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唐校尉刚刚还瞪得溜圆的眼睛顿时垂下了眼皮,苦起一张脸道:“没问到什么有用的,乐和盛那条街上铺子的租金高,所以那边开铺子的大多是租的,来来回回总换人,住在他们周围的大多不是当初他们刚搬来时那批了。”
慕容晏露出一丝惊诧:“一个都没有了吗?”
小唐校尉继续道:“有是有,后巷的那个疯婆婆算一个,剩下的几个也都是小本经营,乐和盛布料卖得贵,他们去的也少,所以二三十年前的事基本没人知道,提起张氏,都说她身体不太好,日常深居简出,前些年还会往铺子里去一去,打打招呼盘盘账,这几年根本都见不到影儿,只能见到她大儿经常去他们那附近的怀世堂抓药,说是抓给老母亲喝的,我还去怀世堂问了,他们给张氏诊过脉,说她风邪入体还有常年累下来的痹症,时常起不来床,多亏大儿子娶了个孝顺儿媳肯在床前侍疾,不然病得还要厉害。倒是那个小张氏,为人爽利,能说会道还会来事,有好些人,就这几年才搬来的几个小铺子的,都把小张氏当成李继的夫人呢。”
慕容晏沉吟道:“也不算没用,若张三萍连床都起不来,那门后刻的张氏,指的是张小苗的可能性就更大一些。”
“还有还有,”小唐校尉一听有用,顿时精神一振,继续道,“李继和张氏的长子身子骨也不好,怀世堂的大夫说他是先天不足,从小体弱,总是病病歪歪的,那个二儿子倒生得很是高大健壮,李家落籍的时候给他落的是李继和张氏的次子,但是有人说,那个次子其实是妾室小张氏的孩子。不过那次子三十多岁了,具体的他们也说不清,都是到处听说来的。李继死之前对外表现出了想把家产交给儿子打理的意思,那些人都猜呢,觉得李继可能是想越过大儿子,把生意直接交给二儿子。”
“嘶。”周旸倒吸了口气,“这么看来,那张氏的嫌疑又大了些,乐和盛说到底是门家产,若李继真有打算将乐和盛交给二子,那老张氏说不定怒急攻心发了狠,才点火。”
“这说不通。”
“不是她。”
慕容晏和沈琚异口同声道。
周旸和唐忱的眼神在两人之间瞟了个来回。
慕容晏看向沈琚,沈琚点了下头,眼神示意她来解释。她说道:“李继长子一家的门被人从外面栓住了,若她是为了家产,为了她的儿孙,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何况,唐校尉也说了,怀世堂的大夫诊断张氏有风邪入体且有痹症,凭她的身子骨,火都烧过来了,她兴许还没走出染坊的院子,不大可能在火烧到堂屋前就正正好好地躺回床上去。”
说到这里,叫她忍不住叹息:“现下线索虽多,可杂乱无章,有用的没有几条,看来乐和盛这边只能等越州那边回信了。”
沈琚接话道:“此番叫他们发四百里加急,不出十日必有回信。”又安抚道,“引鹤明日会再验一遍尸首,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慕容晏沉思片刻:“不若让他从锁匠李的尸首开始验起。李家八人大理寺已经验过,杨叔和三哥虽不如徐先生出自医学世家,可祖上世代当仵作,验尸经验丰富,也很少出纰漏,再验那八人未必能有突破。反倒是锁匠李,他是意外死的那个,凶手下手匆忙,说不定会留下破绽——对了,锁匠李家中可有别的发现?”
昨日她与沈琚唐忱发现锁匠李身故时,三人草草探过一遍他的铺子和家里,只是除了他死去的地方瞧着有几分骇人外,没发现什么异常。
今日她本想着再去细看一趟,但被大雨和那出现在门后的血字中断了计划。
沈琚之前带了几人一直在锁匠李家中查探,得知她在那扇门后发现了血字便赶回了乐和盛,随后又与她一道查探了一遍乐和盛的两座院子和前头铺子,细查过后,除了那门后的刻痕和门上的痕迹外未再发现其他值得注意的线索,沈琚便回了皇城司等撒出去的校尉们复命,慕容晏则先回大理寺交待王添誊写完证供后把验尸格目也誊一份一并带来,而后亲自压着九具尸体,大张旗鼓地从大理寺运去了皇城司。
这期间还被陈元碰上阴阳怪气了一通,一说她身为大理寺中人却公然下大理寺的面子,把案子交出去,让旁人以为大理寺无能,又说她怕是心思不在查案只想讨好天家,还要提前祝贺她再次高升。
她自是不予理会。只是想到在他身上浪费了时间,却没能抽出时间来再查验锁匠李的铺子,不觉有些郁郁。
沈琚摇了摇头:“那人能将钥匙钉入额头,定是个练家子,再看他下手干脆利落,场面干净,是杀手的路子,锁匠李家中除了他日常生活和做工的痕迹,并无其他异常之处。”
慕容晏点了下头,安慰众人,也安慰自己道:“听着倒也寻常。如此看来,之后倒是可以循着两个方向查,要么是锁匠李自己招惹了杀手,要么是锁匠李因为乐和盛的那把锁招惹了杀手。不过,他死的时机太过凑巧,加上那两个‘还我命来’,我更倾向于后者。”
小唐校尉一听连忙举手表忠心:“我也这么觉得!”
“啧。”周旸按下他的胳膊,咋舌道,“觉得你个大头鬼,这是你觉得不觉得的事吗!”
沈琚道:“那便分两路,明日周旸带人去查锁匠李,找找他有没有什么仇家,唐忱叫上吴骁去查那把锁,看看那把锁有什么特别之处。”
安排完这些,他看向慕容晏道:“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府。”
慕容晏一愣,看向外面。今日阴雨,天色一直昏沉,现在天色擦黑,看不出时刻。她抿唇道:“王司直还未把东西送来,我再等等。”
“便是送来今日也做不了什么了。”沈琚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你今日淋过大雨,只喝了一碗姜汤,又未换过衣裳,该早些回去才是。”
慕容晏又欲反驳,沈琚却说:“查案,首先要顾及自己的身体,若为了查案弃健康于不顾,损伤根本,日后如何能为更多的人伸冤解怨?”
“就是就是,”周旸接嘴道,“协查大人,你可不能学朝堂上那些文官的坏毛病,整日里熬呀熬,看着年纪轻轻的,一诊脉全是一把年纪,比那些个老大人的身体差远了。”
小唐校尉跟着点头附和:“嗯嗯。”
慕容晏被他们说得没法,只好妥协道:“那说好,若皇城司查到什么,不许瞒我。”
沈琚点头道:“绝不瞒你。”
慕容晏与周旸和唐忱告别,随后同沈琚出了门。
雨下了整整一日,此时不似白日里的疾风骤雨,淅淅沥沥,温和不少。
沈琚撑着伞,两人并肩而行,往皇城司大门外走去。
四下无人,一时寂静,慕容晏心里想着案子,忽然听见沈琚问她:“你呢?”
他问的没头没脑,她不明所以,反问道:“什么?”
只听沈琚沉默了一瞬,而后开口道:“先前你说,女子嫁人,不愿同人分享,你可也是这样想?”
听他这么问,慕容晏立时没由来地从心底生出了一股无名怒火。
她冷笑一声:“想过,当然想过。我爹娘几十年来都只有彼此,我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也希望能和自己的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
沈琚点了下头:“我——”
“但是,”慕容晏打断他,讽笑道,“从我知道和自己定下婚约的是国公爷那天开始,我就不这么想了。高门大户像我爹娘这般的少之又少,放眼京城,哪家不是妻妾成群,所以国公爷不必试探我,若此后你我成婚,无论你想纳多少房,我都一定不会拦着。”
沈琚抿了下唇:“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国公爷会这么问,不就是为了试探我?”慕容晏越说越觉得气上心头,不等沈琚回答,连珠炮似的吐出一连串,“国公爷放心,我慕容晏虽然从小跟在爹娘身后出入各种凶案场所,可大家闺秀们该学的,我也没有落下过。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做个识大体顾大局在外交际内掌中馈的夫人,凭我慕容家的家教还是能做到的。”
说完她便一扭头,毫不犹豫地大步冲进了雨里。
沈琚提步欲追,却见她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像一颗小炮仗似的奔回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伞举到自己头顶:“国公爷不用送了,我自己能回去,反正国公爷就在皇城司里,旁人也不会让您淋着,这伞国公爷应该用不上,就先借我吧。”
而后举着伞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沈琚站在雨里看着慕容晏气冲冲地背影,无奈摇摇头,三两步追了上去,拽住她的手臂:“阿晏,我——”
慕容晏甩开他的手臂:“还请国公爷别这么叫我,我与国公爷本就是长辈赐婚推拒不得,国公爷不必勉强自己与我亲近,叫我慕容协查就好。”
“慕容晏。”沈琚按住她的肩膀,绕到她的前方,对上她的眼睛认真道,“阿晏,我问你这个问题,从未有过试探之意。”
“的确,京中高门大户妻妾成群,可我自小是随着祖父母在边疆长大的。我的祖父母和父母、叔伯婶母们,他们也都同样只有彼此。祖母从小就告诉过我,我有一门亲事,所以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你。”
“所以,阿晏,恕我唐突,但我不能让你带着误解这么离开。或许是我问的问题不对,但我今日这样问你,只是想知道,对于你我之间的婚事,你如何想?”
第32章 (下)织心
慕容晏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她那没缘由的怒火在他的字句中散去,又听到沈琚说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不免有些脸热。
她是在及笄后才知道原来自己被指了亲事的。
那时爹娘刚为她办过及笄礼,而后宫中来宣旨,说长公主想见见她。
她一向善于多思多想,一听到这道懿旨,便觉得长公主想见她,兴许是为了小皇帝。否则为什么长公主从不过问旁人及笄的事,却来过问她的。
她喜欢查案,不愿囿于后宅,更不要说深宫。为了不去面见长公主,她折腾了自己好几次,想把自己弄病。
可惜大概是因为从小到处疯跑,没被养成见风倒的大家闺秀,她瞒过四个贴身婢女偷偷试了好几种法子,都不起效。到头来她们死人没发现她的小动作,却叫谢昭昭发现了端倪。气得谢昭昭揪着她的耳朵告诉她,她大可放心,长公主就是把全天下的女子都许给陛下,也不会许她。
她那时才知,原来先太后在世时为自己指过一门亲事。
知道这件事后,她却真的生了一场大病。
爹娘自小就不拘着她,无论想做什么都由着她的性子,她那个年纪时虽没有心上人,但也看过不少话本子,更是对未来的夫君有过自己的憧憬。她想,她未来若要嫁人,那人定要像她娘选定她爹那样,不会三妻四妾,不会将她困在后宅当夫人,能理解她,无论何事两人都能说到一处,最好还能与她一起查案,与她一道维护这世间的正义与法度。
而赐婚一事,无疑打破了她的一切憧憬与幻想。
更让她不敢相信的是,一向放任她自由生长的父母,竟然早在十余年前就同意并接受了这门赐婚,写定了她的未来。
慕容晏恣意烂漫地活过十五年,忽然发觉她一向爱重的父母竟是她不熟悉的模样,从前的人生好似都是虚幻的假象。
这对十五岁的她而言无异于是一场天崩地裂。
这切实地打击到了她,倒叫她真的一病不起,整日恹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不知道将要同她成婚的怎样的人,但她能从那些高门子弟身上看到他的影子。他会像他们一样,到了年纪后凭借祖荫谋个一官半职,整日里不是对政事高谈阔论,就是在风月场里自以为高雅地寻些风花雪月。
而她,无论破过多少起案件,无论有怎样的才名,最后都要成为一个在后宅蹉跎岁月的寻常妇人。
那些她曾在投入查案中生出的念想,那些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离经叛道、不敢同旁人提起、但她心中有始终隐约抱着些期许的念想,那个或许有朝一日她能凭借自己的本事、以自己原本的身份做大雍第一女探官的念想,往后只可能是一个念想了。
她从小身体康健,生病从未超过三日,这一次一下病了足有一个月,吓到了慕容襄和谢昭昭不说,她的舅舅谢昀和长公主也都被惊动了。太医院判被派来为她诊治,随后告诉谢昭昭,她这般病重是因为郁结于心。
知女莫若母,谢昭昭当即便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送走院判的那天夜里,谢昭昭睡到了她的床上,像她幼时那样将她抱在怀中,轻声对她说:“晏儿放心,只要有爹娘在一日,没有任何人能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那时,刚过完十五岁生辰的她像婴孩一般把头埋在母亲怀中,流着泪哑着嗓子细声细气地问:“什么事都可以吗?”
谢昭昭一手拍着她的后背,一手摸着她的脑袋,温柔而坚定地同她说:“什么事都可以。”而后她凑到慕容晏耳边,小声同她说,“其实太后赐婚,就是为了能让你能有理由不入后宫。而且,太后只是赐了婚,又没说什么时候成婚,更何况,谁知道那小子现在在哪条山沟沟里当野人呢。”
郁郁寡欢了一个月的慕容晏头一次笑出了声。
所以,虽然沈琚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入了京,她也从未想过要与他接触,而她的父母也从不在她面前提起这桩婚约,直到慕容襄因为鹿山官道的无头尸案被下了大狱,慕容晏才往国公府送了第一张帖子,也是在城门口拦马那日才第一次见到他。
初见时,她发觉沈琚和她过去认为的那种纨绔子弟并不相同,或者说完全相反,是个锯嘴葫芦,对自己没什么特别态度。当时她正因父亲下狱和无头尸案满头思绪,来不见细想,只有过一闪念,觉得如果他一直这样也不不算坏事。
直到那夜在乱坟岗临时搭出的军帐中,接二连三的事情砸的她头昏脑胀,心绪难平,却听到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那时她忽然觉得,沈琚或许和她从小构想的那个能理解她、能与她一道查案的夫君模样是有些接近的。
于是,从那日起,她开始留心他的言行举止,开始在意他对自己的态度,偶尔生出些逗弄的心思,她便顺势而为,再注意他的反应。
慕容晏的眼神重新聚焦在沈琚的脸上。
伞被她夺走了,他虽拦了她,但知道她心中有气,始终同她保持着距离,没有挤到伞下来,细雨绵绵,只此片刻就打湿了他的头发,慕容晏盯着他发丝上的水珠一颗一颗落下,觉得那水珠好像落在了她的心里。
她恍惚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自以为单纯地观察、留心、试探统统悄然转变为了好感,过往的一时一瞬好似一针一线,在她尚未察觉时已不动声色地织就在她的心底。
“我……”慕容晏张了张嘴,“我……”
打了好几个磕巴,慕容晏才红着脸别开目光,小声道:“我能怎么想,我还没来得及想。”
而后也不知是为了敷衍对方还是为了说服自己,垂着头语速飞快地说道:“现在公事要紧,旁的事情,等案子查完了再说。案子,案子都想不过来呢,我哪有心思,想这些私事啊。”
“好。”沈琚点了下头,“那你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去马厩套辆车来。”
慕容晏阻拦道:“不用麻烦了,先前来的路上我看过,前面有个能赁马车的铺子,我去租辆车就行了。”说着扭头就要走。
“协查大人行行好。”沈琚无奈笑道,“离皇城司最近的车铺也要一条街之外,若叫令尊令堂知道我独自叫你从皇城司附近租马车回去,恐怕明日殿下就该找我进宫谈心了。若是因此耽误了查案怎么办?”
慕容晏转过身来瞪了她一眼:“我爹娘才不会去告状呢。”
“是,他们不会,可我没法说服自己叫你独自淋着雨回去。今日是我惹你生气在先,还请协查大人给我个机会,叫我能将功折罪。”
“那你快去。”慕容晏侧过头不看他,听他走开脚步声渐远,才小声嘟囔了一句,“原来也不是个锯嘴葫芦啊……”
第33章 纵火灭门案(10)剖验
第二日,慕容晏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皇城司。
她这一夜都没怎么睡,每每一闭上眼,就能看见沈琚问她:“对于你我之间的婚事,你如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