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在马场骑马的时间有些久,方才又一直坐着,下车后,踏上台阶的那一步,身子左右晃了晃,有些不稳。
执失思摩站在一旁,指尖动了动,下意识想要搀扶。
然而,下一刻,伽罗已先往另一侧,借着鹊枝的力稳住身形。
执失思摩的手不动声色落回原位。
伽罗站定,微笑地看着他:“多谢都尉,我便不耽误都尉的工夫,都尉快回驿馆去吧。”
执失思摩没再说话,行礼后,便上马离开。
正是傍晚,路上人来人往,他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人群之中。
伽罗静静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没有立刻离开。
她觉得执失思摩的举止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即便不喜她,也没必要那么生硬地拒绝,况且,他明明并不厌恶她。
他不愿让她接近,从一开始就是,但这股抗拒,似乎在她提到牧羊少年时,一下被放大了许多。
一些没有来由的猜测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就在这时,身边的鹊枝悄悄拉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往西面看。
只见人流如织的道边,杜修仁牵马站着,正沉着脸看向这边,也不知已看了多久。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二人四目相对时,伽罗甚至能感觉到,他应当是沉沉地冷笑了一声。
她撇了撇嘴,也不等他走近,而是转身先跨入大门,绕去内院。
片刻后,杜修仁才牵着马走入这座宅院。
立刻有从大长公主府拨来的仆从上前来替他将马儿牵走,又有侍女过来引他入内。
院子里,伽罗仍穿着男儿胡服,发顶的浑脱帽却已除下,绾起的男儿髻被解开,长长的发丝披散下来,原本还有些凌乱,被她拨拢两下,就变得顺滑无比。
杜修仁的视线自那如锦缎一般泛着光泽的长发间扫过,不知为何,原本压在腹中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忽而滞了滞。
只这一瞬间的迟滞,伽罗已笑盈盈地过来,仰头望着他,问:“阿兄今日怎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杜修仁被她先发制人,一时越发紧绷着脸,冷冷道:“怎么,我必得有事要说,才能来此?”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来,只是散职前,知晓了陛下今日特意去了一趟西苑,似乎正是去见她的,他忽而就想起了那日在她腕上瞧见的红痕,随后,便鬼使神差般地出现在了这里。
谁知,才靠近,便见她和那突厥人在路上道别。
“我可没这个意思,只是阿兄过去若无事,从不曾寻我,今日,总不会因为思念我,才特意走这一趟吧。”她就这样用轻快的语气,说出略带暧昧的话,“说起来,阿兄还是第一个到我这儿做客的人呢。”
她说着,引杜修仁到屋里的榻上坐下,又坐到他的身侧,亲自斟上一杯热茶汤,奉至他的面前。
“阿兄请饮。”
杜修仁沉着脸接过,半口也不饮,便重重放回案上,问:“公主与那位执失都尉,到底是什么关系!”
伽罗眨眼,无辜道:“没什么关系呀,上回不是已经向阿兄交代过了……”
杜修仁冷笑:“难道公主又要说,他这一回专程送公主回来,也都是巧合?”
他方才分明看见了,人都已走了许久,她还站在门口痴痴望着!
伽罗飞快地权衡一瞬,没有将西苑发生的事告诉他,只说:“我从西苑归来,执失都尉正与西北军的郎君们在西苑练习骑射击鞠,他恰好今日要回一趟南市,便与我同行,的确都是巧合。”
杜修仁嘴角扯了下,眼里溢出嘲讽,显然不相信她的这套说辞。
伽罗小心翼翼看向他,问:“阿兄为何这样在意我与执失都尉的事?”
第34章 答应
杜修仁被她问得眼神一滞, 心头莫名浮现一丝烦躁。
“公主身在宫外,陛下既命我看顾好公主,我自当遵从。”他解释道。
“哦!”伽罗点头, 似乎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 又问, “那待我回宫, 阿兄便不再管我了, 对吗?”
“你要回宫?”杜修仁下意识问。
伽罗想了想,说:“再过两日便回去吧,总不好一直住在宫外,要惹人非议的。”
她又做出了这副小心翼翼、什么都怕的样子。
杜修仁面容波动,最终只沉着脸道:“回了宫, 公主若再有不妥之处,我也一样会管。”
伽罗默默望着他, 如今倒是越来越不怕他了。
屋里沉寂下来, 杜修仁低垂着眼, 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片刻后,望向早已被鹊枝带上的屋门,轻声道:“那个执失思摩,公主当真该离他远些。”
这话倒像别有深意, 伽罗不由问了句“为何”。
“军饷贪污一事,公主应当听说了吧, ”杜修仁仔细考虑着措辞,不能泄露衙署中的要事,又得让她明白他的意思,“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伽罗心中一动, 回想着先前听到的消息。
她其实没有多少消息来源,异姓公主不该过问朝政,她不曾结交过任何朝中官员,也没收买过紫微宫中在前朝当差、负责朝中文书的内侍,以免惹人怀疑。
偶尔听说,也是从徽猷殿伺候的内侍们口中说出来的无关紧要的只言片语。
这几日住在宫外,倒是好了许多,宅中下人们每日到外采买,总会遇上各式各样的人,邺都城内外的消息反而能听到许多,鹊枝去打听后,都会报到她耳中。
西北军有贪污一事,在民间也已起了声势。
“阿兄是说,如今正由御史台等负责审问的西北道钱粮使?”伽罗观察着他的眼神,慢慢猜道,“此事……不会仅止于他一人身上?”
杜修仁见她反应迅速,方点头道:“不错,真正被参的人,一直是殷复,至于幕后推手,可想而知。”
他没有明说,只这般暗示,伽罗已懂了。
殷复是西北旧将,必是晋王的人,而想动晋王的人,自然只有陛下与萧嵩。
可是,殷复的事,又与执失思摩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都尉,手下五百余人,经他之手的钱粮,与十余万大军的粮草锱重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除非……
“殷大将军……会被冤枉?”
杜修仁沉吟,没料她如此一点,便想到了这处,一时生出一丝刮目相看。
“我看过呈上来的所有账册,他的确虚报了人丁,使朝廷多拨了粮草锱重,但分发至各营中的数额,前后却都对不上,这样的错误实在太容易被查出,若真有心贪墨,至少应在账上动些手脚,叫户部一时查不出来才是。”
伽罗细细地想他的话,这一回不似先前那般迅速开口,而是在心中先理了理他们的关系。
“殷复既不怕被查出,很可能是因为当初虚报人丁一事,本就另有原因,他有意让西北军许多人都知晓,执失思摩作为将领之一,也许也知道些什么,只看他要如何选择?”
“不错,无论他选哪一边,都势必得罪另一边,公主不总是力求立于两方之间,谁也不得罪吗?他恐怕与公主所求相背。”既已将话说到这儿,杜修仁也没多隐瞒。
“我明白了,阿兄,多谢。”伽罗难得没有作伪,认认真真向他道谢,“看来我没有看错,这世上没几个好人,阿兄你算是一个。”
杜修仁看她散着发一本正经夸自己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腻味,面孔板了板,不耐道:“少拿这套来糊弄我。还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伽罗愣了愣,明明是真心的,他却不领情,也罢,那她便直说。
“阿兄,往后常与我说说这些事吧!”
杜修仁微眯起眼,有些怀疑地看着她。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心里总是怕,先前,宜城公主的事也是大长公主告诉我的,若没有大长公主与阿兄,恐怕我还什么都不知晓呢。”
又是害怕。
杜修仁也不知自己从她这儿听了多少回这样的说辞,明明该嗤之以鼻,心里却总是忍不住泛起波澜。
伽罗紧紧盯着他,见他没有直接拒绝,便试探着转过身对着他,小心地抬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凑近道:“阿兄若答应我,我必好好报答阿兄。”
杜修仁扬眉,侧目望着近在咫尺的她:“报答?公主拿什么报答?”
他什么都不缺,权势、钱财,早在出生的那一刻便注定了,连才华,他都比许多所谓依靠自己的寒门子弟更卓著,还有什么是能打动他的?
伽罗迟疑地看着他,被长长的发丝遮盖住的脸蛋越发显得娇小粉白。
两人就这样隔着不到两寸的距离静静对视。
不知不觉中,空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杜修仁莫明想起了在梦境中出现过的伽罗。
也是这般,披散着长发,带着柔柔的香气,用云遮雾绕的眼神看着他,好似在无声地引诱。
脑袋阵阵发热,胳膊上被她隔着衣料扶住的地方开始跟着发麻。
他想,自己一定是太累了,才会当着她的面生出那样龌龊的想法。
然而,下一刻,她却忽然又凑近,直接吻在他的唇边。
一个轻柔的,带着小心试探的吻,却让他的脑中轰地一声炸开,一簇簇火星迸溅开,浇淋在他的全身上下,带来又烫又麻的痛意。
他痛得唇瓣张开,倒抽一口气,却恰如邀请一般,引她闯入。
梦境与现实在这一瞬间融为一体。
他无法控制地抬起一只手,握住仍扶在自己胳膊上的那两只手,轻轻一拽。
少女柔软的身躯一下扑到他的怀中,长长的头发缠绕上来,手指也纠紧他的衣襟,仿佛要裹住他的胸口,让他窒息而亡。
他伸手捞起怀中的少女,五指伸入那海藻一般的发丝间,顺着她的后脑勺一点点向下,直到按在腰背处,不住摩挲。
蹀躞带本就有些松垮,几下揉动,便全然松开,掉落下去。手掌隔着衣裳抚过,再没阻碍。
腰比想象中纤细,便也衬得别处更丰盈。
呼吸越发困难,他忍不住更用力些,直到眼前那张过分美丽的白皙脸庞间浮现两抹绯色,才慢慢将她放开。
两扇垂下的长长的眼睫缓缓掀起,露出底下被水雾染得波光粼粼的眼眸,那被吻得湿润红肿的嘴唇张合着,说:“阿兄,你喜欢我吧。”
杜修仁脑袋发懵,一时竟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在陈述事实,还是下达命令。
他震惊于她的举动,更震惊于自己的反应,他的身体似乎先一步替他回答了她的话。
“胡说什么!”他避开她的视线,也没法推开她,只能先扯开她还揪紧在他胸口的衣襟,质问道,“这难道就是你从庾令楼学来的手段!”
“阿兄难道不喜欢?”伽罗委屈道,“可是先前明明说过我美貌。”
“我对公主说过那么多话,原来公主只记住了这个?”杜修仁简直要被气笑了,干脆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额角,“我也说过,与美貌相比,品性才是最重要的!”
伽罗被他戳得缩了缩脖颈,巴掌大的小脸无辜又可怜:“可我又不曾要阿兄娶我为妻,既非选妻,何必在乎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