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琚跟着点了下头:“已叫人跟着那奶娘了,若这背后有人筹谋,皇城司断不会将人放过。”
*
离开案牍库,已近申时。
崔家的事是意外发现,搬不上台面,而陶家那边同样扑朔迷离,云烟房中的面具断了线索,慕容晏和沈琚商量,还是要从崔成朗那边下手。
如今多知道了一层,兴许更容易撬开崔成朗的嘴。
两人议定明日再审,慕容晏便打算先行回府。
沈琚送她。
他们心里都装着案子,聊得有一搭没一搭,说的还是一些关于崔家和陶家的猜测。直到快到慕容府门口,慕容晏正要和他告别,沈琚却将她喊住:“阿晏。”
慕容晏见他面容严肃,跟着也认真起来:“怎么了?可是你又想到了什么?若有发现,容我去和门房说一声今夜不在家用膳,我们再回皇城司。”
她说完便要前去知会门房,沈琚连忙将她拉住:“没有,不是什么大事,不需要再回皇城司。”
慕容晏眼中露出些许疑惑。
沈琚无奈笑了声:“我只是想问问,下月中元那日,你可有什么安排?”
慕容晏一愣,问他:“可是殿下又有什么安排,像望月湖那日,需要我来配合?对了,我想起前些日听闻今年还会有社火游城,很是热闹,是殿下也想去看看?那这一回皇城司可得多做准备,城中形势复杂,不比船上,需得更加用心才是。”
沈琚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长公主没有安排,是我,我记得阿晏你说过,中元时会去放河灯告慰亡灵,所以我想问你,可愿我也一道?”
原来不是有公事,而是要约她出去相会。
慕容晏先是心里一松,而后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脸热,偏过头小声道:“如今离中元还有大半个月呢,哪有你这么问的。”
沈琚便耐心求教:“那我该如何问?”
“哎呀!”慕容晏瞪他一眼,“你怎么还问!”
说完小声咕哝道:“一起去……便一起去就是了。”
沈琚笑着说了声好,正准备再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两人同时回过头去,只见应也是刚从大理寺下值的慕容襄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望着他们。
“爹。”慕容晏小声道。
沈琚则不卑不亢地抱了下拳:“慕容大人。”
慕容襄走下车来,先看着慕容晏语气平淡地说了声“回来了”,再同沈琚回了个礼:“多谢国公爷送小女回府,寒舍简陋,就不招待国公爷了。”
沈琚摇头道:“慕容大人客气,我尚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了。”
慕容晏听着低下头做了个鬼脸。
而后,沈琚离去,慕容晏跟在慕容襄身后进了家门。
直到身后大门关上,慕容襄才状似平淡随意地问她:“今天都做了什么?”
慕容晏便讲了自己去崔赫府上查崔成朗的事,只是隐去了唐忱暗探发现的那一幕。而后,她想起从案牍库里看来的崔赫生平,问父亲道:“爹,越州这地方,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听到“越州”两字,慕容襄的眉头立刻就拧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反问她:“怎么忽然想起问越州?”
慕容晏道:“女儿是发现,这地方近来出现得有些频繁了。”
说着,她一一同慕容襄列举:“曲非之入京前在越州,梁同方的叔父梁实在越州,之前失火的乐和盛,老板李氏一家人来自越州,今日我查阅崔尚书的经历,发现他也在越州任过官。”
慕容襄听她这样说,沉吟片刻道:“许只是巧合。”而后岔开话题,“好了,在家不说案子,你先回房去换身衣裳,一会儿来和我与你娘亲一道用晚膳。”
慕容晏瞧她爹一眼,应了一声离开了,心里却已然确定,越州这个地方定然有些什么。
能叫在大理寺任了大半辈子职、断案无数的慕容襄说出“巧合”二字,还迅速岔开话题,那越州看来是很有些什么。
没由来的,她心里生出了一种预感。
越州的事……还不算完。
只是如今越州并非她调查的重点,她暂且不打算追着不放,现下还是查崔成朗更为重要。
于是第二天,慕容晏起了个大早,赶在点卯前就到了皇城司,谁知刚一踏进去,就听见了一个精彩的消息:
昨天晚上,崔赫去侍郎江斫家中议事,不知为何,竟是与江侍郎动起了手!
第85章 癔症
这消息是周旸带来的。
他出身军户,祖父和父亲都做过禁军统领,祖父如今是京中各个卫营的总教习,因而和京中大小武官都能说得上话。今天他刚一出门,恰好碰上两名巡夜的卫军下值,打声招呼的功夫,就听对方大倒苦水,说吏部尚书和侍郎不知发了什么癫症,竟是在吏部侍郎家中打了起来。
周旸一听,当即便拉着两人去吃早食,一边吃一边听他们说。
原来是昨天夜里,崔尚书不知如何想,身为上官不喊人把下官叫来家中议事,反倒是跑去了江侍郎家中。
江侍郎出身寒门,又非京城人士,早些年在京里一直是赁居,直到几年前升上吏部侍郎一职后才置了一间一进院的宅邸。宅院不大,胜在雅致,除了江侍郎本人以外,另有两名老仆同住,是夫妻俩。
而关键就是这两名老仆。
老仆们跟随江侍郎多年,忠心耿耿,与江侍郎形似亲人,昨天夜里见崔尚书到访,为了不叫自家主子在上官面前丢丑,何况两人要商谈的事公事,老仆们担心添乱,给两人上完茶水茶点便特意闭门不出。
可是没过多久,不知道哪个章程出了岔子,老仆便听见了争执的声音。
公事之上,起争执也是难免,只是老仆担心自家主子是下官,若因此得罪了上官不妥当,便寻了个添茶的由头想去看一眼。谁知刚一出去,便从烛光照在白纸窗的影子上看见,两人竟是扭打做了一团,其间间或有东西被撞倒在地或摔碎的声音,以及崔尚书愤怒的骂声。
这一下,老仆也顾不上什么会不会得罪上官了,连忙拍起了门,一边拍一边劝两位大人冷静,但没起作用,门是从里栓住的,老仆年迈,无法撞开,只好叫自己的老伴去喊人来帮忙。
恰逢他们小队巡夜到附近,听见有人呼喊,便上前一观。事出紧急,进门之前他们没来得及注意这是谁家的院子,见到院中情状,便干脆了当地踹开了,这才发现扭打在一起的竟是吏部尚书和吏部侍郎,而他们进去时,崔尚书正掐着江侍郎的脖子不松手,江侍郎的脸都紫了。
“掐脖子?”慕容晏面露惊讶,“崔尚书还真是……老当益壮。”
唐忱跟着接话:“不能够吧,这江侍郎这么年轻,看着也没那么瘦弱,还能被崔尚书掐个半死?”
“什么老当益壮啊,”周旸摆摆手,“其实是江斫不敢还手,他三十来岁,正值壮年的,崔赫一把老骨头了,他就是怕自己还手了把人伤着,但没想到崔赫还真是够狠,想对他下死手。”
事涉吏部尚书和吏部侍郎,两位都是高官而非平头小吏,该怎么处理巡夜的小队不敢擅专,便把这事报去了上面,等级别够跟崔尚书对话的上将到场时,半个晚上已经过去了。
最终什么缘由起的冲突、怎么就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崔尚书不说,江侍郎也守口如瓶,只摆着手说算了,他们忙活了一宿,什么都没捞到不说,还要被上官训话,耳提面命这件事不许随处乱说乱传。
慕容晏听见“不许随处乱说乱传”,忍不住挑了挑了下眉:“那看来城防营的治下也不算严谨。”
“那当然不比我们皇城司,”周旸面露得色,“再说了,他们给我说也算不上是‘随处乱说乱传’。”
“什么乱说乱传?”沈琚从外面进来,“崔赫和江斫的事,你们可有听说了?”
“我刚刚就说这个呢!”周旸忙道,“哎,你们说,崔赫这遭会不会是因为咱们?”
“说不定呢。”唐忱附和,“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昨天我们在崔赫家里碰见了江侍郎去拜访,晚上就出了这种事,你们说,会不会是江侍郎知道些什么?”
“行啊,你小子有长进!”周旸一听就来了劲,他原本坐在门前回廊的栏杆上,这时猛一跳下来,长臂一伸揽过唐忱的肩膀把他往门口带,“走,咱哥俩会会他去。”
沈琚没拦,而是看向慕容晏,问她:“去审崔成朗?”这是他们昨天说好的,于是沈琚问完便转身准备往地牢去,却不想被拽住了手腕。
“等一等。”
沈琚回过头,慕容晏没看他,她正一边隔着衣袖抓着自己的腕骨,一边目光凝在地上的某处专注地想着什么。
“让我再想想。”慕容晏小声道。
她总觉得刚刚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似是个很重要的关窍。
沈琚看着她不自觉皱起来的眉头,抬起没被拽住的另一只手抚平:“慢慢想,别着急。”
两个人一道沉默了好一会儿,一人沉思,一人凝望。半晌,慕容晏扬起头,问沈琚道:“崔尚书与江侍郎今日可去应卯了?”
“江斫去了,崔赫仍是告病。”沈琚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听说昨天夜里,崔家夜子时忽然请了郎中过府,说是咱们的吏部尚书忽然发了癔症。”
“癔症?”
“是。”沈琚点了下头,“今早我去吏部见了江斫,他告诉我,崔家一早就派人上门致歉,说是崔尚书肝郁不畅,病灶入脑,夜里发了癔症,想来在他家中时突然发狂时已有端倪,否则也不会好好议着公事,就忽然发起了脾气。”
“他就这么认了?没再说别的?”
“至少明面上如此。”
“那江侍郎还真是……”慕容晏斟酌片刻,“宽宏大量,颇有容人之度。”
沈琚听着她故作正经的评价忍不住笑了一声。
慕容晏见他笑,握着他手腕的手指使力捏了一把:“笑什么。”
沈琚任由她握着手腕,清了清嗓子:“慕容参事为人坦率,我自愧弗如。”
慕容晏翻他一眼,而后松开手,站起身:“走吧,去会会崔二。”
沈琚自然后退一步,与她并肩而行,边走边说:“想明白了?”
“还没有,只是干坐着也想不出来,不如先去见一面,见着了,顺着问下去,说不定就想出来。”
*
谢暄与姜溥等四人已被移至刑部大狱,皇城司地牢中如今只剩下崔成朗一人。
经年不散的血腥味与腐臭侵入鼻腔,虽只有两日未来,却叫慕容晏觉得这里似是又多了几分阴冷。
她坐在椅子上,望着下方不成人形的崔成朗,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两日磋磨,让崔成朗看起来比起先前更加委顿低迷,先前还傲气高昂的头颅此时沉沉地垂下,一呼一吸之间,胸腔里发出沉重的嗡鸣,虽然衣服还穿着,但露出来的地方俨然有伤。
尽管早知皇城司会用刑,也知崔成朗走到今日实数咎由自取,可见此情景,慕容晏心中仍是生出几分了不适。
于是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崔二身侧,不直接看他,道:“崔赫昨日在御前辞官了。”
崔成朗不动,只是呼吸听起来更沉重了两分。
“他说,自己教子无方,不配为吏部上官,请陛下准他致仕。陛下——”慕容晏拖长了尾调,看着崔成朗趴在地上的身体起伏几下,问他,“崔成朗,你觉得陛下准了,还是没准?”
崔成朗仍不答话。
他不答,慕容晏也不急着问,转而同沈琚聊起了天:“陶远的那个奶娘,可找见了?”
沈琚应她:“指使她的人有几分机敏,没让她立刻回去复命,而是先回了个小院子,那院子也在陶远名下,已派人这些天时刻盯着她,如此就看她接下来几天会有什么动作。”
慕容晏瞟一眼地上的崔成朗,随后朝着沈琚点了下头:“说来,也不知是什么人,打瞌睡就递枕头,咱们刚查到陶家,就送上来这么大一个罪证——哎,崔成朗,你说,会不会过两天也有人把你的罪证送上门来呀?”说着,她笑了声,“要是如此,那可就是天助我们了。”
崔成朗咬着牙,半晌,用沙哑的嗓音低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杀你做什么?”慕容晏故作不解,“我还等着听崔二爷给我解惑呢,寻仙阁扒着你做靠山,你还能帮那些个有心的官员同雅贤坊拉线,你在雅贤坊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