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八 风起长安(四)露沁身世
叶轻尘脑中飞速旋转,捉影轩中人腕上皆有刺字,而且被下了“牵丝线”,这两条线索都与露沁吻合。
而秦缜透露,捉影轩中没有刺字为“乾”的使者是为了避主人名讳。现在犺苏密又说,捉影轩原来是颉利乾和萧皇后共同筹谋的。
莫非,露沁和颉利乾有什么关联?若她没有遇害,得知自己是突厥人,热爱大棠的她又能接受吗?
看出叶轻尘的慌乱,陆澈轻轻拉住了她的手,沉声询问犺苏密:“捉影轩都做了些什么?”
“早年种植贩卖禁花,做些赚快钱的营生养了一批杀手,这些年在闽州一个岛上造伪币好招兵买马,顺便波动大棠物价。”
“在黑市上暗中收购铜铁,也是你们做的?”
“你们棠人心思多,说什么运输兵器太明显,所以就暗中收购铜铁,在定襄自己铸。”
段宝钰细思极恐,插嘴道:“我原本以为用汤药控制入城百姓,是前朝皇后皇子带着一群傀儡人固守一方,做做复国梦。其实你们是为了有更多劳动力铸兵器,以定襄为据点攻打大棠?”
事关重大,犺苏密再次缄口不言。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事已至此,你还是都对我们说了吧!”
林靖规劝之下,犺苏密苦笑道:“狼师这次把事做绝,老子才心寒了,才跟你们说这么多。其他的,无可奉告。”
被温暖的手牵着,叶轻尘逐渐冷静下来,她走到犺苏密面前。
“你还欠我一个答案,不可抵赖。颉利乾、萧皇后和杨政,住在定襄城的何处?”
犺苏密咬牙道:“愿赌服输,但我怎么也是突厥人,只能告诉你那两个汉人的行踪——他们住在定襄城西南角的故梦苑。”
走出营帐,林靖当机立断做出二度夜袭定襄城的判断。
“定襄乱党已经观望了三天,随时可能发起攻击。敌强我弱,如果大军倏而袭来,我们将陷入被动。况且他们按兵不动,只因拿不准我们实力,若我们时不时发起闪电战,疾进疾退,还可混淆视听,若迟迟不动,则等候援兵之意太明显,反易惹得他们先出击。”
陆澈也同意:“擒贼擒王,我们若擒住了他们拥护的傀儡小皇帝和萧皇后,绥部将士气大衰,之后便只需专心对付突厥。”
叶轻尘主动请缨:“那么就由你们二位领兵发起闪电战,我悄悄潜入故梦苑擒拿萧皇后和杨政。”
话音刚落,两句“不成”异口同声。
陆澈首先反对:“他们身边必有重兵保护,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而段宝钰驳斥了他的反对:“你们都已经被可汗见过脸,攻城主副帅都不在也太可疑了。而且人多容易引起注意,还是由我和叶姑娘白天装作百姓混入城中,夜里你们发动袭击声东击西,我们再下手要更易。”
“宝钰,我难得觉得你分析得如此在理,那刚才跟风反对个什么劲?” 叶轻尘无语。
“我反对的是你不带我。故梦苑那么大,你一个人可不好找。这些日子除了恶补兵书,我还跟着护卫学了点功夫,而且……”,宝钰顿了顿,“不知为何我有种直觉,我们能遇到露沁。”
陆澈扯了扯叶轻尘的袖子,示意她发挥辩术劝住他。
不料叶轻尘望着段宝钰笃定的眼神,竟然松了口:“好,你随我同去。”
***
子时。故梦苑。
城门方向忽然响起震天战鼓和铁蹄飞驰声,士兵们纷纷点燃火把列队迎战,原本把守在故梦苑外的士兵也被调走了大半。
“一定是陆大哥他们发起夜袭了,趁现在兵力被支开了,我们快进去找人。”
叶轻尘伸手拽住了段宝钰:“我发现战鼓响起后,一大队人马涌向城门,而另一小支队伍从此间撤走去了北面。”
“你的意思是,颉利乾为了防止犺苏密叛变,已经将他们转移了位置。”
叶轻尘微笑:“孺子可教。”
两人立刻跟上转移的叛军向北而行,果然发现一处守卫森严的宅邸。
“同意带你来条件是,等下分头行动你不可硬闯,发现情报只管告诉我来处理”,叶轻尘从怀中掏出“苦相思”递给宝钰,“这个你带在身上,关键时刻用来自保。”
两人潜入宅邸分头行动,小心翼翼避开巡逻的护卫。段宝钰穿梭于房间之间,心跳随着每一次护卫经过的脚步而加速。
忽然,他在一间厢房门口听见了微妙的吟唱声,是一个女人在唱歌。
透过半开的窗户,依稀可见一个女子的背影。她衣着华贵但发髻染霜,正坐在床边轻声哼唱童谣。
段宝钰心中一动:“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萧皇后和杨政了。”
为了不制造劫人的骚乱,他摸出怀中迷香,轻轻点燃伸入窗缝。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有一个阴影靠近,段宝钰警戒地伸手入袖摸出“苦相思”,猛然回头!
还好没有射出袖箭,来人原是叶轻尘。
她向里张望,见华服女子已经昏昏欲睡倒在床边,示意段宝钰屏住呼吸,二人迅速潜入房间。
他们一人抱起床上男童,一人扛起昏睡的华服女子,打算逃离。
“她的脸好奇怪啊”,段宝钰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华服女子,觉得这张脸有种莫名的不和谐,“明明两鬓银丝,面上却毫无皱纹……”
抱起男童的叶轻尘脑中霎时警醒,一句“快跑”还未喊出声,那本该昏睡的华服女子陡然抬头咧嘴,迅如闪电地点住了他们二人的穴道。
神秘女子缓缓走到二位面前,掩面嗤笑:“原来,都是老熟人呀。”
叶、段二人正疑惑明明从未见过她,她又嘻嘻笑道:“不好意思,忘了你们没见过我真实的脸,浮梁一别,甚是想念……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叶轻尘如坠冰窟:“你不是萧皇后,你是花溅泪。”
***
宅邸地牢。
段宝钰恨恨道:“萧皇后可真狡猾,先是从故梦苑转移到这里,然后又料到我们可能看出此处兵力更重,猜到人员转移,就在此处也布下陷阱。”
叶轻尘环顾四周,石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周遭安静得可怕,已经听不到一点喊杀声。
“这间密牢可能在地下,而且这里的墙壁很厚,恐怕很难逃脱。”
段宝钰懊恼:“是我连累了你,明知道自己那刚学的三脚猫功夫可能没什么用,但在寻找露沁这件事上袖手旁观,我却断然做不到……”
叶轻尘安慰:“你做的已经很好,发现了目标不急不躁,还晓得先迷晕他们,减少打斗动静。是他们双重布局太过狡猾,我也算漏了一招。”
地牢空旷,任何一点声音都异常醒目。
他们忽然停止了说话,因为听见一声沉闷的“咔嚓”声,地牢的铁门被打开了。
一个鬼面女子应声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迅速打开了枷锁解开穴道,然后指了指大门,又指了指左边,再指了指屋顶。
叶轻尘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出了大门往左走,再一直向上找到出口,对吗?”
鬼面女点头。
段宝钰忍不住问:“你不会说话?为什么要救我们,你不是捉影轩的人吗?”
鬼面女摇头。
段宝钰忽然怔住了:“你是露沁,对吧?”
鬼面女摇头,然后着急地指了指头顶,仿佛示意他们快走。
但段宝钰却像一颗钉子被钉在原地,好看的眼睛里凝满愁绪。
“我的第一个问题,你本该点头作答,而第二个问题该摇头作答。你只是摇头——和我认识的一个傻瓜一样,每次我提出两个问题,她的直脑子只晓得回答就近的那半句。”
鬼面女不理他,而是来到叶轻尘面前,急切地指了指门口,像是催促他们离开。
叶轻尘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面具,声音微微颤抖:“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到底发生了什么?”
鬼面女不说话,叶轻尘继续劝道:“你以为宝钰是仅凭这一个细节断定是你吗,你是我们至亲之人,仅凭步履姿态已能认出。若有什么难处万不可自己承担,趁着他们还没赶来,快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面具挡住了鬼面女的表情,叶轻尘伸手想摘了面具,段宝钰却挡在了鬼面女面前。
“露沁始终不愿相认必有苦衷,既然如此,还是不要逼她。”
说完,他回过头来,深情凝望着鬼面女,努力挤出一个温煦的笑。
“若今日一别即成永诀,愿你安好顺遂。但要记住……长安永远有人,等你回家。”
鬼面女眸中隐有泪光,迟疑了片刻,终于把手伸向面具。
面具被缓缓摘下,露出了那张秀丽稚气的脸庞。
露沁鼻头酸涩,嘴里却骂骂咧咧:“武功那么差的人,还一次次来定襄送死,是算好了我每次都会帮你收拾烂摊子吗?”
段宝钰喜极而泣,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走,我们带你回家。”
叶轻尘亮如长明灯,无情打断动人时刻:“先逃离这里,再来叙旧。”
然而,已经晚了一步。一个满头霜雪但风姿绰约的女子从黑暗中缓步走出,冰冷威严的声音在清幽的地牢余音绕梁。
“南阳,你要为了几个朋友背叛母亲吗?”
第82章八 风起长安(五)前绥旧梦
“她说的是真的吗,萧氏是你生母?”叶轻尘望向露沁求证。
露沁咬唇:“她知道我脚踝的锦鲤胎记。”
“可你脚踝上没有锦鲤胎记啊?”
段宝钰不解,叶轻尘的心却一点点下沉。正因为没有,萧皇后说的才是真。
“当年为解“牵丝线”,随她的记忆一起消失的,还有脚踝上一处形似锦鲤的胎记。若不是以前的亲密之人,无法知道这种细节。”
听到叶轻尘的解释,萧皇后满眼心疼:“都怪那阴险可汗,害我南阳受苦了。”
段宝钰更加摸不着头脑:“你和颉利乾难道不是一伙的,那为什么要抓我们?”
“念在你们待我南阳不错,索性就告诉你们此中因果,若听完肯归顺大绥,或可留你们一命。”
为了防止段宝钰说出“归顺你个大头鬼”这样的话,叶轻尘抢先回答:“愿闻其详。”
***
旧梦隐青岫,新尘蒙故楼。不堪回首,又逢暮春时候。
萧皇后缓缓揭开一段前绥旧事——
原来当年绥朝倾覆,萧皇后带着年仅三岁的南阳公主出逃避祸,遭逢海难意外流落到蓬莱仙岛。
天无绝人之路,萧氏因祸得福误入梅九的密室,习得墙上武功活了下来。但她一介女流,只想寻一庇佑安度余生,北上找到了因宗族和亲而沾亲带故的颉利可汗。
然而颉利乾颇有野心,暗中培植杀手组织“捉影轩”,并派人寻找流落在民间的皇孙杨政,萧皇后终于萌生复辟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