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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_分节阅读_第44节
小说作者:醉三千客   小说类别:历史架空   内容大小:877 KB   上传时间:2026-02-22 10:37:48

  “胡闹!”江怀左大喝一声,“江从鸢,谁许你起身,竟还敢直视殿下,还不快向殿下请罪!”

  “无妨。”沈玉烛挥了挥手,饶有兴趣地看向江从鸢,“把你刚刚说的诗念完给我听。”

  江从鸢看看沈玉烛,又看看江怀左,正欲再趴回地上,便听沈玉烛补了句:“平身吧,起来回话。”

  “谢殿下。”江从鸢规规矩矩地扣了个头,这才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背诵道:“我辈今日登高远,仰天举杯邀仙醉。劈云裂风翻浪蕊,枕岳栖泽遨山翠。长河尽处天如坠,漫卷黄沙金玉碎。睡复醒来醒复睡,点转星河换灵晖。”

  他背诵时,慕容晏也跟着在心里默念,然而念到最后一句,才发现错了一字。

  她抄写《戊巳踏春集》时曾在这首诗前见江从鸢做序,说为了防止有人冒领谢必一名,他在将诗收录到《踏春集》里时,曾经改动过一个字。后来她在破了京郊无头尸案后再抄这首诗,也曾觉得这个“长”字似是不太契合,直到此时此刻,她的感觉得到了印证。

  原来那首诗写的不是“长灵晖”,而是“换灵晖”。

  点转星河换灵晖。

  慕容晏忍不住想抬眸去看沈玉烛,又碍于身份和场合不敢抬头,更怕自己抬起头,会叫长公主看见她的表情。

  换……应不只是一醉醒来发现星河斗转,而有更深的含义。

  或许是……翻手云,覆手雨,改换日月。

  她好似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秘密。

  慕容晏心跳得厉害,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又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沈玉烛哈哈一笑:“没想到,都十多年了,这首诗竟然还留在那张屏风上。” 她边说边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年少时的狂妄拙笔,如今看来处处都不妥当,难为你竟是记下来了。”

  “殿下这首诗分明写得极是,有何不妥?”江从鸢不满诋毁他喜爱的诗作,争辩道,“醉邀天仙客,得登白玉京。遨赏尽穹宇,游影遍山河。殿下将醉游写得如此令人心驰神往,何必自谦?”

  “依我看,谢必那时写的,还不如你刚刚随口评说的五言。好了,诗和谢必都不是你来此的重点,”沈玉烛抬手支颐在额角,神情虽懒散,却透露出不容辩驳的威严,“江从鸢,你们之前在争辩些什么?”

  江从鸢这下不在喊冤了,连忙跪下身去,语气沉稳地解释道:“此番花魁娘子选是京中盛会,可云烟姑娘暴亡,子珉、陛下又突然被人带走,草民就担心会有上官为了平息此事而将案子草草了解,扣在草民和……身上,如今既然知晓陛下和殿下都在,那便不怕有人敷衍了事、屈打成招。草民行得正坐得端,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云烟姑娘之死与我毫无干系,草民也确实不知为何草民的手印并不能完全扣上云烟姑娘脖子上的指印,这位仵作却要说云烟姑娘脖子的指印是草民留下的。”

  “你胡说!师父什么时候说那指印是你留下的了!师父只是说,你的手印和那指印对得上!”十一气冲冲地说道。

  江从鸢毫不示弱:“对得上不就是在暗指我就是留下指印的那个人吗?!”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沈玉烛皱皱眉,看向徐观:“你说。”

  江从鸢和十一顿时偃旗息鼓。

  徐观肃然行了一礼,而后用平直的语调解释道:“比对指印,不过只能粗略地对凶手有个印象,那位云烟姑娘被人掐住时还清醒着,会挣扎,瘀痕会随之扩散,所以颈上瘀痕无法与手印完全对上,但手指短粗之人无法留下细长的指印,亦如缺指之人无法留下完整的指印,而江少爷的手指长短恰好和那指印相当,故而无法排除他的嫌疑。”

  江从鸢听过之后仍是不服气,红起了脸,眼睛也跟着红起来:“若是如此,今日湖上这么多人,手指和我差不多的定不在少数,为何不把所有人都找来验过,偏要说是我!”

  “因为发现云烟姑娘尸首时,其他人并没有和她同在一船中。”徐观平声道。

  “谁说没有,不是还有——”

  “江从鸢!”江怀左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徐观却在这时皱起了眉。他看着江从鸢通红的面色,忽然抬手握住了江从鸢的手腕。江从鸢顿时奋力挣扎起来,一边挣扎还一边高喊:“放开我!你要做什么!你放开我!”

  徐观按不住他,看向沈琚说了声“劳驾”。沈琚心领神会,抬手在江从鸢颈后磕了一下,成功让江从鸢昏了过去。徐观拽过他的手臂,推开衣袖给他搭脉,越搭脸色越是凝重,而后他站起身,径直走到小皇帝身边,躬身拱手道:“草民斗胆,请陛下让草民为您诊脉。”

  萧旻不明就里,但看见徐观脸色,比起他做不出功课时的太师也不遑多让,便下意识抬起手腕放到了徐观面前。徐观将手指搭上萧旻的手腕,几息之后拿了下来,看向江怀左:“敢问太傅大人,令弟可有服食五石散的习惯。”

  江怀左一遍,肃着脸道:“绝不会。本朝禁食五石散,家中自小就耳提面命,决不能沾染这种东西,且每隔一段时间会带我们去救济院中,那里住着些因服食五石散而挥霍了家底的人,个个身体亏空、形销骨立,是以从鸢自小最是厌恶沉迷五石散之人,就连前朝那些虽鼎鼎有名但服食五石散的诗人诗作,他看见了都要焚毁,说他们如此玷污了诗。”

  徐观点了下头:“那便不会错了。江大人,我观令弟的脉象,与服食过五石散之人十分相似,先前他昏睡着,初被叫醒,又被指认为凶嫌,一时急于自证压下了药性,没有表露出来,如今放下了戒备,便叫药性卷土重来,才会面红耳赤、双目充血、神志亢奋。”

  江怀左追问道:“那陛下——?”

  “陛下脉息平和,略显无力,因是吸入或引入迷药所致,并无服食五石散之象。”徐观说着转身看向萧旻,“敢问陛下,是何时与江家少爷碰面?见面之后可是一直与江家少爷在一处不曾分开?今夜吃过什么喝过什么?与江家少爷在吃食上可有什么不同?”

  “朕、我……”小皇帝嘴巴张张合合,眼神从江怀左看到沈玉烛,对上沈玉烛审视的目光,心里一紧,又看向慕容晏。

  慕容晏一直垂着眼在听,此时没能捕捉到小皇帝的信号。小皇帝只好清了清嗓子,喊道:“慕容爱卿。”

  慕容晏没有抬眼,只是看着小皇帝的衣角冲着他行了一礼:“陛下有何吩咐?”

  小皇帝萧旻没有吩咐。

  他只是不敢看沈玉烛,自然也不敢看沈玉烛身边的江怀左,而沈琚身为皇城司统领一向冷冰冰硬邦邦不爱说话,江从鸢被沈琚打昏了,徐观和他的小徒弟他都不熟悉,看来看去没人可看,才想叫和他年龄相仿又是破案能手的慕容晏替他解个围。

  可这个“爱卿”根本不解他的心意,也不抬头看一眼他的眼色。

  “陛下?”沈玉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疑问。

  萧旻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然后才偏过头低声道:“从鸢兄说,花船上的东西吃不得,所以他只喝了茶。”

  “陛下呢?没有喝茶?”沈玉烛又问。

  “我……”萧旻咽了口唾沫,“我、朕没喝,所以问题应该就出在那杯茶上。”

  说着小皇帝把目光又转到慕容晏身上:“慕容爱卿,你说对不对?”

  慕容晏忽然被点到,不明白小皇帝今日怎么三番五次地想起她,却也不能不理,点了下头答道:“若陛下没用过茶,江从鸢用过,除此之外你们二人都没有再用过别的吃食,那问题很可能出在那杯茶上。敢问陛下,那杯茶可还在云烟那条案船上?”

  “不在。”小皇帝摇了摇头,“说来也怪,醒来时的那条船并不是我自己上去的。我在喝……睡着前,和从鸢兄一直都在红袖招的花船上。”

第57章 金玉错(9)虚实

  船舱中一时静谧非常。

  有人故意给他们下了药,不仅如此,还将他们从红袖招的花船搬到了一艘客船上。

  这句话一出来,除萧旻和江从鸢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一国之君偷跑出宫,不仅被人下了药迷倒,还被人从一艘船换到了另一艘船。往小了说,这是当值的侍卫失职,往大了说,这短短几个时辰就能倾覆皇权,将大雍朝堂掀个底朝天。

  若那不是迷药,而是毒药呢?若那些人不只是将小皇帝搬动到另一处地方,而是将他掳走藏起,更甚者将他……身首异处呢?

  慕容晏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陛下少年心性,独自出宫只觉得兴奋万分,被迷药迷倒也不过是当做一桩奇事,何况他两岁被长公主抱上帝位,一直得长公主庇佑,环境过于安逸,而不知危险为何物,便想不到这一层。

  可是他想不到,船中的其他人却不会想不到。

  想到了,却无人点破,就连长公主,之前分明因小陛下出宫一事而要打杀宫人、发配禁军,此时也闭口不言。

  如此说来,若只是想要对云烟下手,他们如今在湖上,分明只要将人绑了重物沉到湖底,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哪怕云烟是能夺下花魁娘子的热门人选,是寻仙阁招揽恩客的头牌,可她仍是妓子,丢一个妓子在雅贤坊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寻仙阁和雅贤坊都不会报官,就算是有喜爱云烟的恩客询问她的去向,但只要安排些新人,他们很快就会将旧人忘在脑后,何必要将云烟的尸首留在一艘船上,并且故意将两个人带上船留在现场?

  即便是想要寻个替罪之人,分明一个人就足够,何必搬两个?

  哪怕是真凶不仅想要云烟死,还想要云烟的死讯很快被人得知,所以才将云烟放在江从鸢的船上,那么真凶无需留下江从鸢活口等他醒来自辩,只要将场面伪造两人争执发生意外,亦或是两个有情人决定在这样的日子里轰轰烈烈的殉情、留下一桩传世艳情佳话,根本不会引来禁军和皇城司的注目。

  可是真凶却既没有悄无声息地让云烟消失,也没有伪造个不被注视的场景,反而是大张旗鼓地药倒了两个身份极为特殊之人。

  江从鸢是凤梧六公子之首,在京中名声赫赫,此番受雅贤坊邀请,从江南来到京城为花魁娘子选作诗,早早出尽风头,引人注目,除此之外,虽不为常人所知,但他还是太傅江怀左的弟弟,若他出事,江怀左定不可能坐视不理。

  而陛下——更不必说,虽是微服化名独自出巡,但身份仍摆在那里,也是因为他当时也在现场,才会叫云烟一个妓子之死引来皇城司和禁军。

  这一切串联下来,就好像是……动手之人知道两人的身份,故意为之。故意要把这件事闹大,闹得足够大,大到……能够引起皇城司甚至是长公主的注意。

  你们看,我知道他们的身份,但我还是动了手,给江从鸢下五石散,给小皇帝下迷药,无伤大雅,但却足够引起你们的重视。

  动了手,却又留了余地,是要挟警告?嘲讽挑衅?还是提醒示警?

  慕容晏越想便越是心惊肉跳,寒意从头顶百会径直灌到了脚底涌泉。

  “慕容晏。”

  沈玉烛唤她姓名的声音传来,慕容晏回过神,连忙回话:“臣在。”

  “何事叫你想得如此入神,竟是我连唤几声都听不见。”

  慕容晏连忙深深一拜:“殿下恕罪,臣只是在想……”她不欲说出自己惊世骇俗的猜测,便随口扯了一道谎,“臣在想,陛下和江公子既是在花船上中了药,可两个大活人,岂是那么容易就被运走的?何况今夜湖上人多,那人若要将陛下和江公子换到云烟陈尸的那条船上,又能如何不引人注目?还有云烟,今日关注她之人不在少数,她又是如何避开旁人,瞧瞧潜到另一艘船上去的?哪怕湖上船只甚多,可花船为了能叫客船都看清楚,离那些客船有些距离,她想离开花船必须要乘船才是,那又是谁把她送过去的呢?”

  沈玉烛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沉默了片刻,无奈笑道:“你呀你,果然是一遇上案子,眼里就再没有旁的东西了。”

  这是在指她刚才没听见唤她名字的事。

  慕容晏深深一揖:“臣惶恐。还请殿下恕罪。”

  “罢了。”沈玉烛摆摆手,“既然你有如此多的疑惑,那便自去解惑。退下吧。”

  慕容晏应声“是”,而后告了退。

  徐观和小徒弟也随着她一并出来。他二人领了命,要回徐家去把太医院正徐暨请来替陛下和江从鸢诊脉。

  守在门口的禁军替三人打开舱门,慕容晏走在最后,刚刚迈出去,便听到长公主如冷箭般的嗓音发问道:“沈琚,你可知罪?”

  而沈琚并不辩解,只是沉声答道:“臣罪该万死。”

  船舱的帘子在三人身后合上,里面又说了什么便是再也听不清了。

  小十一抚着胸口小声嘘了口气:“……吓死我了。”

  徐观看他一眼,轻声道:“少说两句。”随后看向慕容晏,与她告辞,“慕容协查,在下先走一步。”慕容晏冲徐观点了下头,算作告别。

  徐观带着十一跨上岸,而后朝禁军交代了长公主的命令,借了两匹快马离去。

  慕容晏站在船板上,回头看了眼船舱的门,而后把目光投向岸边停了一长串的船上,眼神一凝。

  事发之后,长公主下令不许湖上的人离开,所以现在所有的船都停在岸边,而人都留在船中。

  也就是说,犯下今日之案的人,如今正在这里。

  那个手指长而有力、能将云烟活活掐死,能取得五石散和迷药不着痕迹地下到茶水中,并确保茶水端到江从鸢和小皇帝面前,之后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两人和云烟送到另一艘船上的那个人,如今正在湖岸边,与她至多有千尺之步的距离。

  那么今夜、现在、此刻,在长公主下令同意将人放走之前,是她把那人找出来最好的时机。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抬步向停尸的案船走去,守在那里的除了禁军还有皇城司校尉,见她来并不多问,干脆地让开位置,叫她进去查探。

  案船共有两层。

  第一层中,内里如外观一般雅致,看着像个大户人家的书房,布置着桌椅和博古架,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一应俱全,一眼就叫人觉得惬意,再细看去,不起眼的角落里也花了心思,或是摆了盆栽造景、石刻雕画,或是花瓶中插了花枝柳条,相映成趣。

  周旸先前说这艘是江从鸢的船,此番布置倒是契合他“凤梧六公子”的雅名。

  可转身上了二楼,却又是另一副景象。

  慕容晏觉得自己好似在迈进二楼的瞬间踏进了另一个世界,满目层层叠叠的红绸,一道一道从头顶上垂下来,将整个船舱掩在其中,若隐若现;红绸之后燃着许多蜡烛,只是燃得时间已久,火光不再明亮,更显朦胧。

  馥郁的香气散得治剩淡薄的一层,但只闻到这一点,也叫她立刻断出这香味此前该有多浓厚。

  慕容晏挑过一道道纱帘向亮光处去,只见红烛燃了过半,火苗随风跳动,烛座下堆满蜡泪;红烛间摆着一个造型精巧的博山炉,里面已经无烟,馥郁香气散掉七八,只剩淡薄一层。

  而云烟的尸体就停在那一排蜡烛和博山炉之下。

  她穿着一身轻纱似的红衣,指甲上涂了红色的蔻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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