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琚见好就收:“还好,还好,只是可惜没能瞧见夫人杀去郡王府的英姿。”他顿了下,又道,“要不然,明日我再去一回,你陪我一起?”
“得了吧,”慕容晏白他一眼,“我今天才去给郡王妃上过眼药,明天再去,那就不是提醒是威胁了,适得其反。”
她说着,把今日的前因后果跟沈琚讲了一遍。
沈琚初听时含笑,听着听着笑容逐渐敛起,等到听她说完,脸上只剩严肃:“你就不怕她一急会反咬你一口?万一她去找了平国公,和他联手了呢?”
“她才不会。”慕容晏摇了摇头,“她若是会和王启德联手,那从一开始她就不会把那位世子教养成这个模样,而应该好好教他,把他养成王启德满意的继承人,这样无论王天恩有多荒唐,郡王府最后都会落在郡王世子手里。可她没有,她在王启德面前藏着掖着,让王启德当她愚蠢,现在去找王启德,那不就是摆明了告诉他她之前都骗他的,那王启德又怎么会看不出她故意把儿子养废是想自己吃下这块肉。这可是王启德从他亲的弟弟老郡王嘴里撕下来的,你叫他如何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这肉成了别人的盘中餐。鲸吞固然令人心惊,可蚕食亦不容小觑。”
沈琚仍是放心不下:“还是太冒险了。阿晏聪慧,若她有你的才智,自然也能想到这一层,可若是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聪明呢?或者万一,她自觉更胜一筹,决定先和王启德联手对付了你,等对付了你,再对付王启德呢?毕竟,若王启德先输,王氏可还有立足之地都未可知。”
慕容晏怔愣片刻,随后道:“我走这一步,就是在赌除了王启德和王天恩,王家没人知道你我是来做什么的,也赌,她花了这么长时间走到这一步,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冒险把自己搭进去。”
“你拿她的人性赌自己的性命前程,未免也太过冒险了。”沈琚不赞同地叹息一声。他知道阿晏有时喜欢这样,比如当初他们尚未确定感情时,她就同他打赌要多长时间,还有刚到越州那日,她也同他赌,第一次见面,王启德会送上什么样的“大礼”。
可那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但这一件……
“你总是这样,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他低声道。
这已不是第一次她将自己做成靶子。显灵仙官那次便是,在长公主说为先帝选定谥号的那一晚在重华殿上也是,更不要说从魏镜台之死到与他成婚再到他们来到越州这整件事,都是她把自己架在了王启德和长公主之间。
屋中的气氛一瞬间有些凝固。
片刻后,慕容晏轻轻笑了声:“沈琚,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情形吗?”
他当然不会忘。
天寒地冻,她竟敢直接当街拦马,差点卷到他的马蹄下。
其实距离那时也不过只有一年,但现在想来,却又觉得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你说得对,我确实在拿人性作赌,可若不是一开始我赌了一把,那一年前你根本遇不到我,我们如今大约没有成婚,现在也不会在这里。”慕容晏看向他,“既然不该做的已经做了,那你是要过来告诉我你今日都发现了些什么,然后我们一起商量接下来该如何,还是,今日就到此为止,然后你做你想做的事,我做我想做的事?”
这话说的已经很重了。
沈琚看着慕容晏,慕容晏也看着他,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
终于,沈琚闭了闭眼,开口道:“王管家今日带我去了三家,一家做盐商生意,和越州盐政那边绕一绕能攀上姻亲,所以和王氏的关系不是一般的紧密。第二家是开牙行的,基本越州这些个士绅家里缺人了,都是从他家找来的。而第三家是做纸生意,主要是造纸,但手里也有书坊,因为纸是自家的,所以同样的书他们书坊的最便宜,所以在整个越州占的最多,这里市面上在卖的约有八成的纸和书是他家的,不过,这卖纸和书都不是他们最大的生意,你约莫想不到他们最大的生意是什么。”
慕容晏皱起眉:“不是纸张和书籍,还能是什么?”
沈琚不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平安符拆开,倒出里面的黄纸。
“符纸?”慕容晏一愣。
“符纸,还有纸扎。”沈琚道,“应该说,整个越州,乃至大雍境内,凡是显圣教用得到的纸,都是他家的。后来我叫吴骁又去打听了下,据说是他家得了显灵仙官点化,唯有他们造出来的纸,能承载显灵仙官的仙气和神识。”
慕容晏听罢,微微眯起眼。
“盐商,牙行,纸商。”她一一点到,露出几分讶异,“生存之本,立身之本,学识灵智之本。他竟避都不避,真敢带你去这几家。”
沈琚摇了下头:“这三家在宴席上也是基本不离席的,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都只说看见你跟着婢女往前走了,再之后就听见出事了。”
“是他们以为的对我们没用,可不是真的没用。”慕容晏讥讽一声,复又感叹道,“难怪王家的根基能在越州扎得这么牢固,这三家,再算上昨日那个镖局,进出的通路也被把住,那这越州可不就是囊中之物了吗。”
“昨日那个镖局还把不了,今日在这三家问话时,我顺便问了他们玉料的事,听他们说,邝家的镖局在越州其实并不算大,所以邝大海才要想方设法同王家搭上线。越州最大的镖局是昌盛镖局,总镖头姓盛,不过此人素来不爱热闹,从不参加郡王的宴席,只有平国公过寿和逢年过节时,会上平国公府拜访。”
“这倒有些意思,”慕容晏露出一个饶有兴味的表情,“这么说来,如果如我所想王天恩本来是想要借机除掉王启德,那或许他给邝家发请帖,不仅是因为邝大海给他找来了玉料,恐怕还在考虑,等他取王启德而代之后,要把昌盛镖局换下来。”
她说着,低头看向自己白日里写下的那一大张纸,思忖一阵后,在王天恩的名字上画了框。
若他真想叫王启德以身殉族来保王氏而自己取而代之,那他会不会准备了一些能扳倒王启德的罪证呢?
如果有的话,王天恩会把这罪证藏在何处?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到沈琚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她身侧,垂首看她罗列下来的种种推断。
她大致是按照顺序写的,但有时思绪突然而至,她便随笔添上,所以不完全有章法,大多时候她若不主动开口给人解释,旁人都看不太明白。
感受到沈琚的视线,她下意识想把想法说给他听,但话到了嘴边,她又想起他们刚才的争执。
那算什么?吵架吗?可也不太像,他们接下来还是认真地聊了正事。
可要说没吵,却也不太算。
她想来想去,心里始终不舒坦,干脆没有开口。她想如果他问了,她就回答,如果他不问,她才不要主动解释。
沈琚没问。他把那张铺满整张桌子的纸从头到位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自己拿过桌上的笔,从王启德和王天恩的名字旁拉出两条线,写下盐、纸、人、镖。
镖单独又拉出两条线,一条写着盛字,连上王启德,一条写上邝字,连上王天恩,然后又跟练书法似的,在一旁的空白处另起一行开始挨个列名字:秦慎、梁实、崔赫、陶希、魏镜台……
慕容晏忍不住了:“你怎么不把昌隆通宝、显圣教、玉琼香、雅贤坊也全写上去算了。”
沈琚像是被提醒到了,提笔一边蘸墨一边说:“多谢夫人提醒。”
慕容晏一把抓住他仍悬在砚台上的手腕:“你还真写?”
沈琚看手没动,眼神落在她脸上,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你今日去找郡王妃,有几成把握?”
“七……六成。”慕容晏本想说高点,但看着他的表情,到底还是说了实话,末了又补了句,“过半了的。”
“八成。”沈琚道。
“什么?”慕容晏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说,下次你再要这么赌,至少得有八成胜算。”
“其实六成是保守估计,实际是有……”
“你一开始根本就是想去郡王妃那里验证你的思路。”沈琚点上她随手写在纸上的“显”字,“你是见到了郡王妃,从她的反应确定了你的猜测,才有了后面的事。”
慕容晏被他说中,干脆认下:“正是因为我看出来了她的态度,所以才选择更进一步。我不是没有把握只赌人心的赌徒,我有自己的判断。”
“太冒险了。”沈琚轻声道,“你还记得吗,除夕那日,你说你还想这样过很多年。”
他顿了顿,“我也想,阿晏,我也想和你一起过很多年。”
第187章 不臣(47)
两人最后讨价还价了半个晚上。
沈琚咬定了八成,说什么都不松口,最后到底是慕容晏先心软败下阵来。
一步退步步退,到头来,她不仅阵地失守、丢盔弃甲,应下了没有八成把握就不能轻易动手,还溃不成军地被迫答应了个如果再这么不管不顾拿自己去冒险就要受罚的条款,以至于第二日,饮秋告诉她郡王府来了人相请,慕容晏还心有余悸地怀疑了下这会不会是沈琚故意找人假扮来试探她的。
来人说,郡王爷骤死,郡王妃大受打击,前些时日过于哀伤才一时听信谗言失了礼数。可王妃昨日一见昭国公夫人,周身气度之清正,便立刻明白昭国公夫人绝不会加害郡王爷,定是遭人陷害。如今昭国公与夫人正在为郡王爷之事奔走,她身为郡王妃久居后宅,若说要查清王爷之死,她确实力有不逮,但好歹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听闻先时昭国公曾来拜访想要与府中上下谈话,但因她当时尚在悲痛中,下人不敢做主,一时没应这才耽搁了事,如今她已安排妥当,随时等待昭国公与夫人上门问话。
慕容晏听完饮秋的转述,叫她先把人打发走了。
当下的情形,谁上赶着谁更急,谁就落了下乘。他们先前吃了那么多次闭门羹,如今她一叫就去,那郡王妃说不定会觉得她是个好拿捏的。
她想让看他们鹬蚌相争,借着她的手除掉王启德,自己得利……岂能皆如她所愿。
不过,郡王妃派人来这一趟,倒也给她吃了一剂定心丸。
这说明她赌对了。
慕容晏低头看向昨日她和沈琚共同写过的那张纸,眼神落在沈琚后补的那些名字上。
把柄。
这些人凑在一处,只谈利益是不够的,今日你我之间得利,那明日有人出比我更高的价,难道还要我再让利不成?
所以只有握着足以让对方不敢不从的把柄才是最牢靠的。
他们所有的共通之处就是有把柄握在王家的手里,越是亲密,便说明握得越多。
王天恩自小耳濡目染,会不会有样学样?他不服老父压在头上,是不是也动过念头,把老父的把柄捏在手里,然后用在罪证里呢?
那她要如何能顺着这个机会找到王天恩给王启德备好的罪证呢?
……
郡王妃请慕容晏上门问话的事自然瞒不过王启德。
几乎是那边刚传完话,这边就收到了信。
王管家打发走来报信的下人,不慌不忙地给王启德奉了一杯茶。
他今天留在府里,没继续像前两日一样带着沈琚在越州府城里“询问证供”打发时间。
其实这时由他亲自出门本来就有些大材小用,所以昨日他才特意带沈琚去了那三家——去过那三家,往后该怎么说怎么答,其他家里有了样板,自然也就清楚了。
他倒不怕这些人会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这些人比王家还怕朝廷的注意,有王家在他们还能求个庇护,要是离了王家,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而沈琚那边,也有王家的耳目盯着跟着,他若做了多余的事,回来后也会有人来报。
但到底事有万一,万一那昭国公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而他不在身边盯着给老爷惹了麻烦——虽在越州府城里不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总要费心思解决——那他在老爷这边就要吃挂落。
可郡王妃和慕容晏之间的这小动作,着实叫他今日的留下更多了分底气。
他等着平国公喝完茶后接过将茶碗放好,才开口道:“昨日听说那昭国公夫人上门吊唁,还和郡王妃单独密谈了一阵,我就觉得得注意着他们些,果然,这年轻人就是一刻都不急。”
平国公瞟他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手指点了点:“你啊。”
王管家忙赔上笑脸:“瞒不过老爷,是小的偷懒,小的跟老爷赔罪。”
“算了,也算是让你歪打正着了。”平国公轻哼一声,“不过,也算是你动了脑子,才能让她们刚好撞你手里。真是,一个二个,小动作频频,还以为我看不见,真当我年纪大了。”
“那老爷觉得,郡王妃那边,可是要小人去敲打敲打?”
“敲打?若是敲打有用,她还敢把注意打到我的头上来?哼,无知蠢妇,跟我那儿子一样,都到了这种时候,竟还能敌我不分,米粒大小的眼界,只会异想天开。”
“那老爷的意思是……”
“那沈琚不是一直想去西去塔吗?明日你带他去,还有他那夫人,一并带去,至于那个蠢妇,夫君新丧,悲痛欲绝,忽然就起不来床了,也很正常吧。”说完,王启德端起茶杯,漱了一下口,吐在地上。
漱口的茶水溅起,落在王管家的裤脚。
王管家不躲不闪,好似没看见,只是略带上几分犹豫提醒道:“那石家那边……”
石家是郡王妃的娘家,除此以外,也是王启德的外祖家。
只是他这外祖一家,不堪大用,却还自视甚高,他年轻时就爱仗着长辈的身份从他这里讨要好处,后来能压在王启德头上的长辈虽着年事渐高了挨个走了,他们才安分了下来。
去岁因为秦垣恺一案牵连到的石术,石家已经许久没敢到他眼前来自讨没趣了。
王启德久不听人提起石家,一时没反应过来:“石家?”
王管家接话道:“这郡王妃好歹也是石家的女儿……”
王启德这才想起,这位他亲自为王天恩挑选的郡王妃也姓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