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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_分节阅读_第77节
小说作者:醉三千客   小说类别:历史架空   内容大小:877 KB   上传时间:2026-02-22 10:37:48

  “越州,越州——那时候我还是太年轻,想得太简单了。”

  听到“越州”二字,慕容晏顿时精神一振。她本想趁势说出自己这些时日来关于越州的一些发现,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玉烛已经对两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行了,你们退下吧。你说得没错,我心里确实早就有了答案,所以你们两个今日以下犯上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不过慕容晏,”沈玉烛抬手点了她一下,随后又转向沈琚,“还有你,沈琚,别仗着我纵着你们两个,就真以为我不会罚你们,再有下一次,我就成全你,让你做你的好上司、好统领,记住了吗?”

  ……

  两人接连告退,而后一齐退出重华殿。沈玉烛进来精神不佳,薛鸾要近身伺候,遣了个小太监领路。

  一离开这里的氛围,先时尚未厘清的争执便重新露出了端倪。

  小太监不知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能在宫里摸爬滚打起来混出名堂的,皆是察言观色的好手,于是一直闷头走在前面十步的位置,留足了空间。

  可惜空间留了出来,被留出空间的人却不领情。一路上,沈琚几次三番想要开口,但都被慕容晏装作没听清或是故意不理会糊弄了过去,就这么一直到了宫门口,小太监告辞,而后慕容晏有模有样地朝沈琚行了个礼:“沈大人。”

  这称呼当即让沈琚心里“咯噔”一响。“阿晏,我……”

  慕容晏维持着拱手的姿势后撤一步,拉开些距离:“烦请沈大人准下官回府换身衣裳,而后再去皇城司应卯。”而后眼瞧着转身就要走。

  沈琚心里一急,当即脱口而出:“我不准。”

  慕容晏迈出的步子猛地一收,又回过身来行了一礼:“那请问大人有什么吩咐?”

  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看得沈琚难受极了。沈琚拧起眉头:“阿晏,你一定要这样吗?”

  慕容晏沉默了片刻,反问他:“敢问大人,这样,是怎样呢?”

  到这时,沈琚心里也起了几分火气。他垂眼看着慕容晏的发髻,头一回冲她露出几分疾言厉色:“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慕容晏摇了摇头:“下官不懂,还请大人明示。”

  “慕容晏!”沈琚低吼道。

  慕容晏不甘示弱,拔高嗓音应道:“下官在!”

  “你!”沈琚恨不能气个仰倒。他的阿晏,平日里最会洞察人心,用在查案时破案神速,用在吵架时也最懂得该怎么戳他的肺管子。

  沈琚定了定心神,压下情绪,盯着她那仿佛在笑话她的恼人发髻,问道:“我问你,我身为皇城司监察,按皇城司规矩行事,何错之有?”

  “大人无错。”慕容晏终于抬起了头。沈琚这时对上她的眼睛,不由一怔。他本以为她在使性子发脾气,以为会看见她怒气冲冲的表情,可是没有。

  她的表情极其沉静,一双眼睛也像是两孔深潭,把他所有未出口的话都溺了进去。

  “那你为何,为何——”他本想说她为何突然就起了这么大的气性,但看她的表情,这句话却是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了。

  慕容晏看着沈琚的脸,认真道:“正因大人无错,才叫下官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有多么的僭越,仗着自己和你、和殿下亲近,便忘乎所以。如今我醒悟过来,公事之上,下官与监察大人有身份之别,自然该与上官保持距离,上官不问我的,我不该多嘴,上官不想让我知道的,我不该问,上官不想让我说的,我也不该说。”

  说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倾身行礼:“监察大人,过去是我逾矩,还要多谢大人的包容与海涵,今日之后,下官不会了。”

  沈琚喉头一哽。

  他看着慕容晏,明明她说得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可他就是觉得不对。他分明不是这样想,他从未觉得她僭越,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不过就因为一个陈良雪,他与阿晏就变成了这样?

  沈琚的嘴张了又阖。

  慕容晏此时就站在他的身后半步,一副听凭差遣的模样,看得他又是一阵烦躁。他来回踱了两步,想反驳她,不知从何说起,想解释两句,好赖话又都叫阿晏说了,把他的嘴堵得死死的。

  想干脆发一通脾气,可是阿晏看起来冷清平静,倒显得他小心眼。

  又来回走了好几步,沈琚站到慕容晏面前,提起一个口气:“你走吧。”

  慕容晏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面露诧异:“大人?”

  “不是说要回府去换衣裳吗?你去吧。”说完他先气得背过身不再看她。

  慕容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官多谢大人体恤。”

  沈琚故意没应声,想晾她片刻,可谁知再一回头,才发觉人根本没等他说话,早就已经走远了。

  *

  薛鸾端着茶壶自门外迈进书房,一边给沈玉烛添新泡的茶水,一边含笑同她说着宫门口的趣事:“……门口的禁军都听见了,咱们的昭国公啊,哪是被堵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沈玉烛听罢,脸上也露出了笑意,随后摇了摇头:“都说女儿家早知事,别看这慕容晏平素里不怎么和京城这些后宅夫人们打交道,可这嘴皮子却是一点不落下。沈琚这傻小子,公事办得倒是不错,但这旁的吗,还有的学呢。看来那丫头已经想明白了,就看他几时能想明白了。”

  薛鸾眼瞧沈玉烛的气色都好了几分,连忙顺着说:“奴才愚钝,奴才也想不明白。”

  沈玉烛瞥薛鸾一眼:“就你乖觉,还有你这人精想不明白的事?”

  “哎哟,殿下真是折煞奴才了。”薛鸾连连应声,“您要说这宫里头的事,奴才确实没有不明白的,可奴才自小就在身边伺候您了,这男女之间的事,奴才是无论如何也明白不了呀。”

  “这前朝和后宅,本来是分开的,那些个大人们往日里糊弄自家夫人,不就爱说什么,朝庭的事你不懂,可阿晏和她们不一样,她与钧之,于私,有情,有婚约,于公,又同在皇城司,是同僚,同为天家做事。他们两个在一起,未来若是成了婚,那前朝与后宅是分不开的,势必就要面临着全都摊到一处来的问题,且有的磨呢。”她说着摇了摇头,“这小丫头,这回是在点他呢,若要公私分明,就分得彻底些,公是公,私是私,但若是分不开,那就要给她完全的信任。不仅要信她,还要足够信她。”

  说完她停顿片刻,又兀自点了点头,笑开了:“嗯,敢在宫里头、宫门前闹这么一出,也是在点我,想问我,是不是足够信她。也不知我那姨母和慕容襄是怎么养的女儿,怎么就能长出这么多心眼子的,连这点小事都能叫她借题发挥出这么大的威力来。”

  薛鸾一听,顿时惊道:“哎哟,那这慕容参事,胆子还真不小啊。”

  “有胆有谋,比当年的我还要厉害几分。”沈玉烛赞赏地点点头,“娘亲真是慧眼,当年那么小一点的两个人,凭空点的谱,绑在一起还怪合适的。嗯……也说不准,娘亲当年就说,谢家姨母机灵,那慕容家的小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哎薛鸾,你还记不记得,这丫头当年出生,昭昭姨母带她进宫给娘亲看看,结果哪个嬷嬷宫女都抱不住,一抱就哭,唯有到了娘亲怀里她就笑了,恐怕那时候,娘亲就知道这丫头长大了一定是个机灵鬼。”

  薛鸾跟着笑:“太后娘娘慧眼。”

  “太后娘娘”四个字一出,沈玉烛的笑容忽然就敛住了。

  许久过后,沈玉烛才语气淡然地开了口:“明日中秋,母后陵寝那边的仪典可备好了?”

  薛鸾点点头:“殿下放心,都备妥了。”

  “谢昀呢?”

  “给谢大人的帖子已经送过去了。”

  “他没说什么?”

  “谢大人这些年的中秋都是在皇陵过的,自然不会说什么。”

  沈玉烛沉思片刻:“再给谢府下一张帖子,今年中秋,让他进宫来过。至于魏镜台那边……就叫他与今年一道进京的大人们在官驿呆着等赐宴吧。”

  中秋当日,不设早朝,群臣休沐,而收到皇室邀帖的朝臣们,一早便起来沐浴更衣,等待着进宫赴宴。

  慕容晏身为六品官,自然不在邀帖名册之列,但慕容襄和谢昭昭在,她作为两人尚未出阁的独女,便以亲眷的身份随行。

  皇宫之中不能行车,众人皆要在宫门口下马步行。于是,入宫的那唯一一条官道被朝臣及其家眷们的车马堵了个水泄不通,一眼望去,只有层层叠叠看不见尽头的舆盖,不免叫慕容晏回想起年初时鹿山雅集的盛况。

  但是今日这条官道上断然是不会出现任何骇人尸首的。

  慕容晏掀开车帘,对着外面深吸几口气,赶走车中叫她昏昏欲睡的滞闷浊气,却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轻笑。

  她立时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沈琚穿着国公的吉服,一派雍容华贵地骑在高头大马上,正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望过去时,他看起来满面正经,目不斜视,但慕容晏就是知道,刚刚一定是他在笑。

  慕容晏“嚯”的一下放下车帘,咬了咬牙。

  “哟,这是瞧见什么了,这么大气性?”谢昭昭瞧见她的脸色,忍不住调侃道。

  做娘亲的最是敏锐,女儿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法眼。虽然谢昭昭嘴上什么都不说,但她可看出来了,她家里这姑娘正和那沈国公闹别扭呢。

  慕容晏撇了撇嘴:“没看见什么,一只黑无常罢了。”

  一侧闭目养神的慕容襄“唰”的一下掀开眼皮瞪她:“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黑无常不黑无常的,嘴上一点忌讳都没有!”

  正中,谢昭昭歪着身子瞟他一眼,慕容襄顿时换了一副软和表情:“夫人,这你不可能再惯着她了!咱们做刑狱的,虽不怕那些个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但好歹也该有些敬畏。她这么直言不讳的,万一真把那勾魂使招来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就听慕容晏在一旁顶嘴:“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世上要真有黑无常,该怕的也不是我,他要真敢来找我,我倒还要问问他,为什么要放任这么多恶人为祸世间,怎么不把这些恶人的魂勾走,莫不是他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

  “你这孩子!”慕容襄张口正欲说她两句,却听外面车夫低声道:“大人,到了。”

  慕容襄只好板起脸,率先起身下车,而后是谢昭昭,慕容晏跟在最后头,还没走出车帘,就听沈琚问候爹娘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寺卿大人,夫人。”

  慕容襄刚挨了女儿的顶嘴,这时再看见沈琚,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嘴上便一个没忍住,颇有几分阴阳怪气道:“当不起,当不起,昭国公真是折煞我和夫人了。该下官给您行礼才是,见过昭国公。”

  慕容晏不看都猜得到沈琚现在该是怎样的脸色,一个没忍住在帘后喷笑出声,原本还有几分生气的面庞顿时松了下来。她这动静不算大,却也没收着,车下的三人都听见了,正齐齐往回看时,慕容晏掀开了车帘。

  六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叫她后知后觉地升起了几分羞赧。

  慕容晏故作镇定地板起来:“都看我做什么?”

  慕容襄长出一口气,刚刚在沈琚面前才攒起的几分威严顿时散气了:“小女,让国公爷见笑了。”

  沈琚摇摇头:“阿晏至情至性,何来见笑。”

  四人就这样顺势走在一起,一道入了宫门。慕容襄和谢昭昭走在前头,慕容晏和沈琚走在后头,两两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任谁看都像是一家人。

  而这一幕还延续到了席间。

  因是中秋,阖家团圆的日子,小陛下与长公主特意安排了男女不分席,一家人坐在一处,而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昭国公沈琚的位置就安排在大理寺卿慕容襄一家的旁边。

  当然,以慕容襄的官阶本不该坐在这么靠前的地方,但他们的旁边还有谢昭昭的兄长,以往从不参加中秋宴的当今右相、中书令谢昀,而长公主更是几次举杯,亲昵地喊谢昭昭姨母,还特意叫自己的侄儿沈国公多多照拂些他们。这显然是长公主要抬举慕容襄一家,便是旁人再有微词,也不会在这时扫长公主的兴。

  宴过几轮,酒过三巡,宾主正酣,气氛醺然,席间也跟着松散了些。

  不少早就熟识的公子贵女们离开了自家的喜面,转而聚在一起,或是结伴而出,在太监宫女的引导下去花园中散酒气。

  慕容晏也跟着小酌了几杯,她往日里和那些公子贵女们没来往,如今没了主动会来找她的崔琳歌,也没了会故意前来挑衅的谢凝,这时正坐在案几前打瞌睡。

  半梦半醒时,忽听见有人喊她,语带焦灼:“阿晏,醒醒。”

  慕容晏睁开迷蒙的眼,看向眼前有些模糊不清的沈琚,一时没想不明白他怎么到了这边,而不在另一边。

  于是她问出了口:“你怎么在左边,你不是应该坐在右边吗?”

  她这样子实在可爱,若是换一个情境,沈琚定然是要逗她一逗的,但现在不行。

  他抬起手,动作流畅地端起她的茶盏递到她嘴边:“先喝口水,清醒清醒。”见她照做,又将茶盏收回,放到桌上,“醒了吗?”

  慕容晏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对。

  果然,下一刻,她就听见沈琚说:“殿下派去官驿给进京述职官员赐宴的人刚刚来报,说官驿里出事了。”

  慕容晏顿时一个激灵。尚不等沈琚说出口,几乎下意识的,她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一种直觉在她心中升起,随着沈琚的话语脱口而得到应验。

  “魏镜台死了。”

第99章 业镜台(10)

  几乎一瞬间的,慕容晏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生出了一种细微的刺痛。

  那是竖起的汗毛与厚重的衣料摩擦在一起的感觉。

  因着今日是入宫赴宴,她不得不搬出隆重的行头好好装扮一番,而此时,这些厚重的衣料与簪钗环佩沉沉地压在她的头上、肩上,让她脖颈发僵、肩膀沉坠,连呼吸都因此而深重了起来。

  这些东西太沉了,实在太沉了,她眼瞧着周遭的丛丛人影,绣衣朱履、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一时想不明白,到底是她太少穿这一类衣裳尚未习惯,还是他们为了得体地坐在这里亦在忍受这些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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