就能把一辈子的谱,当一辈子的爹,一辈子的天。
王天恩终于得到了答案。
再也没有比这更快活的感觉了。他感到飘飘欲仙,站在窗棂前,夜空中的星斗都在为他喝彩,只要半步,只要跨出半步他就能羽化登天、飞升成仙——
慕容晏坐在书桌前,桌上是她从墙面上取下来的、沈琚从平国公府的下人口中问来的证词。
而她面前的这些都记录着一件事,便是他们本来在各处伺候,忽然就有嘈杂议论传来,再后来便听说席间出了乱子,是郡王爷在卧房中刀身亡。
慕容晏将那纸张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看得入了神,甚至没注意到有人推开了门。
“小姐,郡王府那边……”
慕容晏猛抬起头,看见是饮秋,才又将心落回肚子里。
“等会儿再说,”慕容晏打断她的话,“我先问你,出事当日,你可听见有人叫郎中来救治王天恩?”
饮秋摇摇头:“没有,当时乱糟糟的,我只记得听见有人喊郡王爷死了。等赶到的时候,就看见小姐你倒在地上,我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那你有看见,倒在地上的人确定是王天恩吗?”
“那尸首盖了白布,但看衣裳,确实是郡王爷。”
“盖了白布?”慕容晏眼神闪了闪,“也就是说,一个郡王爷中了刀,没有人想着叫郎中来看看还有没有救,倒是先想着盖起来不让人看见他的死状?”
第164章 不臣(24)
这实在是有些不寻常。
慕容晏虽没见过多少突发恶疾或意外暴毙的景象,但她见的命案多了,多少也能撞见类似的景象。
一个人突然死去,周遭的亲友断不会立刻就觉得没救了,第一反应总是高喊郎中大夫或求人帮忙,即便周围有人告诉他们,人已经故去了,他们也不愿相信,还是要叫大夫来瞧一瞧,兴许就可能救活了呢?
王天恩出身越州王氏,这样的家族,内里利益牵扯繁杂,而贵为平越郡王,无论有没有老爹在上面压着一头,单凭郡王二字,他就是整个越州王氏乃至整个越州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是不能自己死的。他几时死,如何死,死在何处,死时身边有什么人都有规矩讲究,又怎会问都不问,也不寻个郎中来看一眼,就干脆断定他已经死了。
就算是他胸前插了一把刀,看起来没有活路,可万一那刀锋偏了,并未正中心口,还有得救呢?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他当真已经当场毙命,毫无任何回寰的余地,这件事也不该是由下人宣扬出去的。
“你确定,你听见有人传话说的是,郡王爷死了?”慕容晏问饮秋道。
“我……”饮秋回忆了片刻,有些不太确定,“应当,应当就是这么说的。”
慕容晏又问了一遍:“是死了,而不是出事了?”
“我……”饮秋愈发不确定了,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
当日的情形太过混乱,她又满心担忧慕容晏,现在回想那日情状都觉得像做梦,像是被那日挂在两旁的轻纱与屏风蒙了眼。
“饮秋,别着急,闭上眼睛。”慕容晏放慢语速,轻声道,“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来回做几次。”
饮秋按照慕容晏的话吐息了几个来回。
慕容晏看向饮秋的脸,见她的眉目舒展开来,继续道:“不要着急,仔细想,我随着红药离开后,你做了什么?”
“我就在原位等小姐回来。”
“然后呢,可有什么值得你注意的?”
饮秋维持着闭目的样子,眼睛动了动:“我在等小姐,可小姐一直没回来,我记得小姐惦记璇舞姑娘的事,所以我就干脆看看她在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忽然过来了一个随从,到了郡王妃身边,跟她说,郡王爷吃多了酒,想叫璇舞姑娘过去伺候,璇舞姑娘便离开了。”
“你还记得那个来传话的随从长什么模样吗?”
饮秋勉力回忆,连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沉默了好半晌,到底还是垮了下来,挫败道:“我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无妨。”慕容晏轻声道,“那璇舞走后,还有什么让你注意的事?”
“我……我……”饮秋的声音轻如呓语。
璇舞姑娘走了,看来小姐的愿望今日是不能成了。饮秋一边想,一边又有些唏嘘。
她怎么也没想到,再见崔家姑娘,会是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身份。她曾无数次听旁人夸奖崔家大小姐的赫赫才名,那时,她家小姐是“不爱合群、有些怪癖、喜欢血腥案子、惯爱往死人堆里扎的怪胎”,而崔家大小姐,则是名冠京城、人人交口称赞、琴棋书画才情学识无一不精的大家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