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一年,竟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家小姐得长公主青眼,成了大雍前朝第一位女官,破了数起大案,还遇见了昭国公,同他做了举案齐眉、情深意重的夫妻,而崔家小姐却在京城数千里之外的越州成了以色侍人的女婢璇舞。
饮秋想到了那个京里有关崔琳歌的传言。
崔尚书病倒告假后没多久,京中就传开了崔家与户部侍郎杨家交恶的关系。
起初,大家都以为这是杨屏的政敌故意编排闲话,想给他扣个弃信忘义的帽子借机弹劾,让户部也跟吏部一起挪挪空。
毕竟京中谁人不知,崔、杨两家是亲家,崔家的大小姐崔琳歌同杨屏的幼子杨宣成了亲。这时崔赫刚离开朝堂,就传出崔杨两家交恶的消息,这不是明摆着想说杨屏唯利是图,一旦没了价值,就立即和人撇清关系。
但这消息传了没两天,竟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原来崔杨两家交恶,是崔家不仁在先。杨家提亲求娶崔琳歌,崔家收了聘礼、接了婚书,两边也过完了六礼,哪知崔家最后嫁过来的却是崔赫三子家的崔琳月。
再一打探,竟是崔琳歌不满婚事,在成亲当日偷偷与人私奔,崔家不赶紧找人,竟想着用一招偷梁换柱瞒天过海,让杨家吃下这个荒唐的哑巴亏。
更令人惊愕的是,这换嫁的崔琳月刚拜完堂就在洞房里上了吊,好好的红事转眼变白事,杨宣一夜之间从新郎官变成了鳏夫。
这一下满京哗然,一边感叹难怪崔赫病倒,一边又同情杨家倒了血霉碰上这等荒唐事。
一时,饮秋忍不住想,若早知会有今日下场,崔家小姐可还会一时冲动,同人私奔?
她想得正入神,却忽然听见身边的宾客三三两两的起了身,原本只做清凉装束,现下也纷纷披上了外衫。
饮秋一惊,以为是宴席要结束了,正左右环视小姐怎么还不回来,又听见周遭的人说话,原来是宾客们吃饱喝足,想去园子里消消食。
她本不欲跟去,想在原处等小姐回来,以免她一会儿找不到自己。可转念一想,又想起小姐离开前交待她听听这些夫人都说了什么替她记下来,一时又有些懊恼自己刚才走了神。
既然刚才走神了,那现在更要跟上了。
饮秋随着其他宾客的女侍们一道坠在后头,一边听前面间或传来的笑声中有没有值得记住的,一边分神听身旁的各家女侍闲言碎语。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尖叫。
“我……我好像听见了一声尖叫,但当时人多嘈杂,旁边的人都没有反应,我还当是我错听了猫狸子的叫声。”
饮秋连忙左右看看,见四周女侍们神色如常,本以为是误会,但很快,她又听见了一声尖叫。
这一声比刚才的那声更尖更长。这一下不只她听到了,前面的侧夫人和宾客们也听到了。
“然后,侧夫人就叫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在叫喊。”
去探的人回来得很快。
饮秋睁开了眼,看向慕容晏:“是,我没记错,是侧夫人说的,她对着那个来报消息的人反问,问她,‘你说红药说什么?郡王爷死了?’”
慕容晏垂下眼眸。
这于理不合。
高门大户,死了人,死讯只能是主子宣布,哪有下人敢把这个死字挂在嘴边?
就算人已经死透了,他们也只敢说出事了。
你敢说主家死了,万一主家本来还有得救,却因为你这句话招惹了晦气冲撞,被你咒死呢?
慕容晏转过身,回看自己一开始圈起的“红药”和“方氏”。
起先她以为红药是被方氏安排在她身边,是奉了方氏的命令带她去了王天恩的卧房,而方氏则是听王天恩的话。
但如果……
慕容晏提笔在方氏的名字上画了一道斜杠。
但如果,红药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呢?
第165章 不臣(25)
“家训?”平国公听着耳边王管家的来报,反问出了声。
王管家看了眼平国公对面的薛鸾,后退一步,低声道:“是。就是郡王爷五十生辰时,老爷你亲笔题字送给郡王爷,后来被郡王爷挂到书房里的那幅。”
王启德经人这么一提醒,捡回了点印象:“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他拿这家训做什么,是不是看错了?”
王管家摇摇头:“小人也不清楚缘由,但昭国公拿走时,叫世子爷看到了,世子爷误以为昭国公拿走的是郡王爷收藏的字画,喊着说要捉贼,不许他走,最后还是郡王妃那边派人出面,叫他不得无礼,然后昭国公才把卷轴打开给他们看了,的确是那幅家训。”
“无知小儿,丢人现眼。”王启德无奈地摇了摇头。
而后他一抬眼,看见对面的薛鸾,这才像是忽然想起对面还坐着个外人,赶忙道:“哎哟,薛大人,对不住呀,我真是,哎呀,老了,老了,这一听下人回话,就忘了对面还坐着贵客呢。”
“平国公哪里的话,我不过一介闲人,没什么要紧事。倒是国公爷,管着一大家子人,还是国公爷的正事要紧。”
“薛大人这么说可就太折煞老夫了,薛大人替殿下做事,再小的事,那都关系着朝廷。哪像我,也就是照顾一下家里,看顾看顾我家里头那些个不成器的小辈,天大的事,也迈不过这个府门去。”
他话里有话的抬举过薛鸾,忽然眼神又一亮:“哎,瞧瞧,瞧瞧,我果然是老糊涂了,放着薛大人在这不用,只顾着自己闷头瞎想。薛大人,你久在京城,又和昭国公是同僚,你快帮我分析分析,这昭国公为什么要从我儿的书房里拿走一幅字画?”
明知故问。薛鸾在心底一声冷笑。
先是话里话外的敲打,说什么看着小辈走上岔路不拦反推,不过就是为了让他知道,他王启德很清楚如今外头的满城风雨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手笔。
现在又故意把沈琚的动向说给他听,无非是要试探他的态度,看他到底是要站在越州王氏这边,还是沈琚那边。
薛鸾面不改色,语气一如先前:“平国公太高看我了。昭国公乃皇城司监察统领,唯陛下和殿下的旨意是从,做事自有他皇城司的一套章法,从来密而不发,我身在内廷,不要命了才敢打听他的事。”
王启德听罢,又是一副被提点后恍然大悟的神色:“是,是,昭国公是皇城司统领,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说来,我倒想起,我有个侄儿,也是皇城司统领,有一年他回来省亲,跟我说过,说京里的那些个官员,平日里请他上门的时候,都要把书房锁起来,生怕他一不小心进去就看见了什么不该看……哎呀,哎呀,哎呀呀呀呀呀,造孽,造孽呀——!”
王启德正说在兴头上,忽然表情一变,哀声叹道:“难不成,难不成,是我这老糊涂猜错了,我儿之死不是意外,昭国公才是对的,是有人害了我儿啊!”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接受不了打击,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坐在椅子上的身形晃了两下,就仿佛失力一般像座椅下滑去。
王管家连忙扑上去扶住了平国公,喊道:“老爷,老爷,你怎么了,你撑着些,我这就叫人去喊郎中来。”
“不用。”王启德嗓音虚弱的摆摆手,“扶我坐好。”
“可是老爷……”
“我说扶我坐好。”王启德的嗓音比刚才抬高了几分。
王管家只能从命,扶着王启德靠坐回椅子上,而后王启德挥挥手,让王管家去外面等。王管家犹面露担忧之色,但王启德态度强硬,他只能满脸忧虑的退了出去。
王启德听到身后门关上的声音,肩膀一垮,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王启德:“叫薛大人见笑了。”
薛鸾只道:“平国公还是要多多保重身体。”。
王启德摆摆手:“怪我,都怪我呀。是我害了这两个孩子。薛大人,你说,这我该如何像明啸那老家伙交待啊。”
他忽然提起沈琚的祖父老肃国公,叫薛鸾一时没摸清他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薛鸾:“平国公何出此言?”
王启德长长叹出一口气:“我先前跟薛大人你说,我知道我儿的死是意外,慕容家那孩子,其实是被他拖累了。可那到底是我的儿子,事情又发生在自家府上,传出去不好听,我就想着先把这事捂着,至于那些个宾客那里,我也说好了不许声张,等时日久了,大家慢慢也就忘了。只是要委屈委屈慕容家那孩子,可时间一久,大家也自然会知道慕容家那孩子是清白的。所以呀,这一出事,我就赶紧叫人把那出事的卧房收拾干净了,收拾干净些,别留痕迹,别人忘得也更快些。”
王启德说着,又叹了口气:“可我没想到,那两个孩子年轻气盛,误解了我,以为我隐而不发是想要包庇真凶,把我儿子的死嫁祸到他们头上,结果,我这还没来得及解释,这事情给闹开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肯让昭国公来查,我就想着,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捂是捂不住了,不如就让昭国公来查,一来,他自己查,查清了就会知道我真没想把我儿的死栽到他们头上,二来,这也是我的一个表态,死的是我儿子,我交给他们查,说明我信任他们,别人一听说也就能明白我儿的死与他们无关。”
“薛大人啊,天恩再是荒唐,那也是我从襁褓那么大一点一点养到现在的,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真是被这事激得昏了头。直到刚才我你提醒我,这昭国公出身皇城司,我才想到,他如此笃定我儿是被人所害,会不会是最开始他就已经发现了有猫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王启德越说气息越多,苍老的眼睛里闪烁出了泪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我的错,是我一时头昏,只想着掩盖家丑,没有当即把这事报去官府赶紧缉拿真凶,我还,我还叫人收拾了那卧房,我帮了害死天恩的人,也害了那两个孩子啊!”
……
沈琚拿着那一纸家训回去时,慕容晏正独自在书房中厘清思路。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神落在沈琚手中的纸卷上,不由笑了声:“这就是你费了这么大工夫,又是去平国公府摆谱,又是和郡王世子吵架,带回来的东西?”
沈琚清了清嗓子,把卷轴在她眼前摊开。
“不显?越州王氏家训?”慕容晏皱起眉,“你把它带回来,莫不是这里头有什么无字天书,或是和魏镜台那中衣一样,藏着密信?”
沈琚摇摇头:“阿晏仔细瞧瞧。”
慕容晏便贴得更近了些,顺着“不显”二字一笔一划望过去,并未发现什么端倪。
于是她又去看落款,上书:五十而知天命。赠吾儿天恩五十寿诞亲笔。
底下盖了一枚篆刻小章,是王启德的字号,但不知什么缘故,印章晕开了些许。
“这是王启德在王天恩五十寿辰送他的提醒?”慕容晏看着沈琚问道。
沈琚点了下头:“不错。不过这里面还有别的东西。”他顿了下,补了句,“不在字中。”
不在字中,那便是在纸上了。慕容晏伸出手指按在之上一模,忽然发现这张纸的边缘有些潮湿,似是沾了水。
她又去看那枚印章,才发觉那晕开的痕迹是新的。
慕容晏抬手摸了摸印章晕开的位置,果然摸到一片湿痕。她来回搓了两下,那印章晕得更开,除此以外,纸张边缘也裂开一条小缝,翘起一小角。
她顿时恍然,手摸到纸卷边缘,推了两下,果然捻起一角。
这纸下还藏着一幅字,而上面的这个不显,是边缘沾了水临时贴上的去。
“咳,”沈琚又清了下嗓子,“我也没别的法子了。”
慕容晏看着下方“庸人”二字,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鄙夷:“难怪王天恩这把年纪了还被王启德压得喘不过气来,就连这点心思都要藏在王启德的字底下,根本不敢露出来,这样的心思和胆量,又如何撑得起王家的野心?”
她这么说着,脑海中忽然升起了一道念头。
“我刚才把当日发生的事情重新理了一遍,然后有了些想法,我觉得,害死王天恩的罪魁祸首,或许就是……”
“王启德?”沈琚接话道。
“果然,我听饮秋说你去了书房,就知道你肯定是想到了什么。”慕容晏会心一笑,“但看了这幅字我又有了些新的想法。”
“对于王启德这样的老妖怪,杀招素来都是下下招,不到万不得已,必不会动用。一旦动了,就说明他受到了威胁,而且是没有折中只能你死我活的威胁。王启德压制着王天恩足有五十年,父子二人就算有再多龃龉,五十年来都相安无事,更不要说这王天恩连唯一敢反抗的动作,也不过只是在父亲赠他的字下藏一幅字罢了。这样的人,对于王启德来说根本算不上是对手,更不要提威胁。他都不把王天恩放在眼里,又有什么杀他的必要?”
她顿了顿,又想到了王天恩的死讯是被迅速传开的这一事。
既不找郎中,也不拖延不隐瞒,反倒是最快最短的时间内坐实了王天恩的死讯,就好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都相信、都认定王天恩已经死了。
一个郡王爷,被人发现中了刀,不赶紧抬走遮掩起来,反倒是给尸首面上盖了白布留在一旁,实在是没有身为郡王爷的体面。
慕容晏喉头滚动一下。
她知道这想法有些匪夷所思,可想法一起,念头便如浪潮般涌上心头,怎么也压不住:“钧之你说,有没有可能,王天恩其实……没有死?”
第166章 不臣(26)
话一出口,慕容晏便生出了几分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