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王家也有些时日,这些个有权有势的人,什么时候会把他们这种人放在眼里了?不过是有用时给点甜头,没用了就一脚踹开。
小小越州尚且如此,何况是京城来的贵人?
就算她一时真能保住自己的命,可等她离了越州之后呢?难不成还会带她到京里去?
而且。方氏眼神一转。王管家都说了她是替国公爷来查王爷的死的。
笑话,人是她捅死的,她现在却跑来说自己是来查案的——
那不就是要找人代她认罪吗?
她想活命,当然想活,可是旁人都是靠不住的。
能靠住的只有自己。
第189章 不臣(49)
方氏告诉他们的事,与慕容晏本身的推断相差无几。
王天恩近一个月来一直闷闷不乐,忽然有一天起了兴头,叫璇舞来给方氏传话,说是自己要办一场惜春消夏宴,但要借她的嘴把这办宴的由头说出来。
除此以外,他还提了个特别的要求,那就是要她在宴席上把红药放在一名特殊的客人身旁,然后等到合适的时机,把这位客人带去璇舞的院子里。
“我那时问璇舞,特殊有多特殊,她回我说,只要见到了就知道。”方氏飞快地看了眼慕容晏,“果然是一见就知道。”
“然后呢?她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琚问道。
方氏摇了摇头:“罪奴说是侧夫人,其实空有名头,说到底也还是伺候郡王爷的奴才,郡王爷的意思,交待到就是,又怎会给我解释。”
“你也不好奇?不问?”慕容晏问她。
“好奇?”方氏苦笑了一声,“贵人说笑了,我是什么身份,能讨得郡王爷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又怎么敢好奇郡王爷的事情呢?”
慕容晏:“那你自己呢?你想过吗?”
“我……”方氏犹豫地抬起眼,先看了眼王管家,又看了眼沈琚,而后怯怯地垂下头,“我……”
“说。”沈琚沉声道。
方氏抿了抿唇,不敢抬头了:“我没读过书,贵人别嫌我说话粗俗,可是一个男人想要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成了婚女人,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便凝住了。
方氏本来坐着,这时被吓得大气不敢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罪奴冒犯贵人,请贵人责罚。”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起来,坐回去回话。”
方氏又看了眼王管家,见他微微点了下头,这才小心翼翼地坐回了凳子上,但也不敢坐得太实,只敢沾个边缘。
慕容晏:“继续,之后呢。”
“之后……我就按照郡王爷的吩咐,替他筹备,一切都很顺利,宴席也办得很好,我也看着红药带贵人走了,又听见王爷把璇舞也叫走了,我就觉得,这事应该成了,我才安下心来带着其他客人们去游园子,没想到,没想到,接着就听见下人来报,说王爷他出事了。”
——郡王爷出事的消息传来的霎那,方氏还当自己在做梦。
她这宴席办得这么好,又替王爷成了事,等过了今日,王爷一定会好好赏赐她,明明她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这个时候怎么会出事呢?
而且这是在自家府里,又不是在外面,王爷身边有那么多人伺候,怎么会出事呢?
她看向四周,没再那些跟着她一起游园子的夫人们脸上看见惊慌的表情,一定是做梦吧?定是她近来因为办这宴席歇息不好,才听岔了。
可为什么来人又说了一遍,说王爷出事了,是红药发现的,请侧夫人过去主持大局。
然后她发现,所有人都向她看了过来。
她这才意识到,是真的有人来告诉她王爷出事了,而不是假的。
方氏当即便想要昏厥过去。主持大局,叫她去讨王爷欢心她会,可她哪里能主持大局?但是四周的宾客们都围了过来,她们拖着她,拉着她,扶着她往后宅去了,叫她想昏也昏不得。
她晕晕乎乎地到了王爷的院子,刚一进去就听红药说,王爷死了。
王爷、死了?
王爷怎么会死呢?
她想问话,可她问不出口,只有红药抓着她的手,不停跟她说:夫人不好了,王爷死了,我就一个没看住,那个国公夫人就不见了。
她一时间觉得红药的脸极为陌生。
什么叫她一个没看住?国公夫人不是被她带去璇舞的院子了吗?这和国公夫人有什么关系?
然后她知道了。
那国公夫人竟如此刚烈,非但不从,反倒一刀捅死了王爷。
“——红药跟你说,是我捅死的王天恩?”慕容晏皱起眉。
方氏一听,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是红药,是红药她乱说的!是她,是,对,是红药,不是贵人你动的手,是红药动的手,肯定是她动的手,贵人,贵人,我知道了,是她,一定是她!那蹄子定是还记着她爹和她姐姐的事呢!”
方氏说着呜咽了起来,“我好心拉她一把,她竟然这么对我!早知如此,我一定,一定不操这个闲心,我悔呀,我太悔了!”
慕容晏捕捉到她话中的字眼:“她爹和姐姐?”
方氏却只顾着哭。
王管家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这红药的爹原是个童生,老爷惜才,念在他读过书,给他开了一间私塾,谁知他听信风言风语,对老爷倒打一耙,私下里写文章诋毁老爷。老爷心善,没有追究,只是收回了他的书塾,后来他生了病,没熬住,人没了,只留下一双女儿,老爷还可怜他们年幼失怙叫她们来府里帮工,哪知那个大的忘恩负义,竟觉得是老爷害死了她爹,还想行刺老爷。刺杀不成,抛下小的就跑了。本以为这小的是个知恩的,没想到……唉,当真是升米恩斗米仇啊。”
慕容晏眯起了眼:“听起来,王管家似是已经认定,红药便是真凶了?”
“这……”王管家犹豫道,“可郡王爷死时只有夫人与红药在场,不是红药……还能是谁呢?”
慕容晏假作没听明白他的意有所指,只是道:“不对吧?不是说,郡王爷把璇舞叫走了吗?说来,这些天一直忙乱,倒是忘了问,璇舞姑娘如今在哪呢?”
“哦,她呀。她到的时候王爷已经中刀了,她最得王爷宠幸,一见王爷身死,便觉得若非她来迟,王爷也不会出事,此生无颜再活下去,当晚就陪着王爷去了。”王管家随之感叹一声,“倒也是个有情义的。”
慕容晏“嚯”的一下站起身:“她死了?那她的尸首何在?!”
“我家老爷念在她有情有义,而且郡王爷也喜欢她,所以,破例同意把她与王爷葬在一处,能与王爷同棺共穴,也算是她的福分了。”
一股凉意骤然从慕容晏的脚底蹿到了头顶。
起尸。
她一直只当起尸是王启德向她发难的由头,被钉死的棺材是故意为了不让他们能有机会验尸,但如果……起尸是真的起尸了呢?如果……那具棺材里除了王天恩还关了一个活人呢?
一个活人,和一具死尸关在狭小的棺材里,不见天日,求救无门。
方氏的哭声逐渐远去,她的眼前冒起了片片雪花,胸口阵阵恶心,几乎要她站不稳。
沈琚当即一个跨步上前,从身后扶住了她。
“阿晏,稳住心神。”沈琚在她耳边低声道,“他说的未必是实话。”
王管家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就失了神,“哎哟”了一声,问道:“昭国公夫人这是怎么了?可是头伤犯了?要不要我找人收拾间床铺来,叫国公夫人先歇歇?”
“滚!”沈琚咬牙道。
“等等,”慕容晏抓住沈琚扶她的胳膊,靠在他身上借力让自己站得稳一些,从喉咙中挤出一丝嗓音,“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我要开棺。”
王管家慢条斯理道:“这怕是于理不合。”
“你若非要个理,我也可以给你。璇舞说他到时王天恩已经死了只是她的一面之词,说不定她就是真凶,身上还留着证据,所以我要开棺验证。不过,如果这个理说服不了你家老爷让我开棺,那我就硬开了。”
王管家沉默片刻,才道:“小人忘记告诉两位贵人,我家老爷昨夜下了令,未免郡王爷头七夜里回魂再闹出乱子,便不等回魂了,今天白日里就将王爷下葬。这个时候,应当是已经落棺封土了。”
第190章 不臣(50)
“下葬”二字一出,一直不停呜咽哭泣的方氏猛地闭上了嘴,还因为收得太急呛了一口,只能捂着自己的嘴以防发出声音。
慕容晏抓着沈琚的手骤然收紧了:“下葬?今日下葬?”
王管家不慌不忙地点了下头:“正是。”
沈琚看着王管家,眼中是引而不发的怒意:“郡王爷贵为国戚,少说也该等到三七才大殓,如今才第七日,连头七都没过完就下葬,似是不合礼数吧?”
王管家竟也跟着点了点头:“昭国公说得极是,本来确实应是停够三七之日才行大殓之礼的,可是,这头一晚上就出了起尸的事,虽有我盯着不许他们乱传话,可也解不了这人心惶惶,老爷实在不忍让大家都陷在惊惧之中,这才做了这样的决定。我家老爷,心里也苦呀。”
慕容晏再难掩怒火,讽笑一声:“不是前些时日还说,郡王爷起尸是因未见凶手伏法,死不瞑目吗?怎么现下凶手仍尚未伏法,就能直接下葬了?”
王管家继续点头:“国公夫人记得不错。所以我家老爷今早特意去灵前送了郡王爷一程,告诉他有昭国公和夫人在,二位定能查明真相,找出真凶,等到那时,叫他安安心心地走。老爷还说了,等到二位找出真凶将那凶手捉拿归案,老爷还会再亲去郡王爷坟前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说完,王管家半转过身,手朝着门外抱拳举起,长叹道:“果然,果然,我家老爷没有看错人,二位今日一来,就找出了真凶红药,想来郡王爷也能安心地去了。”
荒谬……实在是荒谬透顶。
慕容晏满心只剩荒唐,竟是连一丝愤怒也生不出来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想笑。
好一招声东击西,好一招釜底抽薪。
饶是她几番推断出了王启德的计谋,却也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王启德竟会使出这样的手段。
昨日她还当他是想对郡王妃下手,没想到,他干脆来了个一箭双雕,先把他们支走,再干脆把人埋了。
还有崔琳歌。
想到她,慕容晏的心上像是绑了块石头,坠得发疼。
即便知道是崔琳歌算计了自己,知道是因为崔琳歌才叫她落入如今局面,她气过,恼过,也想过等之后事毕与她对峙清楚,可是她从来没想过,崔琳歌竟会就这么被人害死。
而她那日还去灵堂前上过一炷香。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原来一棺之隔,竟有她的故人。
慕容晏长出一口气,看向王管家:“我们于贵府暂住,下葬一事如此重要,怎能不去送郡王爷最后一程?莫不是平国公他老人家嘴上说着信我,实则还是不信,才要将我支开,不许我见礼?”
王管家一直平静的表情终于露出几分慌张:“昭国公夫人这说的是哪里话?小人敢以项上头颅起誓,我家老爷绝无此意!之所以未提前知会二位贵人,是因为老爷说郡王爷惨死,煞气太重,怕会伤到了好心来送行的宾客,所以老爷特意吩咐下去一切从简,除了郡王府人外,不许人送,别说是贵人你了,就是国公府其他人,都没让去送的。”
他先前只字未提,大概也根本不打算让她知道,若非她误打误撞正巧发了难,只怕最快也要等他们回去后才能知道王天恩已经被提前下葬的消息。
他们只在路上就已经花了四柱半香的时间,事已至此,就算她现在直奔越州王氏的祖坟而去,封土也大概也已经盖实了。何况她不知道王家祖坟在哪,这里的人也不会轻易告诉她。
慕容晏定了定神。
王启德这一招打得着实妙,也怪她,这几日进展得太顺,误以为自己这一回真的先了他一步,才叫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慕容晏把这感觉记在心上,站直了身体,不再倚着沈琚借力。
若没有王管家说璇舞殉葬的这一出,她本没想着开棺的,可是到这了这一步,这棺材是非开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