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查证?”张保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昭国公莫不是忘了,事发当日,正是郡王府的惜春消夏宴,府上那么多宾客都亲眼见证了此事,你还敢狡辩?”
“亲眼见证?张大人的意思是,有人亲眼看见是阿晏把刀插进了王天恩的胸膛?那正好,我也想见见你说的这个人,不如张大人先把人带来,让此人亲口说给我听。”
“我看昭国公还是莫要胡搅蛮缠了,”张保旺说着,朝着京城的方向抱拳行了一礼,“有道是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难道尊夫人比天子还要厉害不成?”
第168章 不臣(28)
张保旺在越州做了七年同知,早在第一年时就已经摸清了越州内里的这些门道,于刑狱一事可谓是驾轻就熟。
并非是他自夸,但他敢说,他对于“法”的理解,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透彻得多——至少在越州,不客气的说,不会有人比他更懂得“法”,也不会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运用“法”。
法是什么?
法是规矩,一言以蔽之,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那规矩又从何而来?自然是那掌权之人拟定下来的。
所以法并不是什么公道正义,这些都是说给底下那些个愚民听的。真正的法,是用来让那些个大权在握的天潢贵胄昭示其权力所在的。
你是天子,你定的规矩就是治国之法;你是一家之主,你定的规矩就是治家之法。
所以法这东西,从来都不是死板的。
他一向不喜欢那些个墨守成规的下属,死心眼,像块朽木,怎么都点不通。
真正会用法的人,一定是灵活的,要懂进退,知变通。
最重要的是,要能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又是为谁做事。
牢记住这一点,比你办再多的案子、抓再多的盗匪都要有用。
要不然,他的屁股哪能稳稳当当地在这管刑狱匪患的凳子上坐这么多年?
这个昭国公啊,还是太年轻了,不是说年轻就成不了事,但像他这样,一路顺顺当当、前有人铺路、后有人做靠山的,阅历到底差了一截。而就是差的这么一截,就会让他栽大跟头。
就说现在吧,人都在越州了,还要搬出京城的身份说事。这将在外,军令还有所不受呢,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你扯京城的法,有什么意思?
这里不是京城,是越州。
在越州,就要守越州的法。
而这越州的法,就是越州王氏。
你想不透这一点,得罪了王家,还指望着能全身而退?实在是异想天开。
王家都给台阶了,你顺着下就是了,却非不信邪要犟这一回——这种事他在越州做同知这些年倒也没少见,但到头来结果无非就那么一个,从无例外——左右结果都是一样的,给台阶时体体面面地自己走下去不好吗?现在不走,倒时被打折了腿爬下去,那多没尊严呢。
年轻,还是年轻。
所以也别怪他说话不好听。
他现在说得难听些,其实是在帮这昭国公呐。若这昭国公肯早些醒悟,也能少受几分罪不说,说不定还能借机和王家搭上线,共谋惠益,岂不美哉?
当然,他得承认,他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昭国公好,也有为自己考量的打算。
毕竟他已经在越州做了七年同知,再有三年,就该上京述职挪地方了。
地方官员,有机会肯定还是想回京的。
若走好了这一步路,平国公肯承他的情,愿意帮他动一动,他这机会就稳当了。
便是回不了京,如果把这一桩事办漂亮了,平国公给京里头上个书,把他代知州的给去了,那也是极好的。
想到这一茬,张保旺便无心再拖延下去了。
他看向对面的沈琚,与他下了最后通牒:“昭国公,我如今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等你自己交人,可你若是执迷不悟,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谁知他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笑声。
“噗嗤——”明琅捂住嘴,见对面之人怒目瞪视,她连忙摆手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就是想到,想到,张保……汪,噗,咳咳,保,咳,汪汪,噗哈哈哈。”
张保旺的脸色顿时黑了下去。
他阴沉着一张脸,声音也随之发沉:“明家小姐可是觉得我这名字哪里好笑?”
“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明琅嘴上这么说着,脸上的笑意却一点没减。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中,突然有一个人发笑,一开始会叫人觉得莫名其妙,可这笑一旦久了,就会感染到其他人。
她笑得太开怀,很快,身后站着的府兵也都低下头,吃吃地笑了起来。就连怀缨和沈明启也都是一副抿着唇,努力憋笑的模样。
怀缨勉力憋回笑意,申斥明琅:“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张同知怎么也是你的长辈,就算你觉得他是走狗,也不能说出来呀。”
明琅立刻从善如流:“二伯娘教训的是,明琅记住了。明琅下次一定尽量不当面笑出来。”
张保旺的脸色顿时更黑了。
“肃静!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以为胡搅蛮缠就能蒙混过关吗?!”张保旺喝道。
“胡搅蛮缠?”明琅敛起笑容,微微蹙眉,疑惑道,“可是胡搅蛮缠的,难道不是大人你吗?”
“你这丫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敢颠倒黑白?你可知诬陷朝廷命官乃重罪,你真当我不敢治你的罪不成?!”
明琅满脸讶异:“你还知道诬陷朝廷命官是重罪?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既然你知道,也省得我多费口舌还得给你解释。”
她说着清了下嗓子,字正腔圆道:“我嫂嫂,也就是你口中的慕容氏女,字逢时,乃陛下亲封的大理寺司直兼皇城司参事,六品,有吏部登记造册,乃朝廷命官。而惜春消夏宴那日,她分明是在郡王府受了伤,到现在都起不来床,你却诬陷她是杀人凶手,我倒要问问,张大人,你该当何罪呀?”
“哼,真是笑话。”张保旺面露讥讽,“你就算狡辩,也该讲点章法。慕容氏女一介女流,又已嫁做人妇,如何做得了朝廷命官?”
明琅等的就是这句话。
“嫂嫂的官职乃陛下与殿下亲封,当日宣旨的薛大人如今也在越州。张大人说这话,可是在质疑陛下和殿下决定?”
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只听“蹭”一声响,几乎无人看见沈琚是如何动作的,等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时,他手握长刀,刀身架在张保旺的肩上,刀刃紧贴张保旺的皮肉,一道血珠正顺着刀锋划过的地方划落,留下一道血痕。
沈琚的声音冷如寒铁:“皇城司在外若遇有人对天家不敬,有便宜行事之权。”
他竖起刀锋,刀背压在张保旺的肩上,狠狠向下一压。张保旺痛得冷汗直流,顺着他下压的力道跪在地上,脸色一阵苍白。
沈琚面无表情,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张保旺,从现在起,你不再是越州同知了。”
*
明珠已经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她不敢停,也不能停,生怕耽搁片刻会再生出事端,可身下的马已经疲累不堪,几乎是到极限,无论她如何使鞭都跑不快。
更糟糕的是,已经快到黄昏宵禁的时间,可她还有一道槛要过——那是越州与肃州的最后一道城关,常年戒备森严,她曾听六姐提起过,说越州形势复杂,非常人能理解,又因三十年前出了个罗三子酿成诬告大祸,平反案时又牵连数百人,从那之后,越州对所有往外州府过路进出的城关皆是严防死守,不仅开放的时间短,对进出之人查验十分严格,更麻烦的是,一旦宵禁闭关,不到时间关门绝对不会开。
眼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宵禁之前赶到城关了,明珠不得不开始思量下一步的计划。
她一时毫无头绪,先前被抛到脑后的惶恐便又重新攀上心头。
不行,不能慌。明珠深吸一口气。想想明琅会怎么做。
如果是明琅在这里……
她想着,耳边好似真的出现了明琅的嗓音。
“闯是当然不能硬闯的,闯关是下下策,这太惹人注目了,不仅耽搁时间,还会招来麻烦,更重要的是,你一旦暴露出自己的情绪,就会惹人怀疑,反倒添乱。是我的话,情势尚未到最紧张的时刻,还可以等,那就先休息一晚,等明日按部就班跟着其他出城的人排队出城就好了。”
明珠便问那声音:“可等一晚上的话,不确定的事太多了。万一有人追了过来,或者,或者,万一这里明日开始不许人出了呢?”
“明琅”道:“你想的这些,虽有可能发生,但也不是一定会发生。还是明日开关后再走更稳妥些。”
明琅更她想得更周到,还是听明琅的。
明珠调转马头,往镇上的客栈走去。
她穿着衣料并非凡品,开口就要上房,小二一见,顿扬起时满面笑容,殷勤地上前替她牵马。
“姑娘来咱们这儿可算是来对了,整个镇上,就属咱们客栈的马厩最好!真不是我夸,就连官爷来了都是住咱们这儿的,姑娘你一会儿就能看见,几个高头大马,给咱们的马厩都填了一大半,新鲜的粮草新鲜的水,姑娘这马去了就能用上。”
明珠一顿:“官爷?”
“是啊,府城来的呢。”小二说完左右看看,压低嗓音,“王家人呢。”
明珠故作不解:“王家人不在府城享清福,跑这里来做什么?”
“嗐,还能做什么呀。王家人来这儿,只干一件事,那就是关城门,不许进出了。”小二皱起一张苦脸,“也不知道这回关多久,希望别太久,要是久了,掌柜的赚不到钱,我又得重新去找活计了,我家里还欠着税等着交呢。”
小二自顾自抱怨完,又问起了明珠:“哎对了,姑娘你这是打哪来啊?要出城的话,那怕是不成了。”
明珠冷静道:“我是刚进城的。”
“哎哟,那姑娘可真是好运,赶巧了这几个爷来得晚,一来就在我们这喝上了,八成还没交待下去呢,要不然,姑娘你不一定能进来呢。”
明珠顿时停住了脚步:“我忽然想起我落了件东西,我得回去找找。”说完她不由分说地从小二手里拿过缰绳,转头将马牵了出去,而后一脚蹬上马镫,策马而去。
小二追着她的背影叫喊道:“哎,姑娘,你还回来吗?要给你留房吗?”
不能留了。
这个关她不闯也得闯了。
第169章 不臣(29)
张保旺上门一趟,人没抓着,自己个儿却得了个“不敬天家”的罪名摘了官帽,消息传回一墙之隔的平国公府,守在王启德院外厅堂等着他老人家召唤侍疾的小辈们当即一片哗然。
有人当即一拍桌子,就喊着要给沈琚一点颜色瞧瞧:“真是反了天了!这是越州,不是京城,他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人还住在我王家的院子里呢,就敢摆这么大的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有人连连叹息:“祖父好心借出院子,他们倒好,不知感恩,反倒仗着身份在府里为非作歹,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还有人则想到了旁的事上:“你说那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啊?咱们大哥也算是阅人无数,府上什么美人没有,那小丫头片子,我瞧着也就脸蛋生嫩些,你说大哥怎么就非要招她去,这下好了,把命都给招没了,还把老爷子也给气倒了。还有那昭国公,一个女人而已,想找什么样的没有,交出来不就得了,他还非得硬扛着。你说,该不会……”说话之人眼神不怀好意地眯了眯,“她其实是个狐媚子成精吧?”
他身旁听他说话的人没搭理他,倒是对面的人笑出了声:“哎哟我说四叔,咱们大家聚在这儿,是担心爷爷的身体,你倒清闲,还能想到这档子事儿,要我看,四叔既然这个时候都放不下这事儿,不如还是先回自个儿院子抱着姨娘解了闷再来吧。”
被骂的王启德四子当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对面侄儿的鼻子骂道:“我呸,你又在装什么孝子贤孙呢,我好歹还来了,你爹呢?你爹上哪去了?怎么,老爷子病倒了,他连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侄儿亦不甘示弱:“四叔这是说得哪里话,爷爷是病倒了,可家又没倒,这一大家子人哪一样不是事儿,这大伯不在了,我爹不管难不成还把这一大家子都扔下,等爷爷醒来收拾烂摊子?”
“哼,说得动听,不就是怕老爷子醒不来了想提前先把东西搂进你家门吗?我告诉你,做梦!别说老爷子还没走呢,就是老爷子真过不了这一关,还有我在这儿呢!”
“哎呀四叔,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竟然敢咒老爷子熬不过来!”
“我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