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棺材下了葬,开棺就不仅仅是开棺,而是掘坟。自古以来都讲究死者为大,开棺虽令人诟病,但还没入殓,也算好说,可掘坟就是另一桩事了。
慕容晏点了下头:“原来是这样。”
旋即,她一个转身,把地上的方氏拽了起来,问她,“既然你说红药是凶手,那红药在哪?”
方氏没料到她会突然动作,下意识看了王管家一眼。
慕容晏也跟着回头看向王管家:“看来王管家知道红药在哪,那就请王管家把红药也找来,然后我们带着他,直接郡王爷坟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王管家以为如何?”
王管家又端起了从容神色:“这红药办事不力,受了惩处,不能再留在府里,已经由着她去自生自灭了。”
“那怎么成?”慕容晏肃起面容,“万一她是真凶,这岂不是便宜了她?还是劳烦王管家把人找回来吧?既然受了惩处,那想来是跑不远的。”
“夫人说得极是,小人等回去就安排下去。”
慕容晏又道:“还有她,”她指了指方氏,“也先一并带回去吧,到时叫她把她刚说的话再给平国公说一遍。”
王管家也应下了,然后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吩咐,若是没事了,是不是该回了。
谁知慕容晏不按常理出牌。她走出门,转头看了眼远处隐约能看到尖顶的他,扬了扬下吧:“谁说我要走?这里不是西去塔吗?我还想去那座塔看看呢。王管家带路吧。”
王管家没想到她会忽然起了这个兴头——毕竟他刚刚才瞧见慕容晏大受打击的失态模样,如今就算看着还好,大概也是硬撑出来的,何况,这个时候,他们不就该回去凑在一起好好商量一番,下一步该如何做吗——一时卡了壳,反应了一下才为难道:“那地方年久失修,是个危塔,夫人金尊玉贵,万一伤着了,小人可就罪该万死了。”
慕容晏现在是一点样子都懒得在他眼前装了:“我又不怕,真砸着了,你不就开心了吗?”
王管家这下没辙,只能惶恐地说贵人何处此言,劝了半晌见她仍是不为所动,只好应下。
于是王管家又备车带他们去那座塔。
王家虽然管义园叫做西去塔,但离实际的塔还有一段距离,得坐马车。
路不好走,马车摇摇晃晃,连带着灯影和人影都来回摇摆。
吴骁又大着胆子低声问慕容晏为什么突然想去西去塔。
慕容晏笑说:“当然是给他添点儿堵了,怎么只许他气我们,不许我气他?”说完她敛起笑容,压低嗓音道,“来时的路,你们都记住了吧?”
吴骁和另一个校尉一齐点点头,而后吴骁道:“不过我怀疑他们故意带我们绕路了。”
慕容晏又看向沈琚,沈琚也点了下头。
“刚在义园能看到塔,现在过去一趟,看看用了多久能大致估算出距离,就算绕了路,也不怕他的,照样能估算出从平国公府到这里大概有多远。一会儿回去了,你们两个也一块到书房来,咱们一起画张图。再算上前几日你们去问话走过的路,至少半个府城有了。”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灯光在她脸上打下阴影,叫她的表情看起来既冷峻又狂傲,让两个校尉不自觉后背发毛。
“虽然不是全部,可这图上有王氏本家,有郡王府,有他们远在府城角落的义园,还有与王氏交好的人,足够用了。他王启德不是爱釜底抽薪吗?那就抽给他看。”
说完,她看向沈琚:“不知监察大人对我这想法意下如何?可有八成胜算?”
沈琚伸手把她的手抓在手心里,两个校尉赶忙转开了目光:“参事大人此举虽然冒险,但也确实值当一试。”
吴骁特意避开两人双手交握的方向:“可是就算有了图,敌众我寡,我们也没法同时把人制住,参事大人可有什么良方?”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
也不知明珠到底有没有把消息送出去,他们如今被困在平国公府里,连平国公府外的事都知之甚少,更不要说越州地界外的事了。
慕容晏运了运气:“不知消息如今传到哪了,所以我们得做两手准备,朝中有人能来固然最好,可若是没人能来,那我们就再来场惜春消夏宴,把所有人都凑在一起,然后……”
她用手指描画出两个字。
擒王。
“别忘了我们是怎么来的这里的。”
越州百姓三十年上告,前仆后继;魏镜台十年隐忍蛰伏,以命陈情。
“只要王家要倒的消息传出去,总有人会出来反他们。”
这不是赌,这是十成十的把握。
她确信。
第191章 不臣(51)
从义园到西去塔,一炷香燃过半。
这地方本就在山脚下,只是义园离山还有些距离,而西去塔已到山林边缘。
塔身看着破旧,但还算坚固,外面单独砌了一圈一人半高的围墙,将塔和林子隔开。
山林中的树木高而密,长得越过了墙头,又随着山势层层愈高,倒像是塔被山压了几分。
塔高七层,塔下有门,但上了锁。慕容晏围着塔身绕了一圈,告诉王管家她想上去看看。
“回贵人话,这塔平日里是不开的,所以钥匙在府里,小人来之前没想到贵人还想来这,所以没有带钥匙。”
慕容晏来了兴致:“平日里不开?那是什么时候开?”
王管家道:“逢清明、中元、寒衣三日,有亲人埋在义园的百姓会来祭拜,等祭拜完先祖亲人后,他们会再走到这来感念老爷大恩。”
“走到这来感恩?”慕容晏面露稀奇之色,“可我听说这里不是供舍利的地方吗?平国公他老人家人尚健在,就不觉得不吉利?”
王管家面色平平:“夫人此言差矣,百姓愿意来此,是因当老爷是在世神佛,能与神佛比之,能得百姓记挂,是天大的功德,何来不吉。”
“说的在理。”慕容晏点点头,而后又绕了一圈。这一回,她凑近门缝和塔边的窗户向里看了看,却只见里面也挡得严严实实,应是在边框上又额外钉了用作遮挡的木条。
慕容晏直起身,回头又看王管家,只在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满脸气定神闲,摆明了是不怕她的窥探。
那便是没什么可看的了。
几人打道回府,路上,那名先前没有出过声的校尉终于鼓起勇气在上官面前问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参事大人刚刚看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到。”慕容晏如实道,“里头有东西挡住了。”
那校尉低低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吴骁拍了一把他的腿,接过话头:“如此掩饰,会不会是里面藏了东西?”
“说不准。”慕容晏摇摇头,“我原也觉得,这地方总有闹鬼传言,该是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可今日一瞧,倒觉得不像了。这地方如此荒僻,也没人守着,在这藏了东西,万一丢了,一时半刻都发现不了,等到能发现的时候,怕是东西早就找不回来了。”
“嗯。”吴骁皱着眉点点头。
沈琚这时忽然道:“但那个义园不简单,围墙建得比国公府还要再高上几尺,还有里面的人,除了方氏,其余守在那里的人,看似是普通的下人,但走起路来下盘很稳,是练家子。”
慕容晏:“你是觉得塔是幌子,义园里藏了东西?”
沈琚思忖片刻,摇了下头:“也说不准。”他抬手比了比拢住车架的黑布,“他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想必也安排好了不会让我们发现什么。这些下人如此显眼,倒像是特意做给我们看的。”
慕容晏:“所以他是故意卖破绽?”
沈琚却又摇了下头:“难保到底是利而诱之,还是灯下黑。”
若是利而诱之,便是故意把这个义园摆在他们眼前,引他们怀疑,让他们把注意放在这里,便看不见他真正想藏的地方。
若是灯下黑,便是故意把这里暴露在他们眼前,叫他们看过,觉得此处是个幌子,不值得投入太多注意,也就诓过去了。
言至于此,慕容晏忽然生出了些疲倦。
她忽然想起了魏镜台。
王启德这些手段,若说高明,也算不得有多高明,至少她身在局中,即便看不清全貌,也能半猜半算到他的目的和用意。
他没怎么遮掩,也没想着遮掩,他动的每一步都是明招,可偏偏就是这样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更消耗心力。
明知对方是在戏耍你、掌控你,在你眼前给你挖坑,把你往里推,可你什么都知道,却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能踏入对方为你挖好坑里。
她不过只经历了七日,就已经觉得疲惫不堪,那魏镜台又是如何坚持过十年的?
她不想再说话,马车的颠簸也变得难以忍受,她怎么坐都不舒服,干脆侧过身靠在了沈琚的肩上。
两个校尉见状转过身,面朝向了车门。
“累了?”沈琚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慕容晏先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沈琚便也没再说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回程的路走了三炷半香——比来时多了一截去西去塔的路,却还少了一炷香的时间,摆明去时绕了路。
怀缨和沈明启听说两人回来,早早等在门口,一见他们进来,先是谢天谢地地把人迎进门,再挨个把两个人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他们都没事,才同他们说了王天恩下葬一事。
“我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才知道竟是出殡,连大殓是什么时候殓的都不知道,我还怕那王启德是想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对你们下手,你们没事就好。”
“母亲莫急,我们没事,就算他想发难,也要掂量掂量钧之和两名校尉的身手不是?”慕容晏挽着怀缨的手臂边往屋中走边安抚道,“倒是母亲这样一说,才叫我后怕,我们在外面,怎么都好说,可你们还在王家里,若是王家发难,那我真是罪该万死了。”
“他要真敢动手,我倒要敬他有胆!”怀缨冲着平国公府的方向嗔道,骂完却又忧心地握住了慕容晏的手,“可城里一直风言风语,说人是被你害死的,此番又突然出殡,会不会对你的名声有损?”
慕容晏反过来拍拍怀缨的手:“此事我与钧之在西去塔时已经听说了,埋了就埋了,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见招拆招便是。”
怀缨仔细打量她的神色,见她并不勉强,这才安下心来说起第二桩事:“对了,你叫我们打听着那郡王妃的动静,还真叫你猜中了。”
慕容晏当即停下脚步:“她出事了?”
“出殡那时我还看见她了,瞧着一切正常,回来时没见,是被马车拉回来的,郡王府的下人只说郡王妃悲伤过度,后来惊夏从厨房那边听来,说是厨房的下人在传,郡王妃在下葬一时难以接受,撞棺了。”
“撞棺?郡王妃?”慕容晏惊讶道,“那郡王世子呢?”
怀缨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下人们也是一口传一口的,没个准话。”
慕容晏回头看向沈琚,沈琚收到她的眼神,让吴骁前去打探。
随后,两人同父母告别,带着另一位校尉回了书房,决定先抛开其他,把图先画起来。
画到一半时,吴骁回来了。
“郡王世子哭昏过去了,他身边的小厮说,郡王爷被送到祖坟后,郡王妃说想单独和郡王爷话别,叫人起了棺材钉,让他们都先在外面等着。他们等了好一阵,眼看吉时要误了,这才劝的世子爷做主下令进去,没想到一进去就见郡王妃满头是血倒在地上。人虽然还活着,但能不能醒过来就不知道了。”
慕容晏心头猛地一跳:“起了棺材钉?不怕起尸了?”
吴骁点了下头:“说是郡王妃想要再看郡王爷一眼,下葬的时候是正午,郡王妃说没听说过有谁会在正午起尸的。现在郡王妃出了事,他们也怕郡王妃不是殉了王爷,而是被王爷带走了,那小厮还跟我说,若真是郡王爷把人带走的,连正午都能带走人,怕是凶戾得很,恐怕不好对付。”
郡王爷把人带走纯属无稽之谈,但若说这郡王妃忽然想要主动殉情,那比王天恩真的变身厉鬼把人带走还不可能。
她是决计不会主动去撞王天恩的棺材的。一定有特别的缘由,才让她一定要在那时支开所有人。说什么要最后再看一眼王天恩更是鬼话连篇,她这么做,无非是想要开棺。
开棺。
慕容晏追问道:“只起了钉没有开盖?就算起了钉子,凭郡王妃一个人,应该也打不开棺材盖吧?”
吴骁摇摇头:“属下不知,但她确实没留任何人。”
一旁,沈琚听到两人对话,接话道:“那棺材本就不合郡王下葬的样式,不是为防被盗需要多人合力才能盖住的重棺,听闻民间为了方便入殓,常用一种棺材,只需要一开始把人安置好后上盖,就可以推动棺盖到半开而不脱落,这样等到大殓时推回去上钉就可以了。若王天恩用的是这种棺材,想来即便只有她一人也不难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