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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_分节阅读_第87节
小说作者:醉三千客   小说类别:历史架空   内容大小:877 KB   上传时间:2026-02-22 10:37:48

  魏夫人自恃她手里有他们想知道的东西,不会再随便开口,她若继续追问下去,反倒会坐实了她心中这份猜测,落了下乘。

  沈琚背身在门外站着,听她出来的动静,回过身来。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到远一些的地方,而后沈琚率先开口:“可要送你回府,或让人将陈良雪带来这里?”

  慕容晏摇了摇头:“先不要。我虽在她面前否了陈娘子的嫌疑,可她也并非当真一点嫌疑都没有。现在禁军和皇城司封锁官驿,死了人的消息没传出去,落在陈娘子眼中兴许是我们在查魏大人,可若真是她恨极魏大人,寻了门路买凶杀人,此时叫她来问话让她验证了死讯,反是成全。而且……”她抿了下唇,“带陈娘子回府的当日,我便让饮秋打听过了,当时陈娘子说的,确实是她独自上京,只带了干粮盘缠和衣裳,干粮吃尽盘缠用完,所以进汝德坊的济慈院做工换吃住。”

  而后,她叹了一口气:“听她的意思,陈娘子上京一事与她脱不开干系。你派出去探查陈娘子的校尉可有回来?”

  “尚未。”沈琚道,“抚阳县距京的路程便是骑快马日夜兼程的跑一趟,来回少说也要半月。而且那时没出这事,我没叫他急着赶路,只说要他探问清楚,所以恐怕要更久。”

  “这么久啊……那不行,时间太久了,就算我们等得及,殿下也等不及。而且我们现在把太师、吏部侍郎、大理寺少卿还有这几位上京述职的大人都关在这里,中秋后这几日本就休沐还能瞒得过去,可若是时间久了,这几位大人一直不去上值,朝中那些个老人精定会发现端倪,到时你和我都得被殿下叫去问话,一个闹不好,怕是还要降罪呢。”

  而后,慕容晏思索片刻,转脸问沈琚:“我若想将饮秋暂时带进皇城司,你可同意?”

  “饮秋?”听到这个名字沈琚回忆了片刻,“可是阿晏身边那个机灵的丫鬟?与韩瞬扮过夫妻的那个?”

  “是她。”慕容晏点了下头。

  “阿晏为何想将她带进皇城司?”沈琚问道。问完又补了句,“不是我不信你的判断,但我需要一个缘由。”

  “不瞒你说,我身边有四个丫头,怀冬是最大的,管得住事,醒春……”慕容晏瞧着沈琚的脸清了下嗓子,“咳,就是那个不太喜欢你的,是与我最亲的。惊夏是胆子最大的,而饮秋是心思最细的。以前我遇上了难题,实在不知道能和谁谈论的时候,就会说给她们听。不过时间一久我就发现,怀冬不喜听,醒春害怕听,惊夏倒是不怕也没有不喜,可是她喜欢看志怪,总说些鬼啊怪啊的,说起来那《京中异闻录》一开始我还是从她那听来的。唯有饮秋,是能认真听我说的那个,有时候还会提出些有意思的想法替我疏通关窍。只是那时连我都得女扮男装才能混在大理寺里,没法带她一道去。而这一次,送陈娘子回府后,我就交给了她,就是想着我不可能时时跟着陈娘子,也不好与她太过亲近,但叫她与陈娘子亲近些,不会让人起疑。而且,若陈娘子有哪里不对的,别人未必发现得了,但饮秋一定可以。所以我想叫她来问话。不过这样一来,饮秋就会知道魏大人的死讯。这一案,殿下虽说是你我同权,可皇城司说到底是由你统领,所以怎么说,我都得得了你的许可才行。”

  沈琚听着她的话思索了片刻,点了下头:“那便叫人去你府上,告诉饮秋来给你送换洗衣裳。”

  慕容晏脸上顿时漾开一抹真心实意的欣慰笑容,而后她用力冲沈琚点了下头:“嗯!”

  等饮秋过来还要些时间,魏夫人这边暂且先放放,两人又一起往老太师的院中去,打算去问问昨天没来得及问的话——老太师昨日是何时离得席,又是为何会来这里。

  只是去了,却没见着老太师,只见着了他那两个趾高气扬、爱用鼻孔看人的仆从。

  两个仆从你一眼我一语,说老太师用过早膳后有些疲乏,去睡回笼觉了,听说两位大人也早早就起了,不如二位大人也去歇歇,等太师醒了会告诉他们,听得慕容晏又气又笑,最后到底还是先走了,心中暗暗打定一会儿赶在午膳前来,免得午膳后来,老太师又去“睡午觉”了。

  蒯正还是没醒,沈琚派人往宫里去将此事上禀陛下和殿下,再问是否要请太医来瞧。

  随后,两人又去了江斫和汪缜的院子。

  昨天夜里因为蒯正和江斫遇袭、汪缜遇火,两人便搬进了一个院子作伴。慕容晏和沈琚进门时,两人正坐在堂上聊天,陈元在侧边作陪,不知聊了什么,三人脸上都带着笑,只是一见到两人,陈元面色登时一变,面露不忿,而汪缜也敛起了笑容,面色讪讪,唯有江斫脸上笑容不变,看见他们倒是更开怀了些,率先起身把两人往里迎:“哎呀,沈监察,慕容司直,二位怎么来了?听闻二位日头都还没起就已经起来办差了,辛苦,真是辛苦,快请上座。”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慕容晏回了江斫一个笑容:“坐就不必了,我与沈大人前来只是想问问几位,昨日中秋,几位为何不留在家中与家人团聚,却来了这里?”

  话音刚落,便见陈元跳起来瞪着慕容晏愤而道:“慕容晏!你辱我便罢了,汪大人何曾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他还是你的上官,你为何非要来揭他的伤心事!”

  慕容晏一听,眉头一跳,正欲反唇相讥,却被出声打圆场的江斫挡住了:“不怕沈监察和慕容司直笑话,我啊,孤家寡人一个,家里唯有两个老仆,这老仆二人是夫妻,没有自己的孩子,大半辈子都一直在我身边伺候,已经成了习惯,哪怕我说要给他们养老,他们也改不了这主仆有别的毛病,昨日过节,我留着他们反而不自在,所以就干脆出来,让他们两个能舒舒服服地过个中秋。”

  慕容晏听着眨了下眼:“江侍郎……至情至性,实在仁善。”

  江斫摆摆手,谦虚道:“当不得,当不得。我们这些读书人,读四书五经,也该践行此道。孟子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家父与家慈去得早,我这两个老仆,虽说是仆,可对我来说,亦如长辈。”

  而后他凑到慕容晏和沈琚身边,压低嗓音对两人道:“至于汪少卿,沈监察和慕容司直你们年轻,许是不知道,汪大人当年查案得罪了小人,害他夫人孕八月时惊了胎气,就是中秋节前日出门采买的时候出的事,结果熬了一天一夜,孩子没生下来,夫人也撒手人寰了。”

  慕容晏一怔。她确实不知道。

  她素来只知晓汪缜是鳏居,鲜与人往来,从未听人提起过他的夫人与子嗣,有时他在家中抱怨汪缜,被父亲听到了也只是教训她两句不可如此,从不与她多说什么,她自然不知道还有这层内情。

  难怪她分明记得从前初认识汪缜时还觉得他有些巧思,后来却逐渐变得如此束手束脚、畏首畏尾,若说是夫人出事给了他打击,倒也难怪了。

  于是她再张口时,嗓音也放平了些,收起了先前的逼人态势:“那几位又是为何会到这来?”

  江斫苦笑一声:“不瞒沈监察和慕容司直,我这孤家寡人,也没别的地方好去,我是专程来拜访老友的。”

  “拜访老友?”慕容晏面露讶异,而后她下意识地看了沈琚一眼,却见对方虽然面色平平不露声色,但她从他眼里看出来,他也不知道这个“老友”是何人。

  “是啊……”江斫望向窗外长叹了一口气,“我与魏兄是同科进士,当年,我与他同住在一家客栈里,经常一道切磋,后来他中了状元,我也取了士,本以为他此番入京,日后能有机会与他同在京中共事,再切磋文章,谁能料想不过一个晚上,就天人永隔了呢。”

  慕容晏确实被这消息惊到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江侍郎竟与魏大人是旧识?那你可知前些日子京兆府前有人——”

  “那绝对是诬告!”江斫扬起嗓音,一向随和带笑的面庞染上了愤怒的颜色,“魏兄,明臣,是我见过的最为正直可靠之人,他绝不可能做出那等恶事!”

  慕容晏当即追问:“即便他到越州之后休妻另娶了越州王氏平越郡王的孙女?”

  “那是因为——”江斫说着,忽然一口气哽在了嗓子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半晌,他长出一口气,叹息道:“男女之情一向难解,他二人之间的事,我不好评判。”而后又提起嗓音,郑重道,“但明臣他绝不会做下那等鱼肉百姓、草菅人命之事!”

  “私德不修者,何以为公。”慕容晏似是自言自语般地应了一声,对上江斫又欲反驳的脸,率先问了另一个问题,“江侍郎既是前来访友,想来不曾收到过三枚昌隆通宝了?”

  江斫却忽然面色大变:“三枚昌隆通宝?这、难道说——”

  “我收到了。”一直安静坐在一旁不出声的汪缜突然开了口。

  慕容晏循声望去,只见汪缜从怀中拿出一枚藏青色的荷包。那荷包看起来用了许多年,布料有些褪色,边角也又些发毛。她看着那荷包,想到刚才江斫所说的孕八月却一尸两命的汪缜夫人,心底暗暗叹息。

  汪缜解开荷包口,反手一道,从里面落出三枚昌隆通宝。

  而后他看了眼慕容晏,将目光转向沈琚道:“沈监察,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琚明白了他的意思,没应他的话:“若与此案有关,来之前,长公主说过,此案逢时与我同权,我能知道的,她都能知道。”

  汪缜又看了慕容晏一眼。

  随后他将三枚昌隆通宝放回荷包,收进怀里,语调平直地开了口:“前些时日,我收到了这东西之后,就一直在暗中查访是到底谁送来的,又有何用意。只是查来查去,找不到什么头绪,而这些时日京里除了那女子告状之外,没出过别的事,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铜钱是这几位大人进京之后才被送来的,所以才想来探探口风。我和他们没有来往,不知道他们入京后有什么安排,但是中秋陛下赐宴,他们肯定会守在官驿,所以我才挑了昨日来拜访,陈元亦是帮我,才会跟着我一起来。果然,叫我意外发现了不止我一人收到了铜钱。”

  听完慕容晏在身后轻拍了下沈琚的胳膊,示意他来问话。

  沈琚便问他:“汪大人可还有别的发现?”

  “本来是没有的,可昨日过后就有了。”汪缜声音沉沉,听不出什么情绪来,“我虽不知是何人送来的铜钱,也不知自己卷进了什么事,但经过昨晚,我猜,有人在追杀收到三枚昌隆通宝的朝廷命官。所以,慕容晏。”

  他看向慕容晏,没有再像昨天一样喊她“慕容司直”,那张惯常苦瓜似的悲苦面容这时摆出的是一副难得一见的从容面庞,周身透露出一种令慕容晏陌生的稳重:“听我一句劝,为了你爹娘着想,你还是不要插手这件事了。”

第112章 业镜台(23)

  慕容晏费了很大力气才没有当场讥讽出声驳了汪缜的面子。

  她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又深吸一口,再长长吐出,同时内心不停默念“他没了夫人孩子,谨小慎微,可以谅解,他没了夫人孩子,谨小慎微,可以谅解……”如此几个来回,总算勉强让自己平静地开了口,而没有破音。

  “汪大人,你既然能从区区三枚铜钱就推断出这么多内容来,那么,昨日半天再加一夜时间,你可有发现,送出铜钱的人是否在这座官驿里?”

  汪缜似是没想到话说到这个份上慕容晏还是不领情,脸色一僵,沉声道:“慕容晏,你当我刚才——”

  “汪少卿!”慕容晏不再忍耐,干脆地打断了汪缜不必听都知道要说什么的劝诫,“你当我昨夜宫宴吃得好好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你以为我是奉了谁的命令?”

  顿时,汪缜脸上少见地出现了一片空白。

  慕容晏直视着汪缜的脸,正色道:“此事已经不是我不想插手就能不插手的了,所以,为了我爹娘着想,还请汪少卿不要隐瞒,若知道什么,干脆些说出来,这才是真的帮我。”

  汪缜的脸随着她的话抽动了几下,好似那长久吊着的阴沉面皮已然快要支撑不住,兴许再来一两次打击就能彻底地坠下去。

  良久,他闭上眼,沉沉地叹出一口气:“送出铜钱的,正是魏大人。”

  *

  汪缜带着陈元到官驿时,是申时一刻。

  立秋之后,天色一日比一日晚得早,申时一刻的时间,放在两月以前,是日头正烈的时刻,但到了中秋这日,日头却已经西斜。

  这里曾经是帝王潜邸,先帝爷登上帝位后,朝中诸臣曾提议将这里改建为皇家行宫,但这一提议被先帝爷以他初登帝位不必大行土木工事劳民伤财否决了。但到底是潜龙卧处,不能随随便便赐予他人,于是这宅子就这样被搁置了下来,只安排了些宫女太监常驻此间,扫洒干净,也聚些人气。

  直到先帝登基的第四年,先帝发妻懿慧皇后死于一场大火,早年一向勤于政事的先帝哀恸不已,摆驾于此,而后一连罢朝七日,在此间给懿慧皇后祈福诵经,这里就变成了京中百姓与贵女们交口称赞的“凤凰台”,不少人闻风来此朝拜祈福,便有朝臣趁机上书将此处改建为庙宇。

  那一次,先帝爷想到早逝的懿慧皇后,松了口,不久之后,这里便成了京中香火最旺的姻缘庙。

  但数年过后,先帝不再理政,百姓生活多艰。人们的日子一苦,姻缘庙也跟着香火寥落。待到先太后代理朝政时,姻缘庙被一声令下迁去京郊,这里成了无人前来的空堂子,直到小陛下登基、长公主代政后,长公主下令把这空置的院落收回国库,不再赐予任何人,而是改为官驿。

  如今,汪缜站在这官驿前,想到往事种种,再见斜阳照在官驿的大门上,给这个曾经是帝王潜邸的旧院平添上几分萧瑟之意,不由生出了“命运转圜、世事无常”之感,继而又萌生出了几分退意。

  他其实不必非得掺和进这桩事的。

  三枚昌隆通宝,三枚昌隆通宝。

  不过是三枚铜钱而已,他当作家中仆人昧下了,或是觉得不值钱扔掉了,再或是被门前乞丐卷走了,总之当他没收到过、没看见过就是了,何必非要来淌这趟浑水呢?

  汪缜心中天人交战,到头来,退的战胜了进的。

  他确实不该多管闲事。当年若不是他多管闲事,如今他也该过着阖家美满、坐享天伦的日子吧?

  他不禁想走。

  只是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步,就撞上了陈元疑惑的目光:“大人?咱们不进去吗?”

  汪缜一时怔愣,不知该怎么答。

  他一向不是巧言利齿之人,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斟酌再三、慎之又慎,看到三枚昌隆通宝时的惊惧交加和头脑发热已然在看到这扇门时冷了下来,那些惶恐与潜藏在其下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愤怒在此时全盘化为了懊恼。

  他不该到这来,不该在陈元上门拜访发现他心神不宁时谎称自己为一桩疑案心烦,更不该在陈元听他推说此案艰难便着意要求为他分忧、而他说不出拒绝的言辞时带着陈元一起来。

  就是这个空档,官驿的门开了。

  汪缜转过头,看向了门内的那道身影。

  “汪大人,多年不见了。”魏镜台面色发沉,眼神更是犹如一汪不见底的深潭,“你果然来了。”

  ……

  “——所以说,魏大人承认了?这铜钱是他给你的?”慕容晏面露惊愕,“他给了你们昌隆通宝,却、却害死了他自己?”

  汪缜摇了摇头:“他没有承认。”

  慕容晏即刻追问道:“那他为何会对你说,你果然来了?”

  汪缜没有回话。

  他久不出声,慕容晏眸光一凝,嗓音中带上了些急迫的意味:“汪大人。”

  汪缜仍不回话。

  慕容晏凝视着他,语气加重几分:“汪少卿。”

  汪缜的呼吸在听到“少卿”二字时稍稍乱了一下。

  这一下很快,快到慕容晏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偏过头看沈琚一眼,只见对方点了下头,认可了并非是她眼花。

  她正欲在开口,一旁一直安静听着的陈元却忽然跳了出来,疾言厉色道:“慕容晏,大人说与不说自有他的考量,你何必咄咄逼人?!怎么,就你慕容司直查的案子是案子,大人查的案子就不是案子了吗?!能送到大理寺少卿案头的案子岂会是小案?你如此逼问上官,若坏了大人的大计,你可担待得起?”

  慕容晏一听陈元说话就觉得头疼。但此时此刻,听着陈元这番胡乱攀咬之言,她的心头却忽然诡异地浮上了一个猜测。

  她再度看向汪缜,这一回脸上多出了几分意味深长:“汪大人,你先前说了谎,是也不是?你不是自己查来这里,而是看到那三枚昌隆通宝就知道应该要——”

  “罢了。”汪缜长出一口气,打断了慕容晏的猜测,“罢了。”

  他仰起头,看向沈琚和慕容晏:“沈监察,慕容、司直,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一回沈琚没有拒绝。他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而后汪缜站起身,步履缓慢地向外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好似每一步都能耗尽他的力气。陈元连忙追上去搀扶,但是这一次,汪缜拨开了陈元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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