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家告诉他,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那日宴席之上,众目睽睽,多少人都看见了郡王爷胸口中刀而那位国公夫人倒在郡王爷卧房之中,如此板上钉钉的事实,岂容她狡辩脱罪。
神官蜷在地上,痛得浑身抽痛抖动——这回是真的抽搐,不是之前演出来的。他没想过这夫人一介女流,踹起人来竟然如此用力,他不止腹内剧痛,后背也酸痛地拉扯着。
他现在巴不得她踹得更狠些,叫他干脆昏过去了事,可他一开始没昏成,下意识地喊叫痛呼让他没了昏过去的机会。
他必须得想法子把这事钉死在她的身上了。
若她没成罪人,那他就要倒大霉。国公府不会放过他,这位京城来的贵人更不会放过他。
神官一边呼痛,一边喊出:“灵位,是假,无有正神!妖鬼,郡王爷亲口,所言,你休要,妖言惑众!”
“神官是昏头了不成。都说了,显灵仙官在上,你竟还敢胡言乱语。”慕容晏三首并指向天,“那灵位是真的,我说的话也是真的,我敢起誓,若有半点虚假,便叫显灵仙官一雷劈死我便是,你敢吗?”
她话音落下,手指仍指向天。
天上不见半分雷影,反倒是片刻后,一早就积着厚厚云层的阴沉天色,竟散开几道细缝,洒下丝缕细碎日光,正落在慕容晏的身旁,叫所有人都看愣了。
下面的百姓自不必说,都当是仙官显灵,澄清正名,虔诚些的当即跪下就拜,平日里不怎么信的,见此情状也忍不住双手交握,小声发愿。
坐在的台上的人亦有几分犯嘀咕。他们当中,有人是再清楚不过显灵仙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知晓这世间无鬼神,不可能显灵,也因此从无忌惮。可这般巧合,又着实让人心底有些发慌。
难道这世上当真有天意不成?
那天意要助她,岂不是就要亡我?
慕容晏站在若隐若现的日头下,身上的官服暗纹绣线也随之泛出光泽,若隐若现,更衬得她气度不凡。
她垂头看向神官,问他:“你既说是王爷亲口告知于你,我便问你一问,那同你说话的到底是王爷,还是孤魂野鬼,你一答便知。”
“我问你,郡王爷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话音刚落,不等神官回话,便听台上坐着的人中有一女郎高声道:“大人问的这是什么话,郡王爷乃胸口中刀而亡,那日我们都瞧得清清楚楚,此事早已传开,如今满越州城里谁人不知?”
慕容晏回过头,只见说话的正是陶之行的外甥女,那牙商的儿媳。
“是吗?”慕容晏冲她笑了笑,“你说你瞧得清清楚楚,可那日人那么多,场面又那么混乱,你是当真看清了,还是以为自己看清了?”
女郎站起身,不卑不亢道:“自然是当真看清了。”
“好。”慕容晏点了下头,“你既说你看清了,那我问你,倒在地上的郡王爷穿的是什么样的衣裳?什么颜色?头上可带了帽冠?可有梳发髻?身上可有什么配饰?他脸上可有盖布?你可看见了他的脸?可看清了他的脸色?可能肯定死的人当真就是郡王爷?可看见他胸前的刀是什么模样,刀柄多长?他前心中刀,你可有看清他出了多少血,染了衣裳的哪一片,又染了多大一片?还有,你既看清了,那郡王爷倒在哪里?他是坐在椅子上的还是躺在地上?是正面对着你还是侧面对着你还是背对着你?”
女郎嘴巴张合片刻,半晌才低声道:“郡王爷身份尊贵,岂容我等随意直视。”
“那便是没看清了。”慕容晏对她道,“我瞧你年岁也不大,看着与我相仿,大抵也不曾了解过刑狱一事。我并非有意为难你,只是断案之道,最是讲究细节,我刚问你的这些,每一条于找出真凶都至关重要,马虎不得。”
而后,她又转向神官,再次问道:“现在该你说了,郡王爷是怎么死的?”
神官原本痛意已消下去一些,听她发问,忽又觉得腹中绞痛了起来。他咬牙道:“王爷说,他乃胸口被恶鬼刺中,流血而亡。”
慕容晏神色一厉,呵斥道:“错!郡王爷分明是先中毒,再中刀,毒发在先,中刀在后。”
王启ḺẔ德身旁,王天成闻言一拍桌子,高喝道:“你这妖女!为了洗脱自己罪名,竟连这种谎话都编的出来!”
“二公子着什么急,我与这神官到底谁在说谎,一验便知。”
王天成听到最后四字直觉不对:“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确吗?”慕容晏故作莫名,“我的意思自然是我要验尸。”
“荒唐!”王天成猛地站起身,“我大哥已经下葬,岂容你如此折辱!你害死我大哥不成,竟还要让他泉下难安!还有我爹,”他看了眼王启德,“一出事,你和昭国公就以权势迫人,威逼利诱叫我爹把查案之事交予你夫妇二人,我几番阻止,可爹始终说你们是中正之人,又与大哥无冤无仇,他相信你们,谁知你二人就如此利用他的信任,借机抹去行凶痕迹,到头来却反问旁人记不记得。所有人都知道大哥是心口中刀而亡,你如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竟还能空口白牙说瞎话说我大哥是被毒死的,分明就是想嫁祸旁人!你这毒妇,其心可诛!我觉不允许你打搅我大哥的安宁,若想要验尸,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他话音一落,身后几个儿子纷纷表示有儿子在怎能叫爹做这种事,要跨就跨我的,又叫慕容晏莫要欺人太甚,有本事,就把他们全杀光,又说哪怕她杀得了一人,杀得了十人,甚至杀了王家上下数百口人,可又能杀了整个越州的人。
“我杀你作甚。”慕容晏一脸莫名,“坟我已经起了,这尸首正由钧之押着如今在来的路上,约莫一会儿就能到了。”
“你!”
王天成气得直捂胸口,他的长子见状,指着慕容晏道:“你们路过越州,我王家以礼待之、热情相应,你就这般回报的?!”
王启德这时终于再次开了口:“昭国公夫人,我万万没想到,你竟会做出这种事来。”他语气中满是哀恸,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是我害了天恩,是我害了他啊……”
王启德一开口,其余人等都不敢再出声。
此一时,四周皆静,他的声音传出很远。
平国公古稀之年,却白发人送黑发人。为人父母,听此哀恸叹息,难免推己及人,物伤其类,人群中很快有人跟着掉了泪,另有人生出愤怒之情,义愤填膺。
却听慕容晏忽然笑出了声。
“平国公当真爽快。”她抬眼对上王启德的双眼,“既然如此,那你便说说吧,你是从谁那里知道了王天恩的心思?又是什么时候决定牺牲了这个儿子的?你叫谁给王天恩下的毒,又是叫谁把刀捅进了他的心口?”
第197章 不臣(57)
“荒谬至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慕容晏话音刚落,王天成便高喝一声,而同一时刻,被压在下面的王天夫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王天成长子站在父亲身后,指着慕容晏道:“昭国公夫人是失心疯了不成?为了脱最,竟能说出祖父杀害大伯这等谬言!”
离他不远,另有一王家子孙眯起眼,不阴不阳道:“夫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陛下亲封的大理寺官员,皇城司参事,原来你们大理寺和皇城司就是这般办案的?无凭无据,颠倒是非也就罢了,竟还平白构陷。想祖父身为平国公,你都敢如此胡言乱语,真不知这一年间,京中该办了多少冤案错案,冤枉了多少无辜百姓!”
下方百姓原本就因王启德的哀恸模样起了情绪,这番话一出,纷纷化悲愤为震怒,高喊“岂容京城来的狗官在越州撒野”。
呼喊成了势,掀起阵阵声浪,八名府兵同两个校尉团团将慕容晏围住,以免有人情绪激动,冲上台来伤人。
慕容晏眼神越过身前的府兵,目光一一掠过面带得色的喊话之人、一众“同仇敌忾”的王家子孙和隐隐以自己为王家子孙之首的王天成,最后落在坐在显灵仙官牌位之后的王启德脸上。
王启德这时已收起了他的悲痛,脸上无悲无喜,看不出情绪。
四周一片嘈杂,她知道王启德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仍是冲他笑道:“难怪你气数尽了。”
台上无人动作,下方围观的人们喊了一阵不见上方有任何变化,声量便渐渐小了下去。
等到又安静下来,慕容晏才对刚刚喊话那人道:“我不过是就郡王爷身死时的疑点正常发问,你却如此气急败坏,甚至不等我拿出证据来对峙,就已然等不及要当众抹黑我的名声,扣我一顶办冤假错案的高帽,如此行径,看来是你心里有鬼。怎么,被我问中了?你是下毒的还是捅刀的?”
那人冷哼一声:“你说我给你戴高帽,你又何尝不是?这里这么多双眼,大家可都看见了,是你诬陷祖父杀子在先,一招不成,现在又污蔑我是凶手,这心里有鬼的人到底是谁,有眼的人可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说着侧过头,振臂高声问道,“是不是!”
“是!”
“就是!”
“没错!”
“我们都亲眼瞧着了!”
“……”
下方接连传来应和声。
王天成起身绕到台中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方声音渐消,他看向慕容晏道:“事已至此,昭国公夫人不如早早认了罪,也算是给自己和你昭国公留一分体面。”
“认罪?”慕容晏好似听了个笑话,“我认什么罪?”
王天成伸手一指:“昭国公夫人怎的还在嘴硬?自然是你杀了我大哥的罪。”
慕容晏皱起眉:“本官未曾杀人,无罪可认,可王二公子这话说的如此笃定,听着倒像是郡王爷死的时候二公子就在他身旁瞧着。”
“我大哥怎么死的当日在场的所有宾客都一清二楚,又岂容你胡言抵赖!”他一边说,一边手臂划了一圈。
慕容晏便跟着他的动作,视线在周围坐着的宾客们身上环视一圈:“谁?谁亲眼瞧着了?可愿站出来与我对峙一番?”
在座的众人对她先前问那牙商儿媳的场面犹历历在目,自然无人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自讨没趣。
王天成哼了一声:“便是你强词夺理,那红药亲口所说见我大哥死于你手是那日大家都听见了的。”他说着,手一挥指向下面的方氏,“红药是你的下人,你说,她那日是如何跟你回话的!”
方氏骤然被点名,心下一慌,无数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让她只觉喉咙发紧。
慕容晏冲下面的府兵点了下头,他们便把人带了上来。
“今日本就是叫你来陈述原委的,你但说无妨。”慕容晏看着方氏,“那日红药是如何跟你说的?”
“红……红药,她说,说,”许是太紧张了,方氏张口的第一声没发出来,后来声音倒是出来了,却也克制不住地打摆子,“说郡王爷出事了。”
“她说的是,出事了,还是死了?”慕容晏反问道。
“出……死……出……”方氏嘴巴来回倒了几下,却发不出声来。
“是死了。”后方蓦然传来一道女声。
慕容晏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此前从未开过口的盐商夫人。
牙商的儿媳见状不由小声呼喊了句“娘”,她身旁的陶之行当即给了她一个眼神,叫她噤声。
这点小动静并未逃过慕容晏的眼。她只是不动声色的在两人脸上过了个来回,便看向了那位盐商夫人。
“请夫人说详细些。”
那盐商夫人眼皮半垂,不看任何人,轻言慢语道:“我记得,那日侧夫人带着大家在园中游园消食,忽然有个小厮匆匆来,跟侧夫人说,郡王爷死了,那边的下人请侧夫人过去主持大局。”
王天成立即道:“如此铁证,我看你还如何抵赖!”
慕容晏没理会他,冲盐商夫人道了声谢:“多谢夫人,头前我听人跟我说,当时下人来报,直言郡王爷已死,我还当是她听错记错了,这郡王府的下人,未得主家命令,怎敢把死字随口挂在嘴边,没想到竟真是如此。”
她说着停顿了下。
她是故意这么说,以在下方围观百姓的脑海中留下印象。
百姓们虽不在王家伺候,但也不敢冲撞,被她这么一点,很快就发现其中猫腻。
他们不伺候人的平日里都要讲究着避谶,这些伺候人的更是规矩多多,若非得了主家吩咐,谁敢把死字挂在嘴上?
见下面小有议论,慕容晏这才又问:“那劳烦夫人再多答一句,夫人可有瞧见那中刀之人的脸?”
盐商夫人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我上了年纪,见不得血腥,听闻死了人,便没往前凑。只是出事的是郡王爷,郡王府乱作一团,我见情状不太妙,料想侧夫人年轻,恐应付不了这番局面,便去找了郡王妃,陪着郡王妃时,我偶然瞥见过一眼王爷尸身,所幸王爷身上盖了白布,才没叫我冲撞着王爷。”
慕容晏点点头,转而又看向四周围坐着的众宾客们,问他们:“那你们呢,当日可有人瞧见那中刀之人的脸了?”
四下被问道的人,要么只当没听见,要么垂下头,要么彼此对视或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总之没人看慕容晏。
陶之行左右瞧瞧,抬起头对上慕容晏的眼睛,问道:“昭国公夫人这么问,小人斗胆一猜,夫人莫不是怀疑此案有李代桃僵之嫌,死的那人并非是郡王爷?若死的不是郡王爷,如此,夫人你杀的就也不是郡王爷,那你郡王爷的罪名的确不成立了,难怪夫人要起了王爷的坟。”
“哈!”
“噗嘿嘿嘿嘿嘻嘻嘻嘻嘻嘿嘿嘿嘿哈哈哈哈——”
陶之行话音刚落,王天成和王天夫一人嘲弄,一人大笑出声。
上首,平国公身旁的王管家沉声道:“小人虽也希望死的并非是郡王爷,能让我家老爷少些悲痛,可郡王爷入殓事宜乃小人亲自督办,有道是死者长已矣,此事无可转圜。昭国公夫人却说死的并非是王爷,难道当我平国公府和郡王府的人都是傻子不成?夫人甚至为此扰王爷的清净,掘了他的坟,这实在是——”
“我知道了!你这毒妇!”先前开口指责慕容晏办冤案的那位王家子孙忽然高声打断了王管家的话,“难怪你要起了伯父的坟,我看要李代桃僵的分明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