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留痕
慕容晏忽然想起了云烟。
她在账簿上用假名和金银器,记下了可以用以拿捏那些与她有首尾的客人们的把柄,金器有证词,代表着玉琼香,而玉器的真相是她的推测,代表着一条条人命。
她不会是替自己记的,她的那些客人们既然有拿捏的价值,那在京中多少也该有些权势或财富,若她无凭无靠,他们捏死她会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记下这些做不了把柄,反倒会成为自己的催命符。但他们没敢对云烟动手,反倒被云烟牢牢握在手里——因为他们畏惧云烟背后的人,那是一个他们挑不动亦得罪不起的庞然大物。
云烟只是他们放在最前面的一道影子,她做下的事来自于那些人的授意,所以是这个庞然大物需要这些把柄,有了这些,他们就能把想要拿捏的人捏在手里。
没有把柄的人他们尚且要投其所好,将人拉进水里,就像谢暄,那像崔赫这样的呢?
这样一个官居高位、又身负污点的官员,他们会不去拉拢吗?
又或者,从一开始,崔赫能来到京中,成为京官,然后一步一步走到吏部尚书的位置,又是不是他们的手笔。
吏、户、礼、兵、刑、工,吏部为六部之首,大雍官员的推选、举荐、任免、评定、考校、奖惩、升迁、调动、核准都绕不开吏部,而吏部的首官,尚书崔赫,竟是这样一个……
“参事大人?”唐忱抬手在慕容晏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吧?我就说了,你不该听的。”
慕容晏回过神来,正色对唐忱说:“这没什么不该听的。他一个做出这等事的都没不好意思,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唐忱听她这么一说,表情豁然开朗,举起双手比了个大拇指。
“除了这事,你们还有别的发现吗?崔家的格局可摸清了?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慕容晏掀过这一茬,问道。
“都摸了一遍,崔赫这宅子是当上吏部尚书后赐下来的,工部存了图纸,我们三个走下来和那图纸没什么差别,改动不算大,除了每一院之间开了不少门连通不用走外面就能互相串门外,就基本没什么变化了。”
“每一院之间都开了门?”慕容晏听左右看了看。崔成朗的院中倒是没有门,这样听来,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或许还有什么是她没发现的。这样一想,她走到院墙边上,沿着墙壁仔仔细细地走了几个来回,最后停在了一处。
唐忱凑上去,眼睛来来回回地扫视,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却听慕容晏说:“这里原先或许也有道门。”
唐忱不由把眼睛瞪大了些,可他看了又看,仍是没看出半点区别。他忍不住问:“这……我什么都没看出来啊。”
慕容晏道:“这面墙的颜色比旁边的要淡一些,应该是后来新砌的。”
唐忱仍是看不出区别。但没关系,反正他们今天来也没指望能在这里查出什么,如今有发现也算是意外之喜。唐忱脸上显露出几分跃跃欲试:“那是不是也要把墙拆了?会不会他也藏了东西在这?”
要是又像乐和盛一样挖出一墙的金子,那可就是板上钉钉的罪证了。
“不用挖,这墙应该堵上很多年了,痕迹已经很不明显,挖开也没什么东西,倒是能让崔赫扭过头来告皇城司一笔强拆御赐宅邸。”
唐忱听罢,表情迅速地垮了下去。
崔管家还没回来。
慕容晏望了望天,日头高晒,正是最热的时候,她又望了望院外,干脆道:“不等了咱们吃冰去。”
这一下不止唐忱,连其他校尉们脸上都露出错愕神情。
慕容晏走出两步,见身后人一动不动,挥手道:“走啊。”
唐忱最先收起下巴,一步跨过去,忙问她:“大人您说真的?就这么走了?那人牙子不找了?大人您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给你找几个冰盆来消消暑?”
“不等了,认真的。”慕容晏狡黠笑道,“我们先前什么都没找见,才催促着他问那些下人的去向,可现在我们忽然不等人牙子了,那你觉得,他会不会以为我们发现了什么?只要这里是他处理过的,那他会不会想,是不是哪里有疏漏。就让他慢慢想,慢慢猜去吧。”
校尉们恍然,纷纷跟上,喜气洋洋地向外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刚到门口,就见管家闻讯赶来,步履匆匆。
一看见慕容晏,管家立刻赔上笑,问她:“大人这是怎么了?那去找人牙子的还没回来,大人要是等不急,我这就叫人去催催。”
“这事不急。”慕容晏笑道,“等人找来,你把人带去皇城司就成。我相信崔管家不会忘的。”
“是,是,那定不会忘。”管家连连应声。
慕容晏便作势要走,刚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问:“对了,不知崔尚书在做什么?大家同朝为官,我这来去匆匆,还未同他打声招呼。”眼见着管家的表情僵住,不等他开口,她又继续说,“我来时是与吏部的侍郎大人一道进门的,不知江侍郎如今可还在府上?”
“我家大人身体不适,实在不便见客,侍郎大人也没见着。”管家沉声道,而后冲慕容晏一拱手,“今日怠慢诸位大人了。”
慕容晏也跟着放低了姿态:“是我失礼才是。说来,我与贵府小姐亲厚,她出嫁那日,我还来添过妆,今日来府上本也该去拜访一下伯父伯母,只是今日为公事前来,不好因私废公,还望崔管家能替我向伯父伯母和崔老大人道声歉。”
“不敢,不敢。”管家拜了又拜,随后引着一行人出了门。
出了崔家大门,慕容晏回过身,最后对崔管家说:“还忘了说,烦请崔管家转达,叫尚书大人务必保重身体,崔家上下可还都要靠尚书大人支应呢。”
*
他们回到皇城司时,沈琚一行尚未回来。
慕容晏便将带给他们的冰酿交给门房老沈,让他拿冰镇起来,而后自己去了皇城司的案牍库。
她要去查查崔赫的生平。
皇城司替天家做事,案牍库中收录了京中高官的来历、经历,出身何处、何年中第、为官几任、任期几年、何时升迁,大大小小的事迹,全都在册上,比吏部记录的还要详细。
一个人不会凭空而来,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坐上尚书的位置,他如今的模样,每一毫一厘都由过往的经历塑造而成。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她从不信这世上有能被全然处理干净的痕迹。
崔赫的记录并不难找,大约因为他是在任的六部尚书,有关于他的记录被放在最近前的架子上。慕容晏一眼扫过,毫不意外地还在上面看见了舅舅谢昀和她爹慕容襄。慕容晏忍住蠢蠢欲动的手,只抽走了崔赫的那一卷,坐到桌案前摊开。
崔赫为官至今已有三十余载。
他的经历,头十年算得上是平淡,和每一个参加科举的官员一样,他是先帝朝时期的考生,三甲同进士出身,名次不算好,但也有了举官的资格。崔赫出身俞州,按理来说,为了防止官员与当地乡绅勾结,选官时不会选出身这一地的,但先帝朝时政事不算清明,崔赫兴许是找人运作了一番,总之,他被派往俞州的一个县做了五年县令,然后又平调去了另一个县,又当了五年县令。
转折发生在第十一年。
崔赫为官的第十一年,他离开了俞州,从俞州调去了越州。
慕容晏的目光落在越州二字上。
越州,又是越州。这两个字近来在她的眼前出现得未免过于频繁了些。
前京兆尹曲非之在入京前,在越州为官;前工部尚书梁维均的儿子、犯下“围猎案”的梁同方的叔叔梁实,在越州任知州;还有乐和盛的李家人,也是来自于越州。
越州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地处偏远,远离京城中枢;气候不算好,总是遇上天灾,不是容易旱就是容易涝,五年里三年都欠收,唯一的优势大概只有不在边关,还算太平。
一个太平而贫穷的地方,穷山恶水,难出政绩。
难道只是巧合?
慕容晏正思索着,案牍库房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她抬眼望去,是沈琚。
他应是刚刚回来,额上的汗还没消下,慕容晏看在眼里,把崔赫的案卷放在一旁,上前递上了手帕。
沈琚摇摇头:“外面脏,我一会儿去洗个脸就好。”
慕容晏一听,干脆把手帕按在他脑门上。沈琚只好接下,擦过汗叠拢收起:“过两日我还你个新的。”而后又说,“你们在崔家发现的,唐忱已经告诉我了,你如何想?”
慕容晏道:“我现在觉得,未必是崔成朗将崔家的拖下了水,而是崔家本来就在水里。你呢?今天可有什么收获?”
“嗯。”沈琚点了下头,“恐怕阿晏你猜的不错。”
“陶婉之,也就是崔成明的夫人,崔琳歌的母亲并不是陶家人,她原是陶家的家妓,在成为陶婉之之前,她还有另一个名字。”
慕容晏似有所感:“是什么?”
“云烟。”
第84章 女儿
这个发现实在是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不太意外,是因为谢昭昭曾经说过,陶婉之嫁进崔家时京里就有传言,说她来历不明,并不是陶家人,而崔老夫人身为一家主母掌管着整个崔家后宅,非但没有制止过这些风言风语,甚至还帮忙添上一笔,在崔琳歌出生后就将她抱去自己的房中养,摆明了是认为陶婉之教养不好孩子。沈琚先前也说过,陶婉之身份有异,或许不是陶家人。
可即便早有猜测,她却怎么也没想到,陶婉之真实的身份竟会是如此的不堪。
难怪,难怪她能接受儿媳与公公扒灰这种遭烂烂事,甚至崔成明也不拒绝,还一道跟着。
“这么说来,云烟并不是从未被换过,只是换得没那么频繁。”慕容晏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想到了崔琳歌。她在京城的这些高门闺秀之中一向有名,家世好,容颜好,有才情。她虽不与同龄的贵女们有来往,但也听过旁人对她的称赞。
出事之前,崔琳歌称得上是京城高门贵女的典范,京里多数的夫人,一半希望自家的女儿也能如她一般,另一半想要让她进自家的门做媳妇。
便是谢昭昭与崔家略有嫌隙没什么来往,那日鹿山官道出事后见她第一时间稳住局面没有让事态变得更加严峻的场面,也忍不住称赞崔老夫人教养出了一个好孙女。
她无疑是一株璀璨夺目对盛放的花。
只是大概无人知晓,这株花并非盛放在花团锦簇的园子里,而是长在污泥中。
慕容晏胸口有些发闷。
她几乎可以确定,崔琳歌的失踪与崔家脱不开干系。这叫她又忍不住想,崔琳歌在鹿山雅集上频频向她示好,而后又竭力邀请自己为她添妆送嫁,会否是一种不能宣之于口的求援。
“准确说来,云烟不是被换,而是继承。”沈琚道,“云烟,我是指死了个的那个,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陶婉之的女儿。
“什么?”慕容晏眼中露出难掩的惊疑之色。
沈琚点了下头:“她在陶家时生过一个女儿,但后来她嫁进崔家,那女孩就不知所踪,那之后又过了几年,也就是十二年前,陶家几番运作,在雅贤坊买下三十二间铺子,寻仙阁出现在雅贤坊,那时的寻仙阁尚不是今日这般,而是针对文人书生做红袖添香的生意,得了不少名声,但与红袖招和仙音太还是不同的路子,直到几年前,云烟成为了寻仙阁的头牌,能与红袖招和仙音台别苗头,而后寻仙阁才一步步走到今日。云烟与那女孩年龄相仿,而且阿晏可记得,姜溥曾说,云烟在他面前说自己家道中落,也曾锦衣玉食,不似作伪。更何况,她年纪轻轻便能如此得背后之人信任,把持整个寻仙阁乃至雅贤坊,还有玉琼香与雅贤坊中来往之人的生意,若说她本就是陶家人,那便能说通了。”
“可这也不能说明云烟是她的女儿。”慕容晏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就算陶婉之身份低微,可她是陶家的家妓,生下的女儿也该是陶家人的,许是那位家主的也说不定,这种人怎么会把自己的女儿送去、送去寻仙阁那种……”
慕容晏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是在慕容襄和谢昭昭的疼宠与爱护中长大的,她的爹娘从不吝惜讲最好的一切都给她,未进入大理寺前,她一直以为天下的父母都是如此。
哪怕走到今日,她已见过许多,知道这世上未必所有的父母都会爱子女,可是听到关于云烟的猜测,仍会下意识觉得这不可能。
但她也明白,沈琚猜测的,极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否则,云烟在雅贤坊中的种种不同、处事行径乃至她的身份都实在是说不通。
慕容晏沉沉叹了一口气,转而问道:“那如此可能说明陶家是幕后操纵着那些生意的主使?”
沈琚却摇了下头:“陶家人早有准备,我们一去,陶金就在陶希授意下主动交出了所有的账本,银钱的来处与去向俱是一清二楚,都可查实,那三十二间铺子,陶家全部租与他人,还拿出了租契,撇清了与寻仙阁的生意,推说铺子是他们租出去的,陶家只收租金,寻仙阁做了什么,他们一概不知。能查到陶婉之的身份,还是因为陶远的奶娘。”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见慕容晏听得认真,才继续道:“陶远前些天过世了。”
“死因可是有异?”
“那倒没有,陶远身体不好,在床上躺了好几年,问过给他看病的大夫,说陶远得的是心病,气郁于心,拖累脏腑,能熬到今年都算是老天开恩。他生病时,一直是这个奶娘在照顾,他走之后,奶娘便也离开了陶家,今日不知听谁说陶家被查,匆匆赶来,想看陶家倒霉。围观的人里属她声音最大,骂得最狠,周旸就叫人去问了两句,然后听她说,要不是陶家,她家少爷也不会正值壮年就这么没了。听她的意思,陶希为了让陶远认下陶婉之,害死了他真正的妹妹,陶远自此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整日里战战兢兢,总是觉得有人要害死他,慢慢地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慕容晏却觉得不太对:“陶家连三十二间铺子都准备得滴水不漏,以陶家的严谨,怎会放任这奶娘在外大肆宣扬家丑,惹祸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