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答应
杜修仁被她问得眼神一滞, 心头莫名浮现一丝烦躁。
“公主身在宫外,陛下既命我看顾好公主,我自当遵从。”他解释道。
“哦!”伽罗点头, 似乎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 又问, “那待我回宫, 阿兄便不再管我了, 对吗?”
“你要回宫?”杜修仁下意识问。
伽罗想了想,说:“再过两日便回去吧,总不好一直住在宫外,要惹人非议的。”
她又做出了这副小心翼翼、什么都怕的样子。
杜修仁面容波动,最终只沉着脸道:“回了宫, 公主若再有不妥之处,我也一样会管。”
伽罗默默望着他, 如今倒是越来越不怕他了。
屋里沉寂下来, 杜修仁低垂着眼, 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片刻后,望向早已被鹊枝带上的屋门,轻声道:“那个执失思摩,公主当真该离他远些。”
这话倒像别有深意, 伽罗不由问了句“为何”。
“军饷贪污一事,公主应当听说了吧, ”杜修仁仔细考虑着措辞,不能泄露衙署中的要事,又得让她明白他的意思,“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伽罗心中一动, 回想着先前听到的消息。
她其实没有多少消息来源,异姓公主不该过问朝政,她不曾结交过任何朝中官员,也没收买过紫微宫中在前朝当差、负责朝中文书的内侍,以免惹人怀疑。
偶尔听说,也是从徽猷殿伺候的内侍们口中说出来的无关紧要的只言片语。
这几日住在宫外,倒是好了许多,宅中下人们每日到外采买,总会遇上各式各样的人,邺都城内外的消息反而能听到许多,鹊枝去打听后,都会报到她耳中。
西北军有贪污一事,在民间也已起了声势。
“阿兄是说,如今正由御史台等负责审问的西北道钱粮使?”伽罗观察着他的眼神,慢慢猜道,“此事……不会仅止于他一人身上?”
杜修仁见她反应迅速,方点头道:“不错,真正被参的人,一直是殷复,至于幕后推手,可想而知。”
他没有明说,只这般暗示,伽罗已懂了。
殷复是西北旧将,必是晋王的人,而想动晋王的人,自然只有陛下与萧嵩。
可是,殷复的事,又与执失思摩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都尉,手下五百余人,经他之手的钱粮,与十余万大军的粮草锱重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除非……
“殷大将军……会被冤枉?”
杜修仁沉吟,没料她如此一点,便想到了这处,一时生出一丝刮目相看。
“我看过呈上来的所有账册,他的确虚报了人丁,使朝廷多拨了粮草锱重,但分发至各营中的数额,前后却都对不上,这样的错误实在太容易被查出,若真有心贪墨,至少应在账上动些手脚,叫户部一时查不出来才是。”
伽罗细细地想他的话,这一回不似先前那般迅速开口,而是在心中先理了理他们的关系。
“殷复既不怕被查出,很可能是因为当初虚报人丁一事,本就另有原因,他有意让西北军许多人都知晓,执失思摩作为将领之一,也许也知道些什么,只看他要如何选择?”
“不错,无论他选哪一边,都势必得罪另一边,公主不总是力求立于两方之间,谁也不得罪吗?他恐怕与公主所求相背。”既已将话说到这儿,杜修仁也没多隐瞒。
“我明白了,阿兄,多谢。”伽罗难得没有作伪,认认真真向他道谢,“看来我没有看错,这世上没几个好人,阿兄你算是一个。”
杜修仁看她散着发一本正经夸自己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腻味,面孔板了板,不耐道:“少拿这套来糊弄我。还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伽罗愣了愣,明明是真心的,他却不领情,也罢,那她便直说。
“阿兄,往后常与我说说这些事吧!”
杜修仁微眯起眼,有些怀疑地看着她。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心里总是怕,先前,宜城公主的事也是大长公主告诉我的,若没有大长公主与阿兄,恐怕我还什么都不知晓呢。”
又是害怕。
杜修仁也不知自己从她这儿听了多少回这样的说辞,明明该嗤之以鼻,心里却总是忍不住泛起波澜。
伽罗紧紧盯着他,见他没有直接拒绝,便试探着转过身对着他,小心地抬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凑近道:“阿兄若答应我,我必好好报答阿兄。”
杜修仁扬眉,侧目望着近在咫尺的她:“报答?公主拿什么报答?”
他什么都不缺,权势、钱财,早在出生的那一刻便注定了,连才华,他都比许多所谓依靠自己的寒门子弟更卓著,还有什么是能打动他的?
伽罗迟疑地看着他,被长长的发丝遮盖住的脸蛋越发显得娇小粉白。
两人就这样隔着不到两寸的距离静静对视。
不知不觉中,空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杜修仁莫明想起了在梦境中出现过的伽罗。
也是这般,披散着长发,带着柔柔的香气,用云遮雾绕的眼神看着他,好似在无声地引诱。
脑袋阵阵发热,胳膊上被她隔着衣料扶住的地方开始跟着发麻。
他想,自己一定是太累了,才会当着她的面生出那样龌龊的想法。
然而,下一刻,她却忽然又凑近,直接吻在他的唇边。
一个轻柔的,带着小心试探的吻,却让他的脑中轰地一声炸开,一簇簇火星迸溅开,浇淋在他的全身上下,带来又烫又麻的痛意。
他痛得唇瓣张开,倒抽一口气,却恰如邀请一般,引她闯入。
梦境与现实在这一瞬间融为一体。
他无法控制地抬起一只手,握住仍扶在自己胳膊上的那两只手,轻轻一拽。
少女柔软的身躯一下扑到他的怀中,长长的头发缠绕上来,手指也纠紧他的衣襟,仿佛要裹住他的胸口,让他窒息而亡。
他伸手捞起怀中的少女,五指伸入那海藻一般的发丝间,顺着她的后脑勺一点点向下,直到按在腰背处,不住摩挲。
蹀躞带本就有些松垮,几下揉动,便全然松开,掉落下去。手掌隔着衣裳抚过,再没阻碍。
腰比想象中纤细,便也衬得别处更丰盈。
呼吸越发困难,他忍不住更用力些,直到眼前那张过分美丽的白皙脸庞间浮现两抹绯色,才慢慢将她放开。
两扇垂下的长长的眼睫缓缓掀起,露出底下被水雾染得波光粼粼的眼眸,那被吻得湿润红肿的嘴唇张合着,说:“阿兄,你喜欢我吧。”
杜修仁脑袋发懵,一时竟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在陈述事实,还是下达命令。
他震惊于她的举动,更震惊于自己的反应,他的身体似乎先一步替他回答了她的话。
“胡说什么!”他避开她的视线,也没法推开她,只能先扯开她还揪紧在他胸口的衣襟,质问道,“这难道就是你从庾令楼学来的手段!”
“阿兄难道不喜欢?”伽罗委屈道,“可是先前明明说过我美貌。”
“我对公主说过那么多话,原来公主只记住了这个?”杜修仁简直要被气笑了,干脆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额角,“我也说过,与美貌相比,品性才是最重要的!”
伽罗被他戳得缩了缩脖颈,巴掌大的小脸无辜又可怜:“可我又不曾要阿兄娶我为妻,既非选妻,何必在乎这些……”
杜修仁恨不能掰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然而,下一刻,看到还被他抓在掌中的两只细嫩手腕,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的伤痕——”他皱眉看过去,话却矛盾地没说完。
已是数日前留下的淤痕,不用问都知晓,一定早就好了。
可今日,陛下去西苑见了她……
伽罗眸光微动,猜到他的怀疑,抿唇微笑,主动解了系扣,撩起两边的衣袖,将两截洁白如莲藕的胳膊展露在他的眼前。
“都好了,阿兄你瞧。”
傍晚的天色又沉了一分,屋里尚未点灯,又闭着门窗,越发显得昏暗。
杜修仁几乎被那两段过分白腻的皮肤晃了眼。
他飞快地扫过一眼,又见她看来不像有异的样子,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应当是他多虑了。
伽罗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角的笑意又深一分。
胳膊上自然没留下什么,今日李璟那样温柔。不过,这身胡服的衣襟底下,多少还是添了一些,只不过是杜修仁看不见而已。
“我今日同公主说那些话,也不是为了要公主这样的——‘报答’,我明白公主一人身在邺都,多有不易,但正因如此,更要自重自爱,万莫再做这样的事。”杜修仁语重心长地劝说,好像与从前无异,可他心里明白,某些分明的界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模糊。
“那阿兄会答应我的话吗?”她果然只关心自己的目的有没有达到。
杜修仁痛苦地闭了闭眼,深知自己的话,在她面前早已没了威慑力,可还是忍不住要答应她。
“知道了。”
不情不愿的三个字,便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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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杜修仁送走后,伽罗换了身舒适的衣裳,也不急着用膳,只安静地坐在屋中,看着刚刚点上的烛火不断跳动。
杜修仁提醒得没错,军饷一案,的确可能波及到执失思摩。不过,即便如此,执失思摩仍是她目下最中意的人选,她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况且,若这桩案子便是执失思摩对她的靠近百般抗拒的理由,她反而恰好寻到了突破口。
不过,今日已将话说到这种地步,她近来倒不该再主动找他了。
她在脑中仔细盘算一番,唤来鹊枝,吩咐道:“过两日,你拿上些银钱,再去一趟庾令楼,找上回那位吴娘子打听些消息,记得仍要戴上帷帽,最好也别用上回的车,从外头雇一辆。”
鹊枝点头,凑到她面前,听着她的交代,一一记在心中。
伽罗又在立德坊住了五日。
回宫前,她又去了一趟西苑。
同上回不一样,这次,除了骑马赏景,她再没主动与执失思摩多说一句话。
倒是偶然遇到两位歇息的郎君时,她主动与他们说了话。
无非就是问两句军中的情况,谈一谈邺都的风物,只是在说起击鞠时,她不经意地多问了一句。
“我瞧你们似乎都以执失都尉为首,不但在击鞠场上如此,连上回我赠了些茶点,也有他一个来道谢。”
其中一人赧然道:“先前只是有些敬畏公主,不知公主这样平易近人,生怕说错了话,惹公主不快,这才托执失都尉代行。都尉官衔在臣等之上,臣等自然以都尉为尊,况且,臣等久在军中,对都尉的为人皆十分敬佩,无有不服。”
另一人也道:“是啊,执失都尉素来是最靠得住的人,不但对上尽忠,对下属亦是无比关照,尽管平日治军极严,但关键时刻,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此事有目共睹,先前在仙娥河时——”
他说得兴致勃勃,正要提征战时的旧事,旁边那人迅速冲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刻涨红了脸,羞愧道:“臣说话啰嗦,贵主莫见怪,总之,臣等都对执失都尉十分敬服。”
伽罗看出他不愿再多说,也没再问,心中却猜测,恐怕征战途中,的确发生过什么大事。
这日,茶点仍旧赏了,只是额外给执失思摩的那份麻食没了,众人都欣喜极了,谁也没留意比上回少了些什么,毕竟茶点也都变了,膳房做事尽心,绞尽脑汁地翻出新花样来。
也没人再提要执失思摩一人前去,代他们谢恩,这回,有了先见过的两人添油加醋地描述着公主的美貌与平易近人,众人皆向往无比,便干脆一同去了宫舍处,向公主谢恩。
谁知,才到门口,便见公主的马车已停在阶下,正要离开。
执失思摩遂带着众人站在车边行礼谢恩。
“不必这样客气,”车中伸出一只纤手,微微掀开纱帷,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我若不来,膳房也会好好款待诸位。”
少女灵动的目光朝他们看去,首先便落在站在最前面的执失思摩身上。
他笔直地站着,面容平静,心跳却莫名加快。
然而,少女的目光淡淡一扫,便从他身上略过,转去了后方那两名同她打过照面的郎君身上,冲他们笑了笑,立即引得二人一阵激动。
“今日就此别过,诸位可要勤加练习,我等着中秋那日看诸位技惊四座。”她又看向其余众人,柔声说完,便放下纱帷。
马车缓缓前行,随着距离越来越远,留下的郎君们兴奋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压不住。
唯有执失思摩站在道边,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