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咽也得咽了。徐观的弟弟兼小徒弟十一来了。
他显然是刚从停尸房中出来的,身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一路小跑,形色匆忙,本是要往侧边院子去的,一看见慕容晏和沈琚,脚步一拐,转而跑向他们道:“你们回来了呀?那正好,快快,快随我来,我有大发现!”说完便立刻一扭头,快步往回奔去。
慕容晏见状,赶忙将手中的碗放到廊庑下的长凳上,而后疾跑两步,和沈琚一道大步跟上十一。
方芍看着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抿了抿唇,把手中还剩半碗凉粉的碗放到一旁,扭头问老沈:“沈叔,皇城司里,一向都是如此忙碌吗?”
老沈感叹一声:“为天家做事,哪有不忙的时候,便是得了空闲,也得时刻警醒着,这事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
“哦。”方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大人可真厉害。”
“是啊,”老沈也跟着点头道,“一眨眼,咱们肃国公府那个总被兄长和阿姐逗哭的小公子,一转眼也能独当一面啦。”
方芍本想解释自己说的不是监察大人,而是慕容大人,但听到老沈提起肃国公府,便偏开了话题,问他:“肃国公府?监察大人是肃国公府出身?那肃国公府也在京中吗?”
“咱们监察大人,是老肃国公的小孙子,不过承蒙陛下和殿下恩典,咱们大人如今也有国公的位子在身,是昭国公。但你在大人面前,喊大人就好,别喊国公,大人不喜欢,觉得这称呼不亲近。”老沈说着,脸上带上几分嫌弃,“京里这地方,走到哪都是规规矩矩、方方正正的,没个意思……”
……
另一边,慕容晏和沈琚跟着十一到了停尸的房间,被他径直领到一具尸首前。
尸首上盖着白布,遮盖住了面容,但慕容晏仍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云烟的尸首。她身上的衣服还没换,仍是死前穿得那一身轻纱似的红衣,从白布下垂落,映照在一起,显得极为刺眼,想来她在换上这身衣裳时,应是不曾预料过这件衣服会成为她的寿衣。
沈琚左右打量一番,问十一道:“引鹤呢?”
“他不在!”十一理直气壮地道,“看好了啊,二位大人,这可是我的发现!”
他说着从头掀开了盖在云烟身上的那块白布,一直掀到脖子以下。
过了一天一夜,那些留在云烟身上的痕迹变得比刚刚发现尸首时更加明显。
十一伸手指着云烟的脖子,高声道:“你们看,在她脖子上留下了指印的,可不止一个人。”
第74章 金玉错(27)八哥
慕容晏望向云烟的脖颈,上面青、黑、紫重重叠叠,她只看一眼,便能辨认出上面有三个指印,其中两个错落在一起、颜色青紫、指间位置分散的,要大一些,而还有一个,前夜时看不出来,此时颜色紫黑一片,深重地压在前两道指印上,比那两个指印要更偏小,也更模糊,显然掐人时四指并拢在一起,只有两个拇指留下的印记格外明晰。
十一从旁说道:“后头这两个青紫色的印子,应是差不多的时间掐的,你们看它指头是张开的,这样使力不如并拢时大,我估计这几道张开的指印,是他们在玩的时候弄的,而前头这个颜色深的,才是真正要了她命的。”
“也就是说,”慕容晏若有所思,“姜溥说得可能是真的,在他离开的时候,云烟还活着。”
她看向沈琚问道:“姜溥可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沈琚点了下头:“嗯。谢暄胆子小,见人昏过去了,怕有什么事不好摘脱,所以就要人赶紧把云烟弄走,他是上官,他发了话,其他人自然不会反对,然后姜溥想到了自己本来和云烟商量好要栽赃江从鸢的事,所以,便提出他来善后,让谢暄和其他人先到红袖招的船上去。”
“红袖招……”慕容晏思索片刻,问道,“那姜溥又是何时把陛下和江从鸢带去那艘船上的?我记得,陛下当时说,他和江从鸢昏过去之前,也在红袖招的船上?”
“瞒不过你。”沈琚一颔首,“前夜下船后,我们就将谢暄五人和姜溥都分别看管了起来,当时问姜溥,姜溥只说给陛下下药是因为他和江从鸢一直在一处不分开没别的法子,但昨天一把人带回皇城司,谢暄就熬不住招了,其实是因为他们到了红袖招的船上后,看见了江从鸢和陛下。那几个小官没见过陛下不认得,可谢暄是鸿胪寺卿,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陛下当时虽没看见他,但他们在湖中央,一时走不脱,他怕一个不小心叫撞见,知道姜溥要给江从鸢下药,才想了昏招,干脆连陛下一起药倒,丢到那艘船上去,他想着这事不光彩,陛下醒来恐怕也不敢叫长公主知道或是大肆寻找下药之人,这事就能混过去了。不过他也怕,所以只敢把陛下放在一楼那个书房布置的舱里,不敢往二楼和江从鸢云烟摆在一处。”
“难怪。”慕容晏感叹道,“这样看来,倒是谢暄多此一举,自投罗网了。”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颇有些无话可说地摇了摇头。
娘亲说谢家人蠢,果然是没有说错。谢暄怕自己和陛下照面,被陛下发现他狎妓一事,便想出了这样的昏招,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若他远远瞧见陛下,便赶紧想法子下船,叫人将他送走,或者干脆小心些,躲在房间中避过去,而非多此一举,恐怕现在还能稳稳当当地做他的鸿胪寺卿。
但也多亏他多此一举,倒是帮他们掀开了雅贤坊的秘密,还叫他们追到了操纵赌局、大肆敛财的幕后之人的影子。
心中叹过后,慕容晏敛起笑容,话锋一转:“不过这样说的话,反倒是佐证了他们离开前云烟没有死,而他们也绝不可能再对云烟动手。否则,就凭谢暄,绝不敢把命案栽到陛下身上。”
“没错。”沈琚道,“所以我想,云烟之死,大概与雅贤坊背后的隐秘有关,或许是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才会被痛下杀手。”
慕容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看来,你我今天这趟雅贤坊,是非去不可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一边说一边出了停尸房。十一眼巴巴地跟在后面,一时插不上话,好不容易逮住一个空档,赶紧张口示意两人自己还在旁边:“二位大人,怎么样,这个发现重要吗?”
十一年纪不大,还是少年人的模样,此时稚气未脱的脸上带了点委屈,看得慕容晏忍不住笑说:“重要,太重要了,得叫监察大人好好嘉奖你才是。”
十一顿时面上一喜,立刻扭头看向沈琚,下巴微扬:“小哥,慕容大人说的,你认不认?”
沈琚不入他的套,反问他:“你先说说,你想要什么嘉奖?”
十一立刻苦下一张脸,故作可怜道:“小哥,你和七哥说说,别让我做那个耐香考验了,成吗?”
慕容晏心生好奇:“耐香考验?那是什么?”
沈琚向她解释:“就是我同你说过的,祖父历练我们抵御香气侵蚀心智一事。”
慕容晏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十一一听,眼角和嘴角顿时都耷拉了下来。
“还不是昨晚那个玉琼香。”他哭丧着一张脸道,“我明明就没事,可回家后七哥非要我喝了一大碗苦药,喝就算了,还和我说等这案结了,要给我做耐香考验。而且,昨天我们去验尸时,那香气那么杂,他自己不也没闻出里面藏了玉琼香吗,怎么就叫我做!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引鹤早就已经进行过耐香考验了。”沈琚语气平平地说道。
十一原本要哭不哭的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转变为一个惊讶:“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了。”沈琚笑了声,拍了拍十一的脑门,“你那时候,还没我腿长呢。”
十一立刻捂住自己的脑袋,退开一步,愤愤道:“小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老拍我的头!会长不高的!”
沈琚长臂一伸,又在十一的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十一顿时瞪圆了眼睛,狠狠瞪沈琚一眼后看向慕容晏,做出一副委屈相。虽然半个字都没说,但慕容晏还是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你看他欺负人”的告状表情。
慕容晏侧过头,好容易忍住了笑容,清了下嗓子,对沈琚道:“监察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虽然十一年纪小,可你也要尊重他的意愿才是。”
“阿晏教训的是。”沈琚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而后对十一道,“放心吧,咱们家还没有长不高的儿孙呢。要是真长不高了,我就送你回边疆,跑两年马,再和军营的将士们一道练练兵,不信你长不高。”
“八哥!”十一大喊一声,然后“哼”了一鼻子,转身跑走了。
“八……哥?”慕容晏面露疑惑,“鸲鹆鸟?我倒是听过有些地方管这种鸟叫八哥和八八儿。”
说完忽然回过神来,促狭道:“哎呀,沈钧之,你被骂了呀?”
“算他跑得快。”沈琚冷哼一声,而后看着慕容晏一脸促狭,无奈解释道,“他是在喊我,我与引鹤同岁,但他长我两个月,所以引鹤是七哥,我行八,但是八哥这个名字容易叫人误会,所以他喊我小哥。”
“啊?”慕容晏有些听愣了。
沈琚这才想起她还不知道自家一些关系,同她说:“引鹤和十一的娘亲,我是我的小姑姑明媚,明媚姑姑是祖父母的幺女,当年她看重的徐暨,祖父母拗不过她,同意她嫁了,婚后不久就有了引鹤,之后徐暨便同明媚姑姑说不忍她再受生育之苦,明媚姑姑还当时他疼惜自己,结果后来却叫她发现,徐暨另有感情深厚的青梅之交养在外面,而且还同他有不止一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只比引鹤小一岁。我同你说过,我家中长辈都是只有彼此,明媚姑姑无法接受,所以便同徐暨和离回了肃国公府,引鹤也一并被他带了回去,只是回去后才发现她又有了身孕,而且月份已经大了,便是十一。所以引鹤和十一是随着明家子孙序齿的。”
慕容晏还是头一回听他家中事,面露稀奇:“你是第八,他是十一,那你是还有两个弟妹了?”
沈琚露出头疼的表情:“是我四叔家的两个妹妹,她们两个是双胎。”说着似是回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无奈摇头感叹一声,“那两个混世魔女。”
虽是这样说,可提起家人,他眼中也明显显露出一些温情神色,
慕容晏觉得有趣。慕容襄和谢昭昭都能称得上是一句亲缘浅薄,谢家不必说了,慕容家那边慕容襄也从未带她去过,她过去好奇,问过一嘴祖父母的事,才知道慕容襄自小离家,被养父母养大,和慕容家没情分,而养父母早已过世。
她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一大家子人生活在一起的感觉,听沈琚这么一说,脑海中不自主地就浮现出一些兄弟姊妹打闹在一起的热闹场景。难怪初六那日在望月湖边,沈琚告诉她觉得京中没有同龄玩伴规矩又多才不肯随父母一道入京。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看向沈琚。旁人眼里,都只看见他入京一年,得长公主器重坐稳了皇城司监察的位置,可现在看来,他应当也是想家的。
她看得太专注,叫沈琚忽略不得。沈琚低声道:“阿晏若是再这样看我,我可就要误会你打算输掉赌约了。”
慕容晏回过神来,连忙回他:“哪儿的话,你认识我这么久,何曾见我认过输。”这一下也断开了她先前的思绪,将她扯回了正轨,“先不说这些闲话了,我们去雅贤坊走一遭,看看云烟到底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随后,两人便一道往雅贤坊去。
昔日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雅贤坊,不过短短一日,却已然彻底换了个模样,变得人声寥落,门庭萧条,街上来来往往,只剩看管巡视的兵卒以及皇城司校尉,偶有几个行人路过,也都是行色匆匆,步履慌张,一副生怕被官爷军爷们拦下抓进大牢的模样。
两人一来便直奔寻仙阁,因这里是发现玉琼香的祸首,早在前夜里离开望月湖后,就已经被查封。寻仙阁的一众人等具被看押起来,守在此处的校尉是吴骁,看见慕容晏和沈琚前来,立刻为两人开了门。
为了搜找玉琼香,楼中早已被校尉们翻了个底朝天,加之两日未有人扫洒,寻仙阁便已透露出灰败之相,楼中半空,各种物什随意堆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糜烂熏呛的香臭味。
慕容晏抬起一只手掩鼻,而后问吴骁:“云烟的房间在哪?”
吴骁便领着两人上了楼。
寻仙阁楼中中空,最顶上悬着一块剔透的黄色圆形琉璃灯,从琉璃灯起,每一层都垂挂着白色绸缎,即便如今楼中昏暗,四处杂乱,也不难想象其鼎时的情形,定是一副“揽月登仙台”的模样。慕容晏和沈琚随着吴骁一道来到了云烟的房间门口,慕容晏转身看了一眼,忽然发现,云烟住的竟是整个寻仙阁最高、最好的位置,站在这里,能将整个寻仙阁一览无余。
她回过头,正欲推门进去,却见吴骁挡在门口,面露难色:“慕容大人,您真的要进?”
慕容晏听他这么问,不由疑惑:“怎么,难道这屋子有什么不许女子进入的妖鬼不成?”
“不是不是。”吴骁赶忙摇了摇头,“就是这屋子里……”说着他觑了眼沈琚的脸色。
慕容晏心里有了计较。“无妨,该看的不该看的前夜在花船上也都看了。”
而沈琚则对吴骁道:“既是查案,便没有慕容参事进不得的地方。”
吴骁连忙点头,推开房门。
慕容晏一抬眼,心下顿时了然。云烟的房中,一推门便能看见一副巨大的屏风。屏风上镶着各色珠宝,看着华丽富贵,勾勒出来的却是一副避火图。而后三人绕过屏风,将这房间完整看在眼里,更是深觉其间靡丽奢华,各种金石玉器装点其中,右侧的床榻足有慕容晏的床两个大。床上挂着的绸缎在白日的光照下闪着金光,慕容晏走近,注意到这布料里掺了金丝。若非上面绣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图案,这规格,拿去说是宫中的也不为过。
她略过那些图案,捏着布料道:“这东西,寻仙阁是如何买到的?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将织了金线的布匹卖与妓院?”
自古以来,衣食住行,阶级不同,讲究也不同。平民能用的布料颜色、材质尚有限制,更不要提寻仙阁这样的下九流。
织金的布料连寻常的士族都用不得,起码得要三品以上的大员或是皇亲国戚,才有用的资格。
吴骁在一旁接话道:“前夜之后,寻仙阁的鸨母就被吓破了胆,还没动刑,明账和暗账就都交了上来,说来,这供布料的铺子倒是个熟悉的。”
“哦?”慕容晏挑了下眉。
“是乐和盛。” 吴骁朝两人点了下头,“而且,那鸨母交得这么痛快,还有一个原因。”
“她说,自己不过是明面上的一个幌子,其实寻仙阁乃至整个雅贤坊,包括换人不换名这主意和玉琼香的生意这些事,真正做主的,都是云烟。”
第75章 金玉错(28)金与玉
慕容晏拧起了眉。
她先前觉得,云烟或许是因为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才会被灭口。可听吴骁这么说,似是与她这一猜测有了冲突。
若云烟当真是雅贤坊中的做主之人,那么她知道的只多不少。这幕后的势力培养云烟多年,投入无数,且自小培养,知根知底,不怕她有二心,断不会突然就将她除掉,除非……除非她威胁到了他们。
慕容晏想起姜溥和雪霖都说过,云烟想走。难道是因为,她想走,背后之人不肯,所以起了冲突,或者是她想走,所以威胁了背后之人,被灭了口?
不,不对,云烟得他们培养,手里又经脏活儿,最是清楚这些人的能耐,她只要不是个傻子,就不会蠢到和这些人去硬碰硬,况且如果真是背后之人动的手,那他们断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不仅引来了官府的追查,还叫玉琼香的生意被端了个彻底。
那会是什么人呢……这人为什么非杀云烟不可,还要挑在这么个万众瞩目的时间?杀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遑论活活掐死。但这人能如此坚定地动手,还不用别的凶器,必定和云烟有私仇,那选在这个时间,莫不是因为平日里没什么机会?
还有,这人又是在什么时候动的手?是姜溥把江从鸢和陛下挪去船上的间隙?还是在江从鸢和陛下被挪上船之后,醒来之前?
如果是前者,那时间很短,要赶在姜溥搬人回来前完成,速度要快,还要确保万一云烟中途醒来挣扎也能制住她,不叫她逃走,要能做到这一点,力气应该不小,不排除是练家子,所以才能一下致命。
如果是后者,姜溥在把人挪上船之后,就叫船夫把船划走混进了围观的客船之中——应该不是客船上的人潜进来动的手,不确定性太强,风险也太大——莫非是凶手一直都藏在船中?若是如此,那人又是如何离开的呢?离开,且不叫人觉得突兀,还可能与云烟有仇……
慕容晏连忙转身问吴骁:“寻仙阁的鸨母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