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盯了沈琚片刻,最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转身上了自己的车架。
慕容晏站在沈琚面前,眼神落在他的胸口,并不说话。直到听到谢昀的马夫赶车离开,她才缓缓开口道:“沈大人怎么来了?”
到底是在宫门口,耳多眼杂,她如今处境不明,当与钧之保持些距离。想到这里,慕容晏后撤一步,与沈琚拉开一些距离。
却不想沈琚竟跟着她前进一步,似是完全看不出她的有意避让。
“我来等你。”沈琚沉声道,“周旸在追查李姝前些日的行踪时,发现了李万和彩蝶的踪迹,我等你随我一道去。”
说完他便要扶慕容晏上马,慕容晏连忙拽住沈琚的衣袖,摇了摇头:“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了。方才长公主下了令,叫我暂时离开此案,闭门思过。”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说话时越说便拽得越用力,已然将沈琚的衣服拧成一团,直到他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慢慢拨开她的手指卸了力道。
沈琚道:“喻令一日未到皇城司,此案便仍是你我共查。”
慕容晏猛然抬起头。
只听沈琚继续道:“不过,你若是累了,我便送你回府。”
“阿晏,你要随我一道去查,还是回府休息?”
“查!”慕容晏眼中晶亮,“你若不怕抗旨受罚,我就和你一起去。”
她话音刚落,就见沈琚立即翻身上马,随后一道沉稳的力量不容拒绝地自腰部将她抬起,一举拖到马背上。
“那就要阿晏陪我一道抗旨了。”
“坐稳。”
第44章 纵火灭门案(21)收场
周旸正守在小茂村外。
自那日徐观验出张小苗和李千——现在已经证实是其实是李姝和李万——并未身故,而是被两具死亡多日的尸体替换后,他便一直在外追查这两人起火之前的行踪。
他本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毕竟他一向精于此道,追踪过的人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早早就总结出了一套方法,这一回本来也想照葫芦画瓢,却不想竟是碰了壁。
实在是李姝和李万两人再普通不过了。往日里他追踪的都是有头脸的大人物,而大人物,走到哪里都有人上心,上心的人一多,漏出来的东西就更多,随便问问便能摸出线索。
可李姝和李万却不同。他们是这京中再普通不过的平头百姓,像蚁巢中的群蚁,实在没什么特点,叫人过目就忘。
周旸一连查了几天都没有收获,那时慕容晏和沈琚正在做局要人自投罗网,他便转而去将声势造得更大些,务必将“乐和盛失火案”已结的消息传得远些,这一传就传到了京郊几个县镇的村落。
那日他行进小茂村,看到村口牌匾,忽然想到这里是李铜锁和彩蝶的老家,便故意停下来,进村借口讨碗水喝。
他是官,身后又跟着几个校尉,一眼看去个个煞气深重,村中人自然不敢得罪。村长客客气气地将他请进屋,翻出平时祭祀祖宗才拿出来的精致瓷碗,给他们倒了茶水。周旸就一边就着茶水,一边问了问李铜锁和彩蝶的情况。
哪成想一问还真问出了些东西。
一是李铜锁当年虽然搬去了京中,但其实并未将母亲一并接走,他是直接分家离开的,独留下老娘一人在村里住到死,搬走后就没回来过。
村里人一边骂他不孝,一边又好奇底怎么回事,打听来打听去,东家传西家,说是因为茂老输家的茂四丫。
茂老输是个老赌鬼,家里四个姑娘,头三个都被他卖了换赌资,四丫本来也是要卖的,但李铜锁喜欢她,就不顾爹娘反对上门提了亲,还用攒下的私房钱下了定,四丫就没卖成。直到李铜锁送父亲回乡下葬期间,茂老输有一次输了笔大的,找李铜锁的老娘要钱,结果他老娘不给,还将茂老输和茂四丫奚落一番,直言不可能要四丫进门,还要他们退礼钱,等到李铜锁回来时,茂四丫已经被茂老输卖进了寻春院,李铜锁和老娘大吵一架,第二天就搬走了。
后来他老娘一个冬天摔断了腿,动弹不得也无人照顾,村里人看不过眼,去京里找过他,但他说什么都不回来,结果他娘没熬到开春就死了,还是村里人东家凑西家拿的帮着下了葬。
二是李铜锁家的房子闹鬼。
村长说,估计是李铜锁的老娘死前凄惨,心里有怨,自他娘死后,那屋子分明没人住,却总是能听到有动静,还有人夜里看见过鬼火明明灭灭。
李家本就是外来户,当年搬来时,村里给卖的是一块靠边缘的地,这一下大家更是不敢靠近。过去有不懂事的孩子跑那边去玩,结果一去不回,村里就把那一块用木板拦了起来,以防再有人进去。
周旸自是不信闹鬼一事的。于是等喝完水离开小茂村后,他又趁夜折了回来,摸去了李铜锁家的老房子,在周围探查一番,这一下叫他发现了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那痕迹很新,且根据判断,不止一人,有男有女。周旸当时就想到了彩蝶和李家母子。
他便带人猫了下来,暗暗蹲守,终于有一日,叫他看见了一个年轻男人在附近出没。那年轻男人既不像籍册里的李家人,也不像画像李赎走彩蝶的南商,但周旸仍是注意到了,那人有一对反骨耳。
慕容晏和沈琚赶到时,天色已晚。
小茂村事农,村民八成姓茂,皆是世居在此的农户,百余年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个时候几乎整个村子都睡了,瞧不见几户亮灯的屋子,整个村子一片漆黑。
不过今日月色好,又无阴云遮挡,不仅将小茂村的村头牌匾照得清清楚楚,也将村中大路小道照得分明。
周旸带人守在村外,没有打灯,但不妨碍他用不错的夜视能力瞧见两人同乘一骑而来。他忍不住露出一个揶揄的笑,不过一走近他们就转变了一副正经的脸色,汇报道:“两位大人到啦,我安排了两个人在里面盯着,确定里面有人的,怎么说,直接进去拿人,还是悄摸声地摸进去?”
沈琚将马绳交给一个校尉,而后道:“勿要扰民,再引出事端和别的流言来。”
“得嘞!那我打头镇,先进去把人按住,”周旸强压着兴奋挤眉弄眼地低声应道,“然后老大你在带着协查大人进来。”
周旸的动作很快,慕容晏觉得自己才刚见他翻进去,就听见一阵明显是暗号的动物叫声,继而沈琚便说“成了”,揽着她翻过围栏。
老房子杂草丛生,高低不平,有些地方是一块光秃秃的地,有些地方杂草几乎有腿高。
沈琚仍揽着慕容晏的腰,见状不动声色地将她抱离了地面,让她踩在自己的鞋面上。
“这样快些。”
慕容晏从先前翻墙时便环着他防止摔了,此时也未松手,只是一边轻轻“嗯”一声,一边收紧力道,将沈琚抱得更紧。
短短几步,她一时觉得走得太慢,一时又觉得走得太快,心头像是钻进了小鹿,用刚刚长出的犄角动顶来顶去,直叫她心痒。
她一时胡思乱想,没注意到沈琚已经走过了杂草地站在了房门前,仍是抱着不撒手,直到沈琚在她耳边轻笑一声:“阿晏,到了。”
她猛然回过神来,几乎是弹跳的退开一步,不去看沈琚表情,装作无事发生地清清嗓子:“那便进去一观。”心底暗暗庆幸是夜里,无人看见她的脸色。
沈琚暗暗抿唇一笑,随后推开房门。
为了不惊扰小茂村民,周旸照旧没有点灯,只是举着一支火折子,星点火光明明灭灭,照亮他前方被五花大绑的人。
慕容晏起先只看见了那人,而后才看清那人的脸,原本与案情无关的心绪悉数退去,面上一派冷肃。
“王司直。”她喊道。
被绑缚的人向她看去,而后露出一个笑容:“可算是把大人您盼来了。李万和彩蝶已处死。大人交代的,小人都做到了。”
慕容晏能感觉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无论是她能接着星点火光看见的周旸,还是她看不见的那些守在暗处的皇城司校尉。
她看向王添,冷声道:“王添,你不必故意攀咬栽赃于我,这等拙劣手段无人会信。若我是你,此刻老实交代,到时还能留个全尸。”
“全尸?”王添嗤笑一声,“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全尸不全尸的,又有什么区别。”
而后他忽然一变脸,神色哀伤悲戚地自嘲道:“小人知道,小人办砸了事,是要被协查大人舍弃的。小人胥吏出身,熬了这么多年,也不过只是个六品司直,小人本以为,本以为……”
王添苦笑一声:“大人放心,小人虽未处理好李姝,但李万和彩蝶必不会让旁人找到,再给大人生事端。小人如今别无所求,不敢奢望其他,只求大人能够看在我也曾替大人赴汤蹈火的份上保全我的家人,他们无错,更是什么都没做过,请大人开恩!”说着便就着被绑的样子狠狠一磕头,而后久久不起。
慕容晏看着他这副样子,双手紧紧攥成拳。
王添此招恶心,但胜在好用。他此前向她投诚,又兢兢业业地做了不少事,被旁人看在眼里,若他当真一口咬死了是受自己指示,那么她光是自证清白,就能脱掉一层皮。至于为官一事,更不必想,若此事传开,今后无论她能否洗脱罪名,都不可能再为官探案了。
所以这一局,她必须赢,绝不能叫王添牵着鼻子走。
想到这里,再看王添那隐在明灭火光和黑暗中的身影,慕容晏深吸一口气,而后她扭头朝向沈琚,轻声问道:“可有灯烛?”
“点灯。”沈琚一声令下,顿时就有不知藏在哪的皇城司校尉鱼贯而入,掌起了灯。
房间顿时敞亮,慕容晏看向双手被反绑仍跪趴在地上的王添,冷笑一声:“王司直起来说话吧。”
沈琚给周旸一个眼神,周旸便立刻拎着王添的后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王添在笑。笑容不加掩饰,十分挑衅,摆明了是要故意寻她的不痛快。
慕容晏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王添不笑了,绷起一张脸,慕容晏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王司直今日来此,可有旁人知道?”
王添故作恭敬道:“小人谨记大人说的话,自然没有和任何人提起。”
慕容晏笑得更为开怀了些,语气轻慢:“那也就是说,如果今日我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除掉,或者将你带走关起来,你的主子也不知道你去了哪吧——哦,兴许还会觉得你叛逃,或是落在我手里,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吐个一干二净,王司直,你的主子难道没有跟你说过,不要自作聪明?”
她在赌。赌王添今日行事匆忙,漏洞百出,或许并不完全是背后之人的命令,有他自作主张的地方;还赌他其实对那背后之人,并没有那么忠心。
王添的表情顿时一扭曲,而后看向沈琚,高声道:“国公爷,沈大人,您难道——”
“难道什么?”慕容晏靠进沈琚怀里,又顺势挽住他一只手臂,看得周旸和一众校尉眼里满是震惊,却碍于这样对峙的场合不能表露出半点,心底憋闷难耐。
“难道要包庇于我,还是难道会欺瞒长公主?王添,你是不是忘了,皇城司的职责可不是维护法理公义,而是维护天家名誉,皇权至尊,”她越说笑得越是张扬,“你可还记得我是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她是大雍第一女探官,长公主的心腹内臣,大理寺卿的女儿,她的母亲与先太后出自同宗,算得上半个皇亲国戚,还有面前这位国公爷……是传言中先太后给她定下的婚约对象。
王添一向在意身份。他是胥吏出身,能成为大理寺的司直已是他努力向上爬的结果,可无论他多努力,他的出身注定他永远比不过这些生在高门朱墙中的天之骄子。
她明明是女子,明明是女子,却能轻而易举地爬到他的头上,将他当作尘泥一般践踏,随口决定他的生死。
她和那些大人,他们都一样,满口仁义道德,天下苍生,说得动听,实际上都从未将他们当作人,好用时是一支趁手的工具,不好用时便能一脚踹开,随意抹杀。
比如李继,比如他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王添大笑道,“慕容晏,你确实厉害,我可以告诉你,不错,李继一家的死的确有人指使,他为大人做事,竟然妄想着能退出,能带着秘密颐养天年,可是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他知道的太多了,他和李铜锁都知道的太多了,所以他们必须死。”
周旸厉声道:“大人是谁?什么秘密?”
王添却不回话,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道:“其实大人,那火真是李姝亲手放的,她的灭门之仇也是真的,明明你查到这一步本来就可以了,可你为什么偏要追根究底呢?你若不追根究底,我现在还会是你的帮手,大理寺兢兢业业的司直,可你怎么偏偏,就非要,非要问那么多呢?”
慕容晏冷眼看他,问道:“李万和彩蝶现在何处?”
王添又是一阵嗤笑:“李万那个蠢货,他还相信他和他娘真地能得一条生路,嗤——蠢货,真是蠢货,竟还想用彩蝶代替他娘去死。”
他抬起头,阴恻恻的目光落在慕容晏身上,笑得很是瘆人:“自作聪明,当然是死了。不过大人也不必替他惋惜,锁匠是他亲手杀的,他想要用彩蝶代替他娘,所以锁匠必须死,何况锁匠也欠他娘一家的,说到那个锁匠也是有意思,他竟然是真的喜欢那个彩蝶,这么多年啊,都人老珠黄了,他竟然真是个痴情种,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王添越说嗓音越模糊,说到后来几乎像是在呓语。
周旸在一旁狠狠拍了几下他的脸:“少在这装疯卖傻!老实说,到底是谁指使你!”
王添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状若疯癫,几乎无法自拔。这世间哪来的真情,不都该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这些蠢货!这些蠢货!若不是他们自作聪明!自以为真情感天动地!拖他的后腿!他怎会落到今日下场!
“今日怕是问不出来了。”慕容晏看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
沈琚审视王添片刻,确定他并非装疯,而是真地陷入癔症,下令道:“将人压回去,请引鹤来让他清醒清醒再审。”
周旸收到命令,将王添整个人提起来,谁知刚一动作,王添竟突然发了疯似的,使出大力挣脱开,不往外,反向屋中跑去。
“慕容晏,你不是自诩聪明吗,你去查啊,你自去查,查得出来算你——”
他瞅准一个尖角,猛地撞了上去。太阳穴磕在锋利物体上,当即就出了血,话音未落已一命呜呼。
死得干脆利落,唯留下一个残局和一地未解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