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完结章明镜昭国
慕容晏和沈琚经与按察使团商议过后,最终定于两人将在半月之后起程。
前十日,两人仍在府衙协助按察使团,后五日,便是为回京的行程做准备。
慕容晏陀螺似的转了太久,一时闲下来竟有几分不适应,一想到明日不必在往前衙去可以睡到自然醒,反而脑中纷乱繁杂,睡不着了。
沈琚一时哭笑不得,只好将她揽在怀里,让她想想明日有没有什么想做的,或是有没有哪里想去的。
慕容晏枕在沈琚胸膛上想了半晌,仰头看他:“虽来越州这么久,仔细想想好像也没去过几个地方,但我还真没哪里想去的。”旋即抱住沈琚的腰,脸颊贴上他的胸口,“可惜最后还是没能去成肃州,没能有机会见到祖父和叔伯婶母兄长姐姐们。”
她一边说一边把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膛,嘴上咕哝道:“还有明珠明琅说的演武,正巧是夏日呢……”
慕容晏话没能说完,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从沈琚的怀中翻到了床上,而罪魁祸首沈钧之正按着她的手腕撑在她的上方,用危险的眼神看着她。
慕容晏直觉不好。
她如今被困于方寸之间,势不比人强,她是聪明人,断不会在这时与人硬碰硬,当即服软,还不忘先发制人:“我说笑的,你怎的还当真,小心眼!”
沈琚俯下身,与她鼻尖碰鼻尖,热息扑在她的脸上:“是啊,我小心眼,满心满眼只装得下一个阿晏。”
他们先时忙得脚不沾地,有段时日不曾如此亲密,如今一下叫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何况沈钧之还说这种话……
慕容晏耳根一阵酥麻,脸腾的烧红,头上沁出细汗珠。
气氛立时旖旎了起来。
她用发软的手指推他的胸膛,声音细如蚊讷:“好好好,我认输,我也只装得下一个你,我不惦记演武了还不成,你快起开,这么热的天,别贴这么近,万一在床上中暑了,说出去岂不叫人笑话死了……”
沈琚一动不动。
慕容晏只觉得整个脑袋都要烧起来了,干脆闭上眼不再看他。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眼皮发烫,有热气离得越来越近,一只手贴上了她的腰轻轻抚摸,让她忍不住发颤,而后清凉的唇瓣接连落在她的额头、眼皮、鼻尖、唇瓣,继而顺着下巴向下……
她的鼻尖被咬了一口。
慕容晏猛地睁开眼,对上沈琚含笑的眼,羞恼的狠狠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
可他手臂撑在一旁,用了力,绷得正紧,她这一掐没拧起来。
沈琚笑得更开怀了:“对不住阿晏,可你刚才的表情实在太可爱了。”
慕容晏恼得不行,伸手去挠他的腰上的痒痒肉,结果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沈琚将她拦腰一翻按在了怀中,两人易位,慕容晏整个人都压在了他身上。
“睡吧。”沈琚拍着她的后背道,“明日带你去个地方。”
慕容晏狐疑地向下瞟了一眼,又看向沈琚已经闭上眼的脸:“当真?”
“要骑马赶路的。”沈琚又睁开眼,“或是阿晏觉得可以……”
“不可以!”
慕容晏一翻身,从他身上滑了下去,把轻薄夏被隔在两人之间:“睡觉。”
……
第二日,天色尚微蒙,整座府衙都还未醒时,沈琚从马厩中牵出两匹马,带着慕容晏出了城。
两人一路疾行,只在慕容晏觉得疲累和路过茶寮时歇息片刻,一连走了半日,慕容晏已觉腰酸腿疼,眼见沈琚还没有要停的意思,慕容晏实在忍不住问他到底要去哪。
“肃州。”沈琚道,“我算了算,赶一赶,明日能到肃州与越州边界,待上一日再回越州也来得及。六姐明瑜和六姐夫驻守在那里,那里也是肃州军的粮仓,所以各种吃食很多,有很多有趣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儿时运粮就是在那里,虽看不到演武,但应能看一场运粮大赛。”
“运粮大赛?”慕容晏当即来了兴致,“是怎样的?”
“就是比谁一次运得多,运得快,赢了的小队晚上能加餐,吃肉。”
这一下,慕容晏顿觉腰也不酸、腿也不疼,催着沈琚莫要耽搁,快些走。
肃国公府六小姐明瑜是个性情爽朗的女子,对他们的到来惊喜异常,见到慕容晏更是好似认识了许久一般亲昵挽住她的肩膀,把夫君和弟弟都甩在身后:“可算是让我见到了。你是不知明珠在我这里如何夸你,前些时日听说你们回不来肃州了,我还遗憾见不着了,没想到你们竟来了。”
而后她压低嗓音,凑在慕容晏耳边道:“想看演武吗?近日清闲无事,想的话我就让他们给你来一场。”
慕容晏听到“演武”二字便想起前夜之事,一时有些耳热,下意识向后瞥了一眼。
明瑜连道:“看他作甚,他还敢拦你不成?”而后眉毛一竖,“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别怕,他若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打断他的腿!”
“没有没有。”慕容晏连连摆手,赶紧岔开话题,“没有的事,我就是想到钧之跟我说会有运粮大赛,有些好奇这个。”
“成呀!”明瑜应道,“正巧你们来一趟不容易,我叫他们杀几头羊,晚上咱们在营地烤肉吃。”
于是这一日,慕容晏不仅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运粮赛”——明瑜的夫君与沈琚也下了场,各带一队,最后是沈琚带的队伍以多一石的优势拔得头筹——还头一回体验到了与数百人一齐围坐巨大的在篝火旁,吃现烤出来的羊肉。
慕容晏难得如此畅快开怀,受到感染,一不留神就饮多了酒,到后半程时已然有些失神。她顶着发粉的面颊,熏然欲醉间却仍不忘凑在沈琚耳边说小话:“以后得了空,我还要来肃州。到时你可不许拦着我看演武。我还要和明珠明琅一起,堆个大——雪人,要比你还高还大!”
显然是忘了演武在夏日,堆雪人在冬日。
沈琚一边觉得阿晏吃多了酒也如此可爱,一边耐着性子哭笑不得地哄小醉鬼:“好,不拦。”
顿了顿,他又凑到慕容晏耳边,学着她的样子用气声说话:“但我保证,你看了演武就会发现,最好看的还是你夫君。”
……
转眼就到了两人返京的当日。
府衙前车队马队,浩浩荡荡,占满了一条街,除了慕容晏与沈琚要带皇城司和徐观返京,沈茵也做主,等送走二人后他们也启程回肃州。
十一随他们一道回肃州去,等翻过年来再看何时方便返京;明瑞还得留着,他如今是代行都指挥使一职,兵部不派人来,他还走不脱。
尚未到出发之时,慕容晏外出查看行装是否都已妥当,却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那牙商的儿媳。
与王氏有直接利益勾连的各家,尤其是有姻亲的石家、开镖局的陶家以及盐、纸、人三家,俱被抄家查办,一应男眷纷纷下狱,待日后流放,女眷则被贬为庶人。
她身着布衣,不施粉黛,慕容晏第一眼没认出她来,可她与慕容晏一照面,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听说大人今日就要走了,所以不得不来打扰,请大人放她夫君一命。
“大人,我夫君自幼体弱多病,被流放肯定活不下来,我愿代他前往,请大人放了他吧。”
慕容晏面露难色:“此事非我一人能决断,何况这于理不合——”
“我杀过人!”她猛地抬高嗓音,“若要与王家做生意,就要去那猎场参加狩猎,可我夫君胆子小,连只兔子都不敢杀,所以是我替他动的手。”
慕容晏一时不知如何言语,良久,轻叹一声:“你这又是何必。”
“大人有所不知,我舅舅本是想把我嫁进王天夫院里的,我爹娘不愿,可舅舅说的话比他们更有分量,所以他们也无法。谁知我那胆小了一辈子的夫君,听闻此事竟不顾他爹娘反对,宁绝食也要上门求娶,他爹娘拧不过他,怕真的闹出人命,这才同意了。是他救我于水火,如今他遭逢大难,我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
“这是怎么了?”
牙商儿媳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问话。
是汪缜。
许是王家倒台的缘故,慕容晏这回一见到他,就觉得他眉目舒展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都松快挺拔了不少。
“汪大人。”慕容晏行了个礼,“没什么,就是——”
“我杀过人!抓我!”那牙商儿媳高声道。
慕容晏到底没能拦住,任由她又把来龙去脉给汪缜交代了一遍。
“我知道了。”汪缜听罢点点头,转而对慕容晏道,“此事交予我,慕容奉使安心走便是,还望慕容奉使一路顺遂。”
慕容晏犹觉不妥:“可是此事还当仔细斟酌……”
“慕容奉使还请放心。”汪缜认真道,“如今的汪缜已不是过去的汪三思了。”
慕容晏定了定神,冲汪缜抱了个拳:“有汪大人斟酌,逢时自然放心。那逢时就等着与汪大人大理寺见了。”
启元十三年八月十五中秋宴,天子萧旻立旨,命原大理寺卿慕容襄为吏部尚书,大理寺少卿汪缜升任大理寺卿,大理寺司直慕容晏升任大理寺少卿,同时因慕容晏拔除越州王氏及其党羽,此乃不世之功,故加封她为明镜侯。
昭国公府的匾额自此变成了“明镜昭国公府”。
同年十一月,下元节后,天子萧旻昭告天下,称越州王氏多年来残害百姓,荼毒大雍社稷,可他竟毫无察觉,愧为天子,他自觉难堪社稷大业,负担不起大雍江山,愿退位让贤于长公主沈玉烛。
据当日在朝的史官记载,天子言毕,群臣哗然,而后以中书令谢昀、太傅江怀左为首的一众朝臣,包括中书、门下、尚书中的吏户兵刑四部;九寺五监的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太府寺、司农寺及以太师为首的五监代表官员和以禁军统领为首的武将,皆拥护长公主称帝。
赞同声成势,反对声被压得冒不出头,沈玉烛就这样成了以长公主之名登上帝位的第一人,并定于明年年初一后,改年号为“明祥”,同时又宣布已为先帝——死了的那个,毕竟如今萧旻也算是先帝了——定下谥号,为“晦”。
此事又是一片哗然,但许是有登基一事在前,此事已不足以引起议论,竟无一人出言反对,于是晦帝的谥号就这样平稳地定了下来。
腊月二十,官衙封印,待迎新岁。
启元年间的最后一次大朝会后,慕容晏独自走在官道上,忽被人喊住了:“慕容少卿。”
慕容晏回过头,是江斫。
王氏一倒,崔赫和崔家的罪行也被顺势掀了出来,但这风波并未波及到他,他仍是吏部侍郎,只是顶头上司从崔赫变成了慕容晏的父亲慕容襄。
她前段时间也听娘亲提起过,说是这段时日江斫常往家中造访,但爹担忧会因此担上结党营私的罪名,故而一直淡然应对,只作泛泛之交。
如今见他朝自己来,慕容晏升起几分警惕,但面上不显,只做足了礼:“江侍郎。”
江斫见她应话,坦然一笑,拿出一本书册:“令尊乃我上官,本该备下节礼,但令尊不喜这些虚礼。素闻慕容少卿喜读《京中异闻录》,正巧我也喜欢,还与制此书的书商老板相熟,所以我得了这年后才新发的新一册,若慕容少卿不弃,就当作是我送的节礼。”
慕容晏没有接,而是问他:“不知江侍郎可已读过?”
江斫点了下头:“这是自然。”
“那不知这一册讲的是什么故事?”
江斫微笑道:“这一册共有两个故事。一则是妖邪占了庙宇,伪作成仙,偷食香火的故事,二则是一狐妖生在狼妖族群,成功拜仙,做了狼王的故事。”
……
慕容晏到底还是收了书。
实在是这故事意有所指的太显眼,而她又对江斫有些难以证实的怀疑。
蒯正受伤一事成了悬案,此事萦绕在她心头,叫她始终放不下,空闲时也时常重读案卷、分析推演,推来推去,推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猜测,便是砸伤蒯正的,是当日在官驿中的其他官员,再仔细盘算,发现最有嫌疑的便是江斫。
可蒯正什么都想不起来,那官驿也早已重新投入使用,一应痕迹早被消除,无人能证明她的猜测。她如今虽是少卿,官阶上去了,但盯着她的眼睛更多,她务要慎之又慎,不可能为了一桩连当事人都不再追究的悬案而大费周章的调查。
此事只能作罢。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到自己何时停下了脚步,忽听前面传来一熟悉笑音,对她道:“这位大人怎么的还不回府?可叫家里人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