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秋在一旁瞪着眼,“不行”二字都到了嘴边。
郡王妃拧起眉,看起来要拒绝。
慕容晏没让她把话说出口:“此事与郡王爷和世子有关。”
这一下明琅也瞪大了眼。
郡王妃心中天人交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道:“那就去……”
“就在那吧。”慕容晏看向外面庭院当中一角,“只你和我两人说话,还是在人前比较好,大家都看着,免得郡王妃也遭我毒手,那我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郡王妃脸色沉了沉,到底还是答应了。
两人走到庭院角落,特意站在了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却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的地方。
“你要同我说什么,宸儿怎么了?”郡王妃率先开口问道。
慕容晏没回她的话,而是反问:“郡王妃当真相信,是我杀的郡王爷?”
郡王妃冷哼一声:“凶手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凶手。”
慕容晏只是微笑了下,转而问她:“敢问郡王妃,可是平国公亲自为郡王爷挑选的?”
提起这件事,郡王妃抬起了下巴:“自然。”
“能让平国公看在眼里,想来郡王妃应当是个聪明人。我也喜欢和聪明人说话。那我请问王妃一句,若人真是我杀的,我为何不跑,还要留在原地等着被人发现?”
“你被人打昏,自然跑不掉。”
“那又是谁打昏的我?”
郡王妃被问住了,没有出声。
慕容晏继续道:“若是郡王爷身死在先,我都没有出门就被打昏了,那他应当早就在了,明明完全有余力救下郡王爷,可郡王爷还是死了。若是我被打昏在先,那郡王爷就更不该出事了。”
郡王妃的表情绷得更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郡王爷出事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在自己的府里,被我一个外人杀害……郡王妃觉得,这个故事可信吗?”
她看向郡王妃的眼睛:“若我不是凶手,郡王妃觉得,能做到这种事的会是谁?”
第185章 不臣(45)
庭院里响起了一阵躁烈的蝉鸣。
起先只有一声,然后一声接一声,汇成一片蝉噪的海,被夏日的热气蒸腾裹挟,重新凝成一种沉滞的静。
这样的静是与躁相伴的,蝉鸣愈躁,周遭愈静;是沉闷的,压人的,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透不过气。
半晌,直到蝉声暂歇,郡王妃才从唇边溢出一声冷笑:“昭国公夫人嘴上说我聪明,心里其实不然。”
慕容晏故作不解:“不知郡王妃此话怎讲?”
“若非如此,昭国公夫人又怎会以为仅凭你一句话,就能挑拨我郡王府和平国公府的关系?”
慕容晏也跟着笑了出来:“郡王妃误解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告诉郡王妃,郡王爷之死另有蹊跷,但听郡王妃的意思,想必对我问的人到底是谁,心中已有答案了。”
郡王妃的眼下随着她的话抽动了几下:“昭国公夫人莫要再说这种荒唐话了,你若再对我王家不敬,就休怪我不留情面了。”
她说完便转身想走,却被慕容晏的下一句话硬生生地截在了原地。
“郡王爷是怎么当上郡王的,郡王妃应当知道吧?”
郡王妃背对着慕容晏,骤然变了脸色。
她当然知道,她……可不仅仅是知道这么简单。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她就站在王天恩的身旁,眼睁睁地看着老郡王抖着手签下请立侄儿为世子的奏疏。
那也是一个夏日,但没有今夏这么闷热,这么令人烦躁。
郡王妃回过头,冷声道:“这是我王家的私事,就不劳昭国公夫人置喙了。”
“郡王妃又误解了,我无意打探王氏密辛,只是想给郡王妃提个醒。”慕容晏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敢问郡王妃,郡王爷这一走,不知这偌大的郡王府,最后会落在谁的手上?郡王妃如此聪慧,却把世子爷教养成这副愚笨蠢钝、不堪大用的模样……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郡王妃觉得平国公看不看得出来?就不怕自己步了郡王爷的后尘?”
她说完便提步迈过了郡王妃向前走去。
这一回是郡王妃喊住了她。
“站住。”
慕容晏回过头:“不知郡王妃还有何事?”
郡王妃盯着她问道:“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慕容晏皱起眉:“哪句?我刚刚可是跟郡王妃说了好几句话呢。”
“你明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不知道,还请郡王妃说清楚些。”
“你!”郡王妃被气得一哽,“你说清楚,什么叫我会布了王爷的后尘?”
“哦,原来是这个呀。”慕容晏故作恍然大悟,“郡王妃在这府里这么多年,上上下下,应该也能看得清楚,听闻郡王爷之前一直闷闷不乐,突然就变了态度决定大办一场惜春消夏宴,那郡王爷为何会突然换了副模样?我不信郡王妃你会真信什么因春日将近才郁郁寡欢的鬼话,想必心里也有自己的猜测,彼时春风得意,忽而一朝暴亡……”
她有意停顿了下,“郡王妃,郡王爷的死倒现在都没个说法,可不是我阻挠的。说起来,郡王妃可知道璇舞姑娘的屋子被搬空了?郡王爷刚走,就有人敢在你的眼皮底下做这种事……郡王妃,这多一日没说法,世子爷就要多做一日世子爷。但世子,可不是王爷啊。”
这次说完,她没再像上次一样故意走慢等人喊住,径直回到了怀缨和沈明启旁边,然后和他们一起回了住处。
明琅忍不住问她和郡王妃都说了些什么,慕容晏只是说:“也没说些什么,就是同她分析了一番利弊得失,给自己讨个清净,也少些麻烦。”
……
郡王妃心如乱麻。
她根本忘记去想为什么慕容晏会知道璇舞的屋子被搬空了这一茬,满脑子都是慕容晏最后那句“世子可不是王爷”。
这句话着实在她心里狠狠敲了一计响钟。
她想起了老郡王世子。
他是怎么死的来着?
哦对,因为老郡王生病了,他在父亲床前侍疾,却心怀不轨,竟暗中偷偷在父亲的药碗中下毒以早日继承郡王之位,只可惜,天不遂他愿,那碗药被前去探望叔父的王天恩不慎打翻了,药汁倒在了她的手上,而她那日刚巧戴了一枚簇新的银手镯。手镯沾了药汁,顷刻间变成了黑色,也就叫老郡王世子的阴谋被发现了。
他犯下弑父大罪,毒害父亲未遂,王家虽念在家丑不可外扬的份上没有报官,但这样的狼心狗肺之子断不可留在府中,所以他被赶出了王家,没几日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越州的某条不知名小路上。
而老郡王眼瞧着他最器重的、投以无数心血抚养长大的嫡长子竟会对他做下这种事,不由万念俱灰,他不愿再把这郡王之位交给任何一个子孙,于是,这位子就落在了救了他一命的侄儿头上。
签下请立侄儿的奏疏后,他当晚就起不来床了,没过两日便撒手人寰。平国公将他的死讯与奏疏一道送往京城,很快,京里来了圣旨,她的夫君王天恩摇身一变成了平越郡王。
郡王妃垂下头,看向了自己的左掌。
她很少会把手心露在外面,一来,是左手本就用得少,二来,是她的左掌不太一样,掌纹凌乱繁杂,条条道道,皮肤皱缩,看起来像老人的手掌。
当年是她把毒药涂在手心里,借着药碗打翻被烫到的时机,涂到了银手镯上,但那毒药于皮肤有损,她也因此留下了这永久的痕迹。
这一刹,她的耳边忽然响起了老郡王世子大声呼喊自己遭人陷害的声音。
郡王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定定神,交待下人们自己累了要歇息,让他们都去外面候着,转身回了屋,径直进了璇舞所在的耳房。
璇舞正在练字。
见她进来,连忙问:“王妃相见我,怎不喊我出去?”
郡王妃一把将她拽了起来:“我问你,郡王爷当时为什么忽然要办惜春消夏宴?”
璇舞一脸不解:“王妃这是怎么了?这不是,这不是因为侧夫人做的那个梦才——”
“说实话!”郡王妃怒喝道,“那方氏是个人什么人,我清楚的很,什么春神夏神,她根本编不出这样的故事来!”
“可,可我真不知道……啊!”
郡王妃忽然松了手,璇舞挣扎中一个不稳,摔倒在地。
“崔琳歌。”郡王妃居高临下地冷眼看她,“你真当我不知道王天恩是什么样的人?错了,我比谁都清楚,他觉得他怀才不遇,觉得他被人压着出不了头,觉得他一把年纪却还要被人管着是耻辱,他厌恶我,因为我是他爹挑给他的,连带着也不喜欢宸儿,他还觉得宸儿不如他聪明,是随了我,呵呵,其实他没发现,宸儿和他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愚蠢,自以为是,但他还不如宸儿,起码宸儿听话。而他喜欢你,是因为他觉得你们很像,觉得你们两个都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不在乎。只要我还是这个王府的郡王妃,他想怎么闹都可以。”
“你说你不知道,可你若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会落得个被王启德活活钉死在棺材里的下场?和死人尸首关在一起不见天日的滋味如何?如果不是我把你从棺材里放出来,想来你现在应该已经烂了吧?和王天恩皮贴着皮,肉挨着肉,然后化成一滩,难舍难分,那些虫子从他身上爬到你身上,吃一口他再咬一口你……”
崔琳歌随着她的话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她抖得太厉害,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郡王妃满意地看着她这副模样,而后伸出右手,托起了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你说,如果让王启德知道你还活着,他会怎么做?”
她一直看着,直到崔琳歌的脸色越发苍白,眼中沁出泪光,这才松开手。
“你的命如今握在你自己的手里。要不要跟我说实话,告诉我他到底为何要办惜春消夏宴,你自己决定。”
崔琳歌垂着头。有水珠落在地上,绽开几朵水花。
半晌,她颤抖着嗓音开了口,声音很轻:“你的命如今握在你自己的手里。要不要跟我说实话,告诉我他到底为何要办惜春消夏宴,你自己决定。”
崔琳歌仰起头,怔怔地看着郡王妃。
半晌,她垂下头,轻声道:“回王妃,王爷到底为什么会突然主意,他不曾与我提起,我确实不知,但……我知道慕、昭国公夫人为何会在那里。”
“是王爷要我把她带去见他的。”
第186章 不臣(46)
沈琚刚进门,还没见着慕容晏,就先从守在大门口堵他的明琅口中听说了她今日的“功绩”。
她忽然要去郡王府吊唁,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沈琚不在,老爷和夫人也不拦反而还跟着一起去了,随行负责戍卫的府兵郎将甚至私下做好了准备,若是郡王府那边突然发难,非要给他们的国公夫人下狱,他们都决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闯府救人,再一路杀出越州。
为此,连随从管家都已经叫人提前把行囊收拾好,只拿好拿的,那些太重的太大的不好带不利于赶路的就先不要了。
还好人最后还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没有发展到最坏的一步。
他从大门走到厢房,一路从明琅、郎将、随从管家的嘴里把整件事听了三遍,等他到厢房前时,这事已然从嫂嫂突然说要去郡王府吊唁,变成了夫人杀去郡王府把那日碎嘴的郡王世子打了个落花流水,听国公府那边的下人传言说郡王世子筋骨寸断没有十年八年都下不来床。
“——那是他自己没站稳摔的,关我什么事。”慕容晏正经道,“快叫他们不许乱传了,别回头老子的事还没解决呢,儿子又讹我头上了。”
沈琚忍不住笑:“我看未必,若夫人早有这英武威猛之名,兴许他们一开始就不敢往你头上讹。”
慕容晏听出他调笑之意,狠狠瞪了他一眼:“沈钧之,你今天心情很不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