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八岁那年的冬日,临近岁末,她跟随先帝圣驾一同来到西苑,在先帝的首肯下,陪李璟与其他几位皇子一道试骑马奴们才侍养着还未长成的几匹小马。
明明已是腊月,虽未下雪,却已天寒地冻,他们竟遇到了蜂。
李璟的那匹小马恰被蜂尾被蜇了两下,本就还未养得沉稳的脾气一下上来,变得暴躁不安,不管不顾扭动跑跳起来,发了狂似的要将身上的李璟甩下来。
李璟那时虽临危不乱,一直牢牢抓着马鞍,双腿夹紧马腹,控制着自己没有跌下来,但到底也还是八岁小儿,力气太小,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皇子们受惊,纷纷下意识在护卫们的保护下远离李璟,只有伽罗没走。
她比留下来保护李璟的护卫们还要大胆,那小小的身子不要命似的,直接拦在已被惊得要狂奔起来的马儿面前。
若不是晋王情急之下张弓搭箭,射杀了那匹小马,只怕她那日不残也要断半条腿。
人人都以为,她那样保护李璟,全是出于善意的本能,就连李璟也是如此。
在那之前,他对她虽也温和,但也不过是像对待其他没有威胁的姊妹一样,在那之后,他才渐渐对她亲近起来。
他什么都记得有她一份,到哪儿也从不忘了她,就连少有的几次离宫,代先帝到邺都周边诸县巡查,送回宫中的家书也总有给她的单独一份。
但伽罗一直知道,她那时的本能,从来不是什么善意,而是完全的自保与自利。
别的皇子也都是天家血脉,金贵无比,危急关头保护自己理所当然,而她不是。
她是李氏一族自草原捡回来的一条贱命,若那样的时候只顾自己保命,那便是一条白眼狼。
没人愿意养一条白眼狼。
所以,她要永远伪装下去,永远藏好自己的本来面目。
“这么小的事,陛下何至于记这么多年?”她无奈地笑了笑,“都是孩童时的天真之举罢了,若我不那样冲动,只怕当时早有侍卫将陛下先救下来了。”
李璟扭头看着她:“就因为是孩童之举,才更显珍贵。阿姊,我会一辈子记在心上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他们操练的地方。
一群二十左右的年轻郎君,在场上策马驰过,个个手里都握着鞠仗,似乎才练过一场般,一副气氛热烈的样子。
伽罗驻马观望时,恰好见到萧令延远远击出一球,执失思摩精准地接住,又击出十丈远,球直接越过圆环,落在泛黄的草丛间。
一时间,立在场边观望的宫娥扈从们纷纷抚掌赞叹,就连李璟也跟着点头。
大约是一场已练得差不多,郎君们瞧见天子与公主都已来了,纷纷放慢马速,朝这边来,齐齐对着二人行礼。
李璟冲众人略抬了抬手,笑着问了萧令延一句:“令延表兄,西北军的儿郎们实力如何?”
萧令延看一眼旁边的执失思摩,拱手道:“幸而方才只是操练,不曾与执失都尉直接赛一场,否则,陛下与贵主恐怕要看臣的笑话了。”
说话间,他含着笑意的视线自伽罗身上扫过,未作停留。
李璟点头:“看来,今日的确该来,否则,真到中秋那日,只怕神策军的队伍要被杀得猝不及防,一败涂地了。”
时间不多,他没再多言,只嘱咐众人好生操练,又同伽罗道别,催她早日回宫,随即便登上早已备好的御车,离开西苑,返回紫微宫。
余下众人送走圣驾,便也纷纷告退,去往专为他们准备的宫舍,梳洗更衣。
广阔的绿荫地,顿时只剩下伽罗一人。
她看一眼天边的日头,算着还能在此待多久,又命人取来一把轻质木弓与羽箭,独自站到场边立着的箭靶前练了起来。
除了前两箭还在摸索,第三支箭被忽然刮起的一阵风带着偏了些,擦着箭靶边缘落到地上外,其余十二支箭都深深浅浅地射中了箭靶红心那一片。
她不禁露出一丝笑容。
这时,身后传来几声击掌声,紧接着,便是一道熟悉的声音:“我还是第一次知晓,原来贵主的箭法竟这么准。”
伽罗笑容一顿,扭头望去,正对上萧令延带着打量的目光。
第33章 猜测
“萧侍郎。”
伽罗冲萧令延淡淡点头, 既不热络,也不太过冷淡,与平日无甚分别。
萧令延却走近一步, 笑道:“贵主何以待我这样疏远?我记得贵主平日见到杜家郎时, 都是随陛下唤一声‘阿兄’, 唤令仪亦是‘妹妹’, 对我却只呼‘侍郎’, 难道是我从前有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贵主?”
单论身段相貌,萧令延并不比杜修仁逊色。
然而杜修仁为人尚且正直,言行举止从无轻浮逾越之处,萧令延却不然。他的名声, 算不上多么狼藉,但隐约间, 也有过与人饮酒误事的传言。
就连李璟, 也不过是看在萧嵩与萧太后的面子上, 才对这位舅表兄稍示亲厚。
伽罗不喜欢萧家人, 萧令延那时不时打量的眼神,更让她打心底里感到不适。
“没有,不过是从小的习惯罢了,到如今要改也难。”她原本端平的胳膊放下, 还想拿箭的手也收了回来,“萧侍郎怎不与方才那些郎君们在一处?”
“我是特意来给贵主请安的, 却不想竟能瞧见贵主射箭的样子,当真英姿难掩。”
他说话时,仿佛真如其他臣子们一般恭恭敬敬,可语气间, 却比平日多了一丝细微的轻佻,大约是今日周围除了侍女外,再没有其他人的缘故。
“若定要挑一处不足,那便是贵主身量娇小,四肢纤细,力量稍显不足,补上这一处,便是无懈可击了。”
他说着,又上前一步,竟是站到她的身后,伸了手覆着她拿弓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另一边胳膊也跟着张开,一副要将她环抱在怀中,教她射箭的架势。
“贵主不如再试一箭,由我为贵主添一分力,这一箭,定能深没靶心。”
伽罗立刻生出强烈的排斥感,从被他触碰的那只手,到离他的身躯仅寸许的后背。
她终于明白,这两回见到萧令延时他那打量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味。
那是觊觎,是隔着她的衣裳,肆无忌惮想象那衣裳底下光景的眼神。
萧家人,似乎从来都不曾真正将她放在眼里过。他们表面上尊敬,时时唤她贵主,处处对她行礼,可骨子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轻视与鄙夷。
她可以接受李璟的靠近,却绝不能容忍萧令延。
被握住的手转动着挣开束缚,身子也轻巧地一旋,避开他的靠近。
“不必了,不过随意射了两箭,没想着要做个射手。”
萧令延扑了空,也不恼,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余光便瞥见了另一道身影的靠近。
“原来贵主在这儿,”执失思摩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是臣来迟了。”
他本还骑在马上,说话间,已翻身下来,大步行至伽罗身边,冲她行了个礼,也不知有意无意,他站立的地方,恰好在萧令延的侧前方两步处,半边过分高大的身子挡住萧令延再次靠近的去路,让伽罗觉得安心了许多。
“执失都尉?”萧令延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双眸微眯,面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悦,“可是有事要禀报贵主?”
执失思摩这才扭头冲萧令延抱拳,沉声道:“在下今日正要回一趟驿馆,午时向贵主谢恩时,贵主便命臣同行护送,臣不敢耽误,更衣后便即赶来。”
萧令延看问伽罗。
“时间宽裕,都尉不必着急,我的马车应也才备好。”伽罗自然地接过执失思摩的话。
萧令延可惜道:“我本也打算护送贵主回城,原来早已有了护卫。没想到,贵主对执失都尉这般亲近,上回在陶光园便要为其封赏,这回又这般巧,同来西苑,回城亦是同行,不知道的还以为贵主与执失都尉不是早已相识,便是有意结交呢。”
这一番话,意有所指。
伽罗笑道:“的确是巧,陛下早先许我到西苑挑选御马,我便来了,恰遇到执失都尉。我倒也想结交执失都尉,可眼下,邺都内外与我有同样心思的不知凡几,毕竟,最看重都尉的,乃是陛下。”
功臣们如何开迁尚未定下,恐怕要到中秋那日的宴上,才会当众宣布,不过,这几日,紫微宫已有了两次赏赐,执失思摩所领都是最多的,圣意如何,不言而喻。
伽罗说着,看了执失思摩一眼。
执失思摩抿唇不语,只觉方才那话,像是有意点他一般。
“好了,我该走了,就不打扰萧侍郎。”
伽罗说完,招来一名侍女,将手中的弓递过去,便带着鹊枝离开。
马车已然备好,正停在宫舍前,伽罗在车边站定,看向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的执失思摩。
“都尉果真要与我同行?”
“臣的确要回一趟驿馆,明日才会再来西苑。”执失思摩沉声回答,态度十分冷淡,同先前拒绝她时一般。
伽罗没被他的冷漠吓到,反而抿唇笑了下,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都尉为了替我解围,随口编的说辞。”
她说完,走近一步,与他相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压低了声,以许多年不曾说过的突厥话道:“不是说不再管我了吗?”
才不过一个时辰,他便自己食言了。
执失思摩面色僵了僵,试图为自己找理由:“只是恰好经过而已。”
他回答时,说的也是突厥话。
“可都尉明明说最在乎仕途,萧令延可是皇亲贵戚,都尉不怕因此得罪他吗?”
“只一两句话,应当还不至要得罪。只是有些看不下去而已,今日若换作其他人,臣也一样会如此,公主不必多想。”
这一声“公主”,仍是用的突厥话,设毗可敦,听得伽罗有一瞬恍惚。
设毗可敦是对可汗之女的尊称,可是从前很少有人这样称呼她,因为她并不是可汗宠爱的女儿,平日在庭,也不会有多少人想起她。
只有不知内里的寻常牧民们,在知晓她身份后,会这样称呼她,被关进羊圈后,更是只能听到小杂种这样的污秽之言。
唯有那个少年阿古还坚持这样唤她。
伽罗眨了眨眼,将那一抹异样的感觉迅速压下,又换回汉话,失落道:“原来如此,看来,总是我多想了。都尉放心,我有自知之明,不会再多纠缠。”
说罢,转身上车。
执失思摩望着她的背影,心底止不住地泛起阵阵涟漪。
他想起了方才的情形。
萧家郎君那带着狎昵的态度昭然若揭,似乎并不太在意她的公主之名。而她作为金枝玉叶的公主,本该被娇养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性子,再跋扈霸道也在情理之中,可她偏偏那样能忍。
他先前几次冷漠相对,今日更是直接毫不留情地当面拒绝,她却一点也未生气。
不论什么样的对待,都统统忍下。
这当真是高贵的大邺公主该有的样子吗?
执失思摩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也许,真如她今日所说,在邺都如履薄冰。
这一路上,两人一个坐车,一个骑马,再未说过什么话。
执失思摩的视线偶尔不经意地扫过马车的纱帷,一次也没见她望过来。
直到马车行近宅门,伽罗才掀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