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是支持女儿为官,可总瞧着她一个小姑娘家镇日里早出晚归的,做娘的总归心疼,如今没有案子,女儿能日日回家用膳,不必在公衙点灯熬油,或是出去风餐露宿,她自是一百个乐意。
醒春也很满意。
她家小姐最近都按时出门、按时归家,日日被她盯着到点歇息,眼瞧着气色都比月前好了很多,之前眼下熬出的青黑现在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但她又有些不满意。
因为自中元过后,那国公爷已经有许久都没有找过小姐了。
中元那夜,也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总之那天晚上,她装着心事和怀冬三人草草看完社火游街回去寻到小姐,就见小姐心情好得出奇。饮秋只看了一眼,就说,定是小姐和国公爷之间定下来了。
醒春一时难过。她虽早知终会有这么一日,可这么一日真的来临时,又叫她觉得太快了,她的小姐这样好,若不是先太后乱点鸳鸯谱,多得是可心可意的优秀公子哥任她挑选,怎的就栽在了昭国公这么一棵不近人情的木头桩子上。
一时又有些愤懑。没定下来之前,昭国公府还时有问候信笺,昭国公本人也常常来接送小姐上下值,怎的定下来了,反倒销声匿迹,多日不见踪影,没书信就算了,连个口信都不递,难免让醒春联想到她看的那些个话本子里未在一起前花言巧语哄骗小娘子、在一起后便把珍珠做鱼目的负心郎君。
醒春忍不住想提醒提醒小姐,可是每每看到小姐的面庞,她又不忍心说出口让小姐伤心,只暗暗想着,若是那昭国公敢有负于小姐,就算拼了她一条命,也要扒下这国公爷的一张皮来。
就这样,醒春日日想,夜夜想,不敢跟小姐明说,又放心不下,到头来,倒是给自己嘴里憋出了一个大燎泡,看得惊夏惊叹不已,而饮秋和怀冬直摇头,说她尽操些不该操的心。
“怎的就是不该操的心?”醒春反驳道,“那你说,是不是十五过后,那昭国公就没了踪影?”
她这些天没少为这事烦心,到头来全叫饮秋一人受了——她们四个贴身伺候的,一直是两人白日里伺候,两人值夜,起先是醒春和怀冬一道,饮秋与惊夏一道,来回换,但后来惊夏觉着自己白日里打不起精神,更喜欢值夜,便与醒春不再换了,就只有饮秋和怀冬交换时辰。
若是怀冬在,醒春是不敢与她发脾气吵嘴的,也吵不起来,怀冬年纪最大,从小管着她们,有些威严,镇得住她。
可饮秋却不同,醒春不怕她,平日里慕容晏不在时,她便总拉着饮秋嘀咕,前两日还只是担心昭国公对不住小姐,这两日已然是把那昭国公当成了负心汉,而小姐则成了那错被情郎迷了眼的傻姑娘。
头两天饮秋还跟着应和几句,但一连几天,还变本加厉,饮秋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昭国公是皇城司统领,替天家做事的,忙起来时几个月见不到人也是常事。咱们小姐查起案来不也这样?”
醒春一听更来气了:“皇城司统领?他是第一天做皇城司统领啊,这不一进京就是皇城司统领了,怎的之前有时间,现在就没了?忙成这样,以后若成了亲也日日不着家的,叫小姐独守空闺,那还成什么亲呀?不如搬去皇城司,抱着那些刀枪剑戟和手底下的臭男人过一辈子得了!”
慕容晏尚未回来,院子里就属她们几个贴身丫鬟最大,醒春不怕人听见,两张嘴皮子嘚吧得极为利索,什么话都往外吐,骂完沈琚由不满足,转而又看向饮秋,一把火瞬间就燎去了她的身上:“饮秋,你到底哪边的?咱们从小在小姐身边一道长大,小姐待咱们也是情如姊妹的,你怎的胳膊肘向外拐,不与我同仇敌忾,倒帮外人说起话来了!”
饮秋顿时把双手举到耳边以示认输。醒春生起气来,谁都管不住,唯有小姐能哄,再要不就只有怀冬能管住,她是断然说不过的。
醒春气没出完,见她不说了,只当她认了“胳膊肘朝外拐”,顿时火气更旺了:“饮秋,你怎能这样,不过就是去同人家共了两天事,心就向着外面了,那小姐呢?咱们同小姐相处了这么多年,若不是小姐惦记着你的心思,哪里有你大展拳脚的机会,你不记得小姐的好,反倒是——”
“吵什么呢?”慕容晏从外间踏进门来,“我在院外就听见你这丫头嚷嚷的声音了,怎么,嫌一个燎泡不够,还想再多长几个?”
醒春看着慕容晏含笑的脸,一肚子的话顿时咽了回去,瞥过头小声咕哝道:“小姐今日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慕容晏抬手点了点醒春的脑门:“我不早些回来,还见不到醒春姑娘大发神威的样子呢。”
醒春撇撇嘴:“我还不是为了小姐你……”
“哟,那还是我不识好歹了。”慕容晏看着她,笑问,“这我可得好好听听,为了我什么?”
醒春顿时又不说话了。
饮秋没忍住在一旁偷笑了几声,接话道:“还能为了什么,她呀,可不就是觉得小姐你被国公爷哄骗……”
“饮秋!”醒春一跺脚,猛地扑上去捂饮秋的嘴。
两人打闹成一团,慕容晏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倒让醒春眼泪都要下来了:“我还不是为了小姐!”
慕容晏一看,连忙安抚:“好了不闹了,你们两个收拾收拾,我带你们上街去下下火,这总行吧?”
醒春抹一把脸,背过身去谁也不看:“我哪也不想去,小姐你带饮秋去吧,反正我不如饮秋机灵,跟着也只能拖后腿。”
慕容晏递给饮秋一个眼神,饮秋立刻凑上去,揽住醒春的胳膊:“说什么傻话呢,没听小姐说是去下火的,咱们两个里,可只有你上火了,我才是那个添头呢。”
醒春听了想笑,又觉得就这样笑太没面子,从鼻孔中哼出一个气音。
“皇城司接了殿下的密令,已经出京好些时日了,临走时沈琚去大理寺同我交待过,这些天当然上不了门。”慕容晏又道,“何况,你家小姐我也有自己的差事要做,无论如何也不会是那独守空闺的怨妇,你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想想,以后你想做些什么。”
“什么我想做些什么?”醒春听着下意识道,“我自然是陪着小姐,照顾小姐,小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不是说这个,你……”慕容晏摇了摇头,“算了,这些等日后空了再聊。走,现在先同我上街去。”
“那我去换身衣裳。”醒春说完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饮秋却没急着走。
慕容晏看她,问道:“你不换衣裳?”
“换。”饮秋先一点头,随后转身,只是转过身没急着动,而是问,“小姐今日不休沐,如今刚过晌午,小姐却忽然回来,还要带我和醒春一起出门……可是有什么事?”
“就你机灵。”慕容晏笑着点了下头。
“我是特意来带你们上街看热闹的。”
*
热闹发生在京兆府前。
这五日来,每过午时四刻,便有一身穿粗布衣的妇人按时按点地在京兆府前敲鼓。每敲三声,还会高呼一句:“民妇陈良雪状告越州通判魏镜台抛弃糟糠之妻,买凶杀人,草菅人命!”如此,每日敲满一刻钟,无人理会,便自行离去,第二日再来。
京兆府自府尹曲非之被下大狱以来,府尹的位子一直空悬,原本还该有少尹顶事,可时任少尹的李勉也牵扯在秦梁两家的事里,被脱了官帽,整个京兆府几乎是从头到尾撸下来了一串,到头来,只剩下几个管不了事的参军主簿。
为此,吏部也煞是头疼。
他们报了不少人选上去,可陛下与长公主一个都不点头,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京兆府没人,其中的一应职务便摊到了六部九寺的官员暂代,可六部九寺也有自己的职责,没人愿意一直待在京兆府里,就这样,京兆府如今府门虽在,却只是一个空架子,平日里遇上点偷鸡摸狗的小事上能平息,但如今,且不说这妇人越级上告,告的还是一州通判,这事既不归京兆府管,京兆府也管不了。
于是,除第一日出来了一位捕快告诉她敲错地方了这事京兆府管不了外,之后的三日皆是大门紧闭,无人回应。
京兆府把麻烦挡在了门外,却挡不住京中百姓看热闹的心思。这几日,京里几家赌坊都悄悄起了盘口,赌那妇人能坚持几日,还赌这事会如何收场。
慕容晏便是带着醒春和饮秋来看这热闹的。
这妇人第一日来敲鼓时,她正在大理寺中处理一桩小童被叔婶溺死的案卷。那小童祖父母亡故,爹娘和叔婶欲要分家,叔婶家只有一个女儿,小童爹娘便以此为由要给弟弟少分祖产,于是叔婶心中发狠,给兄嫂下了药,趁兄嫂熟睡,抱走孩子按在水缸中淹死后投入井中,却假做孩子是自己不慎掉进去的,最终是以她在小童的指缝中发现了青苔以及在水缸上找到了对应的痕迹揭穿了真相。
处理完那封案卷,她心口发闷,正想出去透透气,却听闻有妇人敲了京兆府的登闻鼓,还要告一位通判。
她到京兆府前时,人早已走了,便同周围的百姓打听了一番,听闻“越州”二字,顿时不免惋惜,觉得自己错过了些重要的事。谁想到第二日,那妇人竟然又来了。
她收到信赶去时,人又已经走了。
于是第三日,慕容晏特地去蹲守,果不其然,又等来了妇人。
事关朝廷重臣,没有密令,轮不到她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司直插手,她穿着官服,不方便露面,便在能看见京兆府的一间茶楼中寻了个靠窗的位置从头看到尾。
第四日,她特意换了便装,在人群里看,等那妇人走了,悄悄跟了一段路,只是路上偶遇禁军盘查,被拦了下来。那队禁军的头领认得她,一看见她便带着几分热情同她寒暄,就这样她不得已跟丢了妇人。
那禁军领头的,慕容晏记得他叫徐刃,曾是京兆府中捕快,无头尸案后,京兆府树倒猢狲散,他却不知攀上了什么门路被调去了禁军。
她本来早将此人抛在了脑后,可是这一下,又忽然想了起来。
若她没记错,乐和盛那案时,她曾在烧毁的李家门外看见过她的身影。而望月湖上云烟一案,她虽没注意,可当夜宫中禁军都被调往湖边,若无意外,此人应当也在。
这忽然让她发觉,除了她与皇城司外,竟还有这样一个人,游离在这三桩案件之外,却又与之息息相关。
慕容晏直觉其中有些她暂时还未想通的关窍,但不妨碍她将徐刃的名字写在了那本她记满了疑点的小册子上——那册子如今被她在封面上添了“生死簿”三个字,平日里就同那白无常的鬼面具放在一处,醒春抱怨了不少次,总说小姐把那鬼脸放在书房里,天天吊着个长舌头,平白惹人惊吓。
而今日,慕容晏特地带醒春和饮秋两人上街,不过只有一个目的。
慕容晏坐在马车中,掀开窗帘一角,等那妇人敲完鼓被饮秋带来。
她不便以大理寺司直、皇城司参事的身份露面,却可以做一个“心善的高门小姐”。
“心善的高门小姐”平日里看多了话本,最是不喜那些一朝飞上枝头便抛弃妻子的负心郎,今日偶然路过,听闻妇人的遭遇气愤不已,于是便让身边丫鬟将妇人请来,听听她的遭遇,若是可以,定要帮她申冤,必要砸了那负心郎的如意算盘。
且不论魏镜台是越州通判,而她如今对越州一地起了些兴趣——因着先前的发现,这些天她特意在大理寺的案牍库里翻了不少越州的案卷,竟意外地注意到,越州这地方虽然常年受灾、物产不丰而百姓贫穷,却是个难得的安居之所,数十年来,鲜有恶性的案件发生,她一连翻了几年,最后算下来,发现那里甚至比京畿都要安全——单冲着魏镜台这个名字,她也定要想办法打听清楚。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个人了。
皇城司此番离京,便是接了长公主的密旨,务要确保几位进京述职的官员毫发无损地来到京城。
而魏镜台,正是其中之一。
第91章 业镜台(2)很想你
大雍朝外地州的官员,在先帝爷往前,皆是五年一小考,十年一大考,若无特例,往往是在一个位置上坐满十年才会动地。
当然,有时也不动。
比如先帝爷那时,所谓大考也不过是上级考下级,只要上官觉得满意,那考校就算通过,同上官多走动走动,搞好关系,没什么野心的可以在这位置上坐到致仕,有野心的,也自有自己的一套法子。
久而久之,换任一事形同虚设。
是以当十二年前,年满十七的长公主抱着年仅两岁的幼帝坐上皇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地方官员换任:六品以上官员依次进京述职,坐满年限的,根据政绩下放、平调或升迁,未满年限的,根据任期内的表现,留任或下放至其他州府,并将五品以上官员的考核任期,改为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考,五年为一任,满一任,由吏部官员和御史台组成的巡抚队伍至地方考核,满两任的,亲自进京述职,随后决定去处。
这场浩浩荡荡官员换任一直持续了一年多,自先帝爷亡故的昌隆二十年开始,一直到启元二年,才算是结束。
故此,今年也恰是这一批官员大换任的时候。
但越州通判魏镜台,稍有不同。
他从未经历过旧制,而是启元元年陛下登基新开恩科、于启元二年的春闱中夺得魁首后在殿试上大方异彩蟾宫折桂的状元郎。
按照惯例,新科状元大多留任在京,从翰林修撰或编纂做起,魏镜台本也该如此,何况他还事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位状元,各方关注,意义甚大,但大殿之上,他却主动向长公主请缨,表示他参加科举,并非为了能于庙堂之上得一席之地汲汲营营,他渴望能为社稷、为百姓做些实事,所以恳请长公主将他外放。
据当时的史官记载,长公主听罢,连道了三声好,而后,当着文武百官和一应考生的面,赐了他“越州通判”的官职——至于的越州通判,因在述职时被发现了在任内徇私舞弊的行为而被下了大狱。
这些是慕容晏两日前听说了有人状告魏镜台之后特意去查来的,为此,昨天晚膳时,她还特意问了自己的父亲。
慕容襄对魏镜台也有印象,到底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任状元郎,又在朝堂上作出那样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这样的人许多年都未必能碰见一个,慕容襄自然是印象深刻。
只是一谈及他被外放去越州,慕容襄便只剩一句“心是好心,意是好意,但只怕强龙难压地头蛇,可惜了了”,连带着谢昭昭也跟着摇头叹息,两个人打着她不懂的哑谜,却谁也不肯和她解释,急得慕容晏百爪挠心,恨不得世上真有神灵精怪,能点化她听读他人心音的本事,叫她知晓爹娘到底再想些什么。
末了,慕容襄还没忘提醒她,别去插手京兆府前的那桩事,显然是已经知道了她为什么要问。说完,约莫是看不下去女儿迷茫的神色,又多点拨了她几句,告诉她魏镜台此番进京,不仅是述职,还可能要顶京里的缺。
京兆尹这个位置空了已有半年;工部尚书一直由侍郎暂代,到底不能长久,得有个章程;然后是吏部,崔赫那样子是无论如何回不去了,不管将来谁做吏部尚书,总归是能腾出个位子来。
京里的职缺,无论内外,向来不缺人盯着。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乱子,是真是假还不好说,若是假的,那就是有人故意搅浑水,若是真的,这事不是命案,乃是官员的私德有亏,该吏部去操心,轮不到大理寺插手。
慕容晏听完,当时就举起手指天为誓,保证自己不会以大理寺的名义去过问此事。
想到这里,她理了理自己宽大的衣袖。
往日里去大理寺上值,她穿的是官袍,而去皇城司时,她也穿的是易于行动的装束,已经许久没有穿过如此“女儿家”的闺秀衣衫,颇有些不适应,层叠的衣袖、曳长的裙摆、发间手臂的钗环,哪儿哪儿都让她觉得束手束脚,很不自在。
陈良雪还在击鼓。慕容晏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到了该停的时候,便又掀开窗帘瞄了一眼,这一眼,却让她注意到,路旁的另一侧来了一队人。
还是她极为眼熟的人。
是一队皇城司的校尉。
沈琚和周旸不在,也没看见唐忱的身影,那带队之人慕容晏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他的名字。那一队校尉分开看热闹的人群,停在了陈良雪面前,远远隔着,慕容晏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见那领头的校尉挥了挥手,便有两个校尉站到陈良雪身后,显然是要带她走,虽未动手,亦未上枷,却隐隐透露出些许不容拒绝的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