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置一词,不拦一次,冷眼旁观,就是为了看着她败,好挫她的锐气,好看她的笑话,好叫她知道,她要学的还很多,她还需要他这个老师。
他想看自己低头认错。
沈玉烛的目光落在谢昀身上,带着几分冷意。
而后所有人都觉察到那冷意凝成了刀,高悬于谢昀的脑顶。
唯有谢昀不察。他回看向沈玉烛,目光不闪不避,自己说了下去:“臣还记得,当年殿下和臣说,无论怎样的结果你都承担得起。殿下这么说了,臣便不拦。一来,若殿下你真的做成了,于你、于大雍都是好事一桩,也能叫先太后的在天之灵看看,殿下已经不是那个要她时时担忧筹谋的孩子了。可若是殿下不成……非是臣要看殿下的笑话,而是不叫你看了那惨状,臣就算拦住一时,也消不了你的念头。时日一久,若是叫殿下与臣生出嫌隙,岂不辜负了先太后多年的筹谋,落得个亲者痛仇者快的下场?”
沈玉烛听了这番话,端坐高台,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但坐在下面的慕容晏就是敏锐的察觉到,那原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氛围突然就松了几分,那柄高悬的寒刀也随之消散了。
“所以,这一回,您若要动,要彻底扳倒越州王氏,让他们再也爬不起来,您需要一个,值得信任,并且无论如何都不会向越州王氏倒戈的人。”谢昀说着,将目光转到了慕容晏和沈琚的身上,“我这外甥女和昭国公就是您最合适的人选。”
沈玉烛没有接腔,而是注视着谢昀,神色冷淡:“谢中书,我问的是你要如何做,不是让你说我想如何做。”
谢昀点了下头:“是,臣上了年纪,有几分絮叨,就请殿下多担待几分,臣马上就要说到了。”而后他迈出两步,走到慕容晏旁边,站在她身旁冲沈玉烛道,“这釜底抽薪的法子,便是——”
*
翌日。
中秋休沐的最后一天清晨,京中不少大人尚在睡梦中时,刑部尚书何昶令下属郎中于敏,带着一队捕役,围了大理寺卿慕容襄的府门。
随后不出半个时辰,半个京城的都知道了,原来是大理寺卿慕容襄的女儿、正得长公主青眼的大理寺司直并皇城司参事慕容晏,在府中藏匿了一位杀害朝廷命官的凶嫌。
被害的朝廷命官正是不久前才入京述职的越州通判魏镜台,而那被藏匿的凶嫌,则是前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在京兆府前痛击登闻鼓申冤的妇人陈良雪。
陈良雪一连敲了五日鼓,第五日时被皇城司的人带走,这是当时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做不得假。
谁不知道皇城司戒备森严,若非有意,便怕是连只蚂蚁都爬不出去,又何况陈良雪这等纤弱妇人。
这般一联想,刑部上门要人的事便显出了几分深意。
慕容襄好歹也是三法司的上官,大理寺与刑部常有公事往来,抓个弱女子,有什么不能商量的,非要围了人家?
何况刑部尚书何昶和中书令谢昀私交甚笃,这沾亲带故的,怎么就偏要闹这么难看?
难不成……要变天了?
朝中诸臣正在暗自揣摩,没多久又从不知东家还是西家递来的消息,说何昶原来昨日就带着手下侍郎与郎中进宫面了圣,状告慕容晏隐瞒案情,包藏祸心。
只是昨日,圣上念在许是有什么误会,只叫刑部私下里把慕容晏带走问话,没想到她到了刑部公堂,当着獬豸与皋陶圣人的画像,仍遮遮掩掩,无论何大人如何苦口婆心,明里暗里几番示意,只叫她交出凶嫌便好,她都始终不肯承认此事,这才逼得何大人不得不撕破脸,围了慕容家的府邸。
这一下,虽尚在休沐,但京中多半数的朝臣心已然飞走。一早上的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想尽办法变着花的打探这一出要如何往下发展。
一时没有消息,便唉声叹气,来回踱步,只恨时日虚长,叫这一天不能眨眼就过,且看明日的大朝会是何种境况。
但慕容晏没让他们等太久。
辰时刚过,慕容家的大门便开了。
出来的只有身着大理寺六品司直官服的慕容晏一人,不见大理寺卿慕容襄,亦不见刑部讨要的凶嫌陈良雪。
于敏看见她,眉头下意识一皱,而后又勉力松开,点了下头:“慕容司直。”
慕容晏也点头致意:“于郎中。”
这自己说一句对方回一句的姿态,叫于敏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恐怕又是一场硬仗。
果然,在于敏说出“我刑部不欲为难慕容司直,还请慕容司直交出嫌犯陈氏”后,慕容晏竟反问他:“于大人的意思是,我故意窝藏嫌犯?”
于敏额角一抽:“许是那嫌犯狡猾,哄骗了慕容司直与令尊令堂。”
“哎呀,”慕容晏叹了口气,“那就是我家中治下不严了。”
这是又要胡搅蛮缠了。于敏悄悄咽下一口苦水,决定今日不能再任由这小女娃娃牵着鼻子走,于是干脆不再回答,而是又重复了一遍:“还请慕容司直交出嫌犯陈氏。”
“果然,刑部还是觉得我故意窝藏嫌犯。”慕容晏道,“如此,我便不得不为自己辩驳几句了,免得不清不楚就平白被人扣上个‘包藏祸心’的高帽。”
慕容晏清了清嗓,朗声道:“敢问于郎中,这嫌犯所犯何事?”
于敏道:“嫌犯所犯之事乃命案,此人有杀害朝廷命官之嫌,留在府中对慕容司直与令尊令堂亦是威胁,还请慕容司直莫要为了儿女小义,失了忠孝大义。”
“我就说不辩不行了。“慕容晏轻笑一声,“这转眼,三两句话的时间,我就从‘包藏祸心之人’成了不忠不孝不义之人了。”
说完,不等于敏反驳,她又转回了话锋:“既是命案,死者何人?”
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正巧于敏不欲回答她那些胡言歪理,便权当没听到前一句讥讽,只顺着答:“死者乃近日入京述职的越州通判魏镜台,魏大人。”
“哦?”慕容晏眉头一挑,“那便怪了,京中谁人不知被你喊做凶嫌的陈良雪前些时日在京兆府前敲鼓上告,告的就是那越州通判魏镜台,若她要动手,又何必要多此一举?”
“许就是因她上告一时未有结果,她等不及了,便下此狠手。”
“也算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我姑且就认了。”
于敏一听,首先不是放松,而是心里一紧。
这观音刺能这么好说话?
于敏顿觉不寻常,而就在他抬头看向慕容晏的一瞬间,他的先觉应验了。
只听慕容晏忽然连珠炮似的抛出一串问题:“那敢问于郎中,魏镜台几日进的京,进京后住在何处,住所附近是否有巡查,魏镜台一介越州通判,身边必有人伺候,那他进京时带了几人,他的身边又可是陈良雪一介身无所长的弱女子能近前的?”
“他魏镜台死于几时,死于何处,死因几何,死时身边是否有人,又是谁发现的尸首?”
“你刑部素来不负责查案,而行审判核验之责,为什么他身死的案卷尚未送到大理寺查证,就到了你刑部?你堂堂刑部郎中,来我大理寺卿府门前要人,又是从何处得来陈良雪是凶嫌的消息,证人是谁,可有证物?别是空口白牙一张嘴,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又或者是你们刑部找不到疑凶,就干脆栽赃到一个与他结过怨的女子身上吧?”
于敏……于敏当然答不上来。
他从昨日到今日,都是稀里糊涂地被上官拎出来奉命行事,况且他自己也一脑门子官司,昨天他进宫听尚书大人说的分明是慕容晏炮制案情之罪,结果今天就变成了窝藏杀害朝廷命官的凶嫌——他都是昨晚深更半夜尚书大人上门被连夜叫起才知道魏镜台死了的消息,然后后半宿半点没合眼,好不容等到卯时才来上门要人。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定然不能说自己不知道。
于是,于敏搬出来最常用也最好用的那句话:“此乃我刑部公事,不是你一个小小大理寺司直能够过问的。我刑部既然来要人,那必有缘由,若她当真无辜,我刑部自会还她一个清白。”
“哼,说得动听。”慕容晏讥讽道,“今日她若被你刑部带走,那在天下人眼中就已然是被定了死罪,你要真在意她的清白,一开始就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来我家门口要人,现在别说她的清白了,我若是今日不站出来,只怕我自己的清白都没了!”
于敏张了下嘴,还没来得及反驳,便又被慕容晏顶了回去:“我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朝廷命官,你刑部今日如此污蔑于我,我若是咽下了这口气,岂不反叫人以为我心虚?走,于郎中,叫上你家何尚书,咱们去圣驾面前说个清楚!”
就这样,慕容晏头也不回地直奔皇宫而去,而于敏也只能苦哈哈地跟在后头追了过去。
宫禁森严,传不出话来,各位大人焦灼地在家中等了半日,终于等来了消息——
长公主以三日为限,要慕容晏彻查魏镜台身死一案,若三日之后,她不能找到凶手,便要听刑部的,把陈良雪交出去,并要在朝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刑部致歉。而这三日里,陈良雪由皇城司看管,以免横生枝节。
这消息,乍一听,是长公主又回护了慕容晏一番,可是细品几分,便又能从中品出些许其他的韵味来。
年初时那庐山官道发现无头尸,当时那凶嫌疑似乱党,长公主都给了五日限期,可现在死了一个通判,竟就只给了三日,还要她当众道歉,显然是没想着看她真破了这案子。
看样子,这丫头太能惹事,倒是叫长公主也对她生出了些不满。
能让她道歉,就能罚她,就能顺势收回成命。
而她慕容晏一走,不仅空出大理寺一个缺,还空出了一个……长公主得用心腹的缺。
一时间,人人心思各异,左右盘剥,细细算计,多番思量,直到夜深人静,灯烛尽灭,他们才恍惚想起这件事里的另一个人。
魏镜台死了。
是那个“明镜堂前多蒙昧,阎罗殿下苦主多”的魏镜台,他死了。
第122章 业镜台(33)
不过一日,那京兆府前啼血求告的妇人所状告的狗官死在了官驿之中的消息,便被秋风送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街头巷陌,酒楼茶肆,凡有人群聚集之处,探耳去听,便能听见“上天显灵”“狗官欺压百姓作恶多端遭了报应”等等的字眼。
除此以外,另有一桩隐秘传闻夹杂其中,悄然流传开来。
那传闻说,狗官死的那座官驿,是先帝爷旧时潜邸,曾经香火鼎盛的凤凰台姻缘庙,有正神落座,才能叫狗官绝命于此。
另有人传,说那正神不是旁人,正是先帝,他晚年痴迷寻仙问道,并非糊涂,而是得了仙人点拨;又说先帝当年并未驾崩,其实是得道飞升,那封罪己悔过的罪己诏,便是他寻得大道、了结人世因果的文书——那狗官死时尸身之旁被留下了三枚昌隆通宝,便是铁证。
于是,原本门庭寥落的老旧官驿旁,忽然就多出了不少香火贡品。
有百姓自发前来拜祭祈福,便是门口守着百姓眼中一向凶神恶煞的禁军守卫,也依然退不去他们的热情。
先帝无谥,年号昌隆又略显世俗,直称“先帝”二字却又降了位份,人们便暂已“显灵仙官”称之。
不过半日,官驿门前便堆满贡品,更有甚者,搬出了几座临时起出来、辨不清样貌的泥像神台,用几块板子遮挡着,上头刻写着“显灵仙官神位”六字,便成了临时接收香火的神龛。
当慕容晏顶着满脑袋的重压回到官驿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荒诞不经的场面。
官驿门前,左边的镇门石兽被草纸糊住了兽首,草纸上绘着额头丰隆、怒目瞋视、面色狰狞、勉强能看出人形的面庞,是“显灵仙官”的“神像”;右边的镇门石兽披上了鲜艳的百家布,乃是“显灵仙官”的坐骑。
叩拜者众,蜂拥堵着门口,一时间叫她进退不得。
慕容晏站在人群中,耳边是祭拜之人喋喋不休地念诵,脑中想到的却是两日前在重华殿上听见的那些真相。即便百姓们一无所知,此情此景,不过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可她仍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了满心的荒唐之感。
她忍不住想,若他日百姓们知道先帝曾经的所为,会对今日之事作何感想,也想不明白,他们分明历经先帝带来的困苦,今日却又为何能因一句不知从何而起的传言便如此虔诚的敬奉于他。
她被虔敬求告的人群挤在当中,进不得,退不得,镇门石兽上狰狞的“神像”与那些看不清面目的泥塑神台端坐台阶上欣赏着她狼狈的身影,嘲弄她是人群中的异类。
若世人皆如此,听风便是雨,无知无觉,偏听其想听,偏信其想信,那她苦苦追寻一个真相……是为了什么,又有何意义?
她不敢深思。
多想无益,如今不是能让她在心动摇中念反复诘问自身以求索心之正道的时候,她只能不想、不问。
慕容晏吐出一口浊气,迎着人群向门前走去,忽听前方传来喊声:“让开!都让开!”
是唐忱。
官驿无论前、后、侧,凡是有门的地方全都被来“供神”的人堵了,故而沈琚特意派唐忱出来接应。
唐忱带着几名校尉钻入人群中,一边用高昂的嗓音划破了慕容晏耳边不绝于耳的念诵,一边硬生生楔出一条路,好不容易挤到慕容晏身边,顾不得许多,赶忙隔着衣袖抓住她的手腕:“慕容司直,多有得罪。”
而后便努力将她往人群外带去。
谁知就在快要挤出人群时,忽然伸出一只手,精准地避开唐忱的手臂,扯住了慕容晏的衣摆:“哎哎,你是哪家的丫头,怎么这么不守规矩,哪有像你这么挤的,后边排着,回去回去!”
唐忱回过头来,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是个看起来约有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看打扮不是读书人。中年男子被唐忱捉住,顿时面露狰狞神色,叫喊道:“毛头小子,显灵仙官在上,你敢动手?!”
唐忱才不怕他:“此乃我皇城司参事,身负朝廷要务,还不速速退下!”
若在寻常时日,旁人都无需听到“皇城司”三字,只肖看见校尉们袍脚的纹饰便会自觉退避三舍。
可或许是唐忱面嫩加上人多势众的氛围给了他胆气,又或是他当真虔诚地相信着死去的“狗官”是“显灵天官”降下神罚,听见唐忱此语,反倒愈发昂扬:“皇城司又如何?你这坏心肝的龟孙玩意儿,还以为是过去能骑在我头上随便拉屎撒尿的时候?我告诉你!今日有显灵仙官为百姓做主,你若不怕就尽管抓我下大狱,看看是我先被你弄死,还是你先被仙官收了这条狗命!”
唐忱尚不及十八,又是沈琚入京执掌皇城司后才被他亲爹国子祭酒大人四处请托塞进去的,基本都是跟在沈琚和周旸身后做事,年纪小,出身好,平日里同僚们也都对他宽和,一路顺风顺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指着鼻子骂如此难听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