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晏直觉他的“死得其所”不会是什么好看的画面。
她又拿起镇纸狠狠敲了一下,喝道:“少说废话!云烟是替谁传声?”
“哼。”崔成朗冷哼一声,“你们大理寺皇城司也真是废物,这明摆着的事,还要我来说?当然是陶家了!”
“陶家?”慕容晏微微眯起了眼,“你们两家虽是姻亲,可说难听点,这都是些掉脑袋的勾当,陶家如何确信你不会反咬他们一口?你又为何甘愿替他们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姻亲?哈!”崔成朗好似听了个笑话,“那你就要问问,我那个好爹,为什么千挑万选,给他的好大儿选了这样一门亲事了!”
崔成朗说着,眼里冒出了火:“崔赫、陶金、云烟、崔明……他们都该死!都该死!”
“那你们赚来的那些银钱,又去了哪里?”
“这些银钱我不经手,你该去问陶家人。”崔成朗仰起头,“至于朝臣有哪些……慕容晏,就算我敢说,你敢听吗?”
慕容晏毫不迟疑:“为何不敢?”
崔成朗摇了摇头:“你说了不算,能说给你的,我都说给你了,至于其他的……不如你把我的话告诉你的主子,看看你的主子,会不会让你听。”
第87章 算计
饶是慕容晏在几番对峙之中保持着冷静,到了这一刻,也难免被人激出了几分气性。
尤其崔成朗话里话外无时不在表露着对她的轻慢与贬低,一口一句“主子”,落在她的耳中着实刺耳。她仰起头,正欲开口讥讽回去,却忽然感受到沈琚在她的胳膊上轻拍了两下。
这一拍叫她的思绪断了片刻,等再接上时已过了好几息。
这时再张口不免显得她气弱,慕容晏一恼,忍不住在衣袖下狠狠拧了沈琚一把,只是他胳膊上筋肉紧绷,又隔着衣袖,她的力道被一卸再卸——这人脸色一动不动,叫她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掐上了没。
应当还是掐上了,因为下一刻,沈琚抓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又放在了她先前掐过的地方,一副“请君自便”的模样,同时面不改色地对崔成朗道:“可以,此事我会禀明陛下和长公主,由她二位决断。现在先说你能说的。”
而后,他有意停顿片刻,看着崔成朗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才道:“崔家既然想把崔琳歌送入宫,又为何如此匆忙地突然将她嫁给杨宣?”
一时间,整个地牢里的氛围都凝了一凝。
就连慕容晏在听到这句问话后,心头都忍不住猛跳了一下。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琚竟然就这么不加掩饰地将崔家想将崔琳歌送进宫一事点了出来。
虽然这件事实在算不得是什么秘密,整个京中有眼睛的世家都能看出崔家的这点盘算,何况不止崔家,家里有适龄女儿的实则也有不少人都抱着同样的想法。
可是大家心照不宣是一回事,被忽然直白地戳穿又是另一回事。
文人总是爱抱着“风骨”二字做文章,而文臣是文人中的文人。
既然大家想得差不多,那我不说你,你也别说我。毕竟权力虽人人渴求,可攀龙附凤、曲意逢迎这种事,说出来实在太“没风骨”。
时日一久,京中这些高门大户基本都做到了关上门来事事好说,在外头时则“心里有数”但“面上不显”,如此不失为一种“文人的默契”。
就连慕容晏都在这种氛围的浸润下把“你不说我不说”当成了一种常态,现在乍一听,哪怕这地牢里只有他们三人并两名不可能乱传话出去的校尉,还是叫她忍不住惊了一下。
崔成朗应当也是。
在内,他生活在崔家这个家中氛围畸形、在家里也要遮遮掩掩的地方;在外,他替朝中官员和雅贤坊牵线搭桥,做的都是不能摆上台面的生意,连一本账册子都有隐秘的记法,早就习惯了一句话暗含百种意思要自己摸索解读、一桩事打百个机锋彼此暗示但绝不明说的情境,大概有许多年没有见过有人如此直白地将一切摊到眼前来说。
沈琚又实时地补了一句:“怎么,这也不能说么?还是说,你想否认,告诉我崔家并没有想把崔琳歌送进宫?”
崔成朗沉默了一阵,哑着嗓子开口道:“没什么不能说的,崔赫确实想把崔琳歌送进宫去。”说着,他“嗬嗬”粗喘着笑了起来,“要不然,就凭那老不死的那毛病,他能忍住不碰她?”
慕容晏乍一听到这句,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直到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崔成朗这一句,实则回应了她先前问的是否知道崔赫与陶婉之之间的猫腻。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拳锤在了胃上,直让她生出了一种翻江倒海的恶心。
慕容晏手握成拳,后槽牙紧了紧,挨过这一阵闷劲儿,就见崔成朗看着她,脸上带着讽笑:“非要说起来,这源头还在你身上呢,慕容晏。”
“若不是因为你在长公主面前得脸封了官,她也不会生出心思,不想入宫,想学着你,去当女官。”
*
京郊无头尸案后,慕容晏被封为大理寺协查一事,她自己或许不知,但这事其实在高门世家、尤其是家中有同龄贵女的人家里热闹了好一阵。
有一些是觉得这事不妥当,长公主心血来潮,这厢断然是长久不了的,还在家中三令五申,严令自家女儿不许动不该动的心思,更不许同慕容晏来往。
但另有一些,确实也从这件事里,动起了别的心思。
他慕容襄能借着夫人和长公主的关系,把女儿揽进大理寺里,那他们呢?大家同在京中为官,往上数数都有些亲缘,关系这搭一搭,那扯一扯,总能和宫里有些关联,能在长公主面前挂上号。眼看着这该陛下亲政长公主却没个要放权的意思……若真能叫自家的女儿也入朝,焉知未来不是给自己、给宗族多寻了条门路?
就算没入长公主的眼,退一万步说,也是在前朝给自己多增了筹码。那后宅便再是亲近,哪里比得上前朝的作用大?
所以,观望的人其实不在少数。
大家都想知道,长公主这是一时兴起,还是有了更深远的打算,这慕容晏的官位能坐多久,又能不能坐得稳当。
但是这其中是不包括崔赫的。
他是吏部尚书,在吏部待了半辈子,慕容晏的出现,着实让他感受到了上方涌动的暗潮,以及一丝莫名的威胁。
只是那时,“大理寺协查”不过只是一个没根没据的名头,能随口赐下,也能随口收走,不造册不上文牒,他还没那么放在心上。
可他没想到,他没放在心上,崔家却有人放在了心上。
那个自小被老夫人抱养在身边,认真教习,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一个合格后妃的崔琳歌,竟然不顾崔老夫人的耳提面命,在鹿山雅集上,不但频频向慕容晏示好,更是为了她在长公主面前锋芒毕露,一举一动皆与后宫中所需要的后妃大相径庭,怎么看都不像是温婉贴心、善解人意的解语花。
当天夜里刚回到府中,老夫人便把崔琳歌关进了家中祠堂,让她对着列祖列宗反省思过。
那几天崔成朗都在雅贤坊中流连,没有回崔家,但一回去就被崔老夫人叫到了房中。
崔成朗的第一反应是稀奇。
他自小就知道,崔老夫人虽是他的嫡母,却并不喜他,除了那些不落人话柄的必要往来,素来视他为无物,断不会单独见她。这次虽不是头一遭,可上一次也有十来年了,那时是为了给他说亲的事,可他如今这个样子,老夫人不管他的亲事也落不下话柄,所以早就懒得管了,故而崔成朗一时想不到老夫人找他为的是什么事。
于是他去见了老夫人,看看她葫芦里要卖什么药,却怎么也没想到,老夫人一见面,问他可认识什么适龄的公子能与崔琳歌结亲,要尽快。
这便叫崔成朗起了疑。
他当然知道崔琳歌是被培养来做什么的,可老夫人如今为何忽然有了别的打算?
还说要尽快,尽快是多快?京里的高门大户,哪户谈婚论嫁不得三媒六聘,一套走下来至少也要半年,那些个讲究些的,两三年也是有的。要说急匆匆地也不是没有,但往往不是些家道中落的,就是进门做续弦或是姨娘的,那不是嫁女,那是赶走一张吃饭的嘴。
何况,就算不考虑这个尽快,她崔琳歌又不是自己的女儿,当爹娘的尚未开口,哪里轮得到自己这个做叔叔的插手?
他不免想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所以崔琳歌不能入宫,但也不能留在家里——
崔成朗第一时间想到了崔赫。
莫不是他这位好爹的毛病,又更重了?
这一下,崔成朗不知自己该做何种心情。
他厌恶崔家,厌恶崔氏血脉,能见崔赫和老夫人的算盘落空,他免不了有些幸灾乐祸;可他也在替崔家承担着他不应承担的事,深陷泥淖,若崔家倒了,他也会跟着被砸死,绝对逃不脱。
于是,揣度归揣度,他嘴上应了,转头还是去问了崔赫老夫人的话到底是何用意,他该如何办,便听崔赫说崔琳歌的心被养大了,送不进宫里,也不能留在崔家,否则有朝一日,必定招来祸患,还说,那亲事最好是从他相熟的人里找。
“相熟的人”自然只是托词,指代的是崔成朗在雅贤坊里那些与他胡天海地的公子哥。
于是崔成朗想到了杨宣。
他与杨宣其实算不得太熟,毕竟两人之间差着些辈分,何况杨屏谨慎,杨家还不在他的“船上”,但一直是陶家想要拉拢的对象。之前好不容易有一个醉月被杨宣瞧中,却因为意外没能送进他的手里,如今若是杨宣愿意娶崔琳歌入门,便是既赔了先前的,又拉拢了杨家,还解决了崔赫的心病,一举三得。
崔成朗便约着杨宣,在雅贤坊吃了一顿花酒,旁敲侧击地问了他对崔琳歌的想法,借着酒劲哄他应下了亲事,隔天便告诉了崔老夫人。崔老夫人很快带人上门提了亲,杨家那边,杨屏还来不及思考,杨屏就先答应了,而杨屏夫人护犊子,儿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这桩亲事就这么定下。
随后,崔赫又借着恐怕后半年不太稳当的说辞,叫杨屏答应了尽早成婚,于是婚期便匆匆定在了六月十六。
只是为何新娘被换了人,崔琳月又自缢在了杨家,崔成朗便不清楚了。
他那些时日一直都忙着雅贤坊的花魁娘子选,无心关心这桩在他看来已是板上钉钉、不该有什么波澜的婚事。
“不过,那丫头是个有主意的,”崔成朗从嗓子里“嗬”出一声气音,“连崔赫那老东西都说她心大了,会招来祸患,说不定——”
“这一切都是她算计好了的呢。”
第88章 不诡
七月,立秋虽至,暑气未消。
及至七月半,暑热仍未消减半分。已过了午时,日头仍高悬于顶,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热息。
怀冬端着六禾坊为常年在他家采买糕饼的客人送的秋礼进了书房。
精致的瓷盘上垒放着三块金灿灿的点心,是用板栗做的外皮,上面还用模子印了祝福语,一块写着高升,一块写着见喜,一块写着顺遂。
怀冬摆盘的时候,特意把写着顺遂的那一块放在了最顶上——她家小姐近日不知在忙些什么,每日点卯归来就把自己锁在书房里,若是无人来叫,那便能生生熬一个晚上,若是遇上休沐,那更是从睁眼就开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怀冬劝过几次,叫小姐时时起来走动,莫要埋在案首几个时辰不抬头,小姐嘴上应好,却照旧我行我素,怀冬见状只能作罢。她帮不上忙,也就只能祈求小姐诸事顺遂,能尽快得个结果。
怀冬绕过书房的屏风,果然就见小姐还是维持着上一次她进来添茶时的姿势不动,正专注地读着什么。怀冬暗叹一口气,走到书桌旁,将糕饼放在慕容晏右侧,随后替她换下已经凉透却未动一口的茶水,叹了口气:“姑娘,歇会儿眼睛吧。”
慕容晏闻言抬起头,怀冬见状,赶忙把那装着三块点心的瓷盘往慕容晏的面前推了推,柔声道:“这是六禾坊刚刚送来的秋礼,板栗枣糕,姑娘快尝尝。”
慕容晏便顺手将放在一旁的红笺夹在书页里,将书合上,背面朝上放在桌上。怀冬见此也不多问。她家小姐如今是官,做的是刑狱之事,有时还要替皇城司奔忙,这些都不足为外人道,她自然不会多问。
只是她年长小姐几岁,小姐又自小将她当成姐姐,见她如此忙碌,怀冬总有几分心疼。
思忖间,慕容晏已经拿着那块“顺遂”吃了一半。大约是心里装着事,她吃的有些心不在焉,不像从前吃到好吃点心那样细细品味,只囫囵塞了两口就停了下来,举着点心发起了呆。怀冬等了一会儿,见慕容晏举着那半块点心不动,忍不住喊了声:“姑娘?”
慕容晏回过神来,将手里的糕饼两下塞进嘴里,而后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水是刚刚新换的,热气还在,慕容晏不妨被烫了个正着,好容易才咽下去,怀冬见状赶忙将刚刚换下来的凉茶递上去让她润口,慕容晏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怀冬半是心疼半是自责道:“早知道先不换那杯茶了。”
“不怨你。”慕容晏笑着安慰她,“是我自己心不在焉,该我倒霉长长记性。”
“呸呸呸。”怀冬连忙道,“姑娘如今替天家做事,可不能说这种话,平白惹了晦气。”
慕容晏跟着点头:“好,我以后不说了。要说就说……”她眼神落在余下的两块板栗枣糕上,捏起印着“见喜”的那一块,“升官见喜,可以了吧?”
见小姐又像是恢复了往日的机灵模样,怀冬松下一口气。她看着慕容晏用完了那块“见喜”,这才稍稍安心,随后斟酌着开了口:“姑娘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慕容晏一听,面露惑色:“为什么这么问?”
怀冬摇了摇头:“倒也没什么,就是姑娘近日来总是魂不守舍的,我就想着,若是遇上了什么事,能说的话倒不妨说出来,咱们虽不如姑娘聪慧,可人多也总能替姑娘分担分担。若是案子上的事,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姑娘不肯说给我听,也可以说给饮秋,她不是一向也对这些感兴趣,或许能帮着姑娘一道想想呢。”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慕容晏说着摇了摇头,“我是发现了一点东西,只是还未能有定论,所以想再多找些关联罢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说着,她翻过了扣着的书页。怀冬顺着她的动作望过去,这才惊讶地发现,那书并不是她想的什么关于朝堂治世、为官之道或大理寺皇城司的案牍,那书她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每每刊发,她都要替小姐去买一本,有时无事可做,她自己也会拿来打发时间。
是《京中异闻录》。
这下,轮到怀冬掩不住面上的惊色了。她知道小姐喜欢看这个,可是这书小姐拿来也不过是打发个时间,何曾这般废寝忘食过?
这样一想,怀冬面上忍不住露出几分疑色,望向慕容晏的眼神也带上几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