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近些日子, 沈厌找了过来,又逢王婶嫁女,林书棠便耽误了手上的木器活当, 却不想,叶安竟然亲自寻了过来。
还遣人送了新的木材过来。
林书棠侧开身让位,小厮们便抬着备好的木料进了院子。
“这段时间是我疏忽了,竟然忘记了要答应给你做一批木器。”林书棠有些歉疚道。
叶安听着林书棠的声音, 耳尖的红更深了几分,结结巴巴应道, “不, 碍事的,左右我,我也不忙,就,来, 随便看看你。”
他鼓起勇气抬起了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书棠。
林书棠有些许怔愕,为他眸里的情义。
可他们不是早就说好了的吗?
只谈生意,不谈其它。
林书棠正不知道怎么办间,忽而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唤她, 叶安侧了侧身,林书棠顺势望去,沈厌站在坡边的一颗树下,静静地凝望着她。
而他身侧,另一个颀长落拓的身形,穿着皎白的衣袍,衣袂翩翩,光风霁月的面容含笑,一双眼亦是静静送了过来。
……
月上柳梢头,月辉落了满院,洋洋洒洒透过树的缝隙淋落,又被挂满的红绸,檐角下的灯笼晕染成一地绡红。
前来贺礼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院子里觥筹交错后便剩一桌狼藉。
林书棠这阵子帮工,也算作是娘家人,是在最后忙得差不多了才与王婶上的席面。
金秋的时节,晚上的风犹带着凉气。恰逢喜庆的日子,林书棠坐在席间也不免喝了一点小酒,浑身腾升起暖意,烧得脸颊红扑扑的。
一杯杯酒小抿着下口,等席上只余下她跟王婶二人的时候,人已经全然染上了醉意。
她今夜的话尤其多,分明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可过往的记忆却像是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闪现。
她想起与沈筠的第一次见面,忆起和他在宜州的日子,还有后来他的强迫。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过往都如皮影戏一般清晰在她眼前浮现。
沈筠如今的确变了很多,那一日她本以为他会对叶安下手,就像从前对师兄一般,却不想,他淡淡送来一眼,与她点头便算是打了一个照面,只送了沈厌过来,便离开了。
许是玉京来了要务需要他处理。
他这一段时间也很忙,有时候在王婶院中瞧见他的时候,他眼下时常萦着一点青色。偏生对王婶的事情又亲力亲为。
注意到她的眸光时,也只温柔地一笑,表示他无碍,从不逾矩。
林书棠抿尽杯中最后一滴酒水,又湛了满满一杯,叹了一口长气道,“他说,要我和他一道回玉京,才会给我和离书。”
“那你还会回来吗?”王婶拖着腮,虚眯着眼睛看向林书棠。
“我当然会回来了!”林书棠斩钉截铁地说,觉得王婶这话甚是奇怪。
她信誓旦旦道,“等我拿到和离书,我就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那你觉得开心吗?”王婶又问,接过酒壶也给自己掺了满满一杯,喝得一张老脸烧红,忍不住打了一个酒嗝。
林书棠闻言一怔,眼帘垂下,眸光盯着杯中倒映着红灯笼晃荡的酒水,觉得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半晌,她点了点头,“开心啊。”
她像是在喃喃自语,“为什么不开心?这些年,没有他,我过得很好,很知足。”
“那你为什么不走?”王婶转头看她,“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跟着他去玉京,早点拿到和离书早点结束,这不是你所期望的吗?为什么还要给他期限,留在枫树村?”
她像是醉了,可是话却又格外咄咄逼人。
林书棠脑子有些发懵,竟然一时不知道如何去反驳她。
“书棠啊,你分明就很犹豫踌躇,只是你自己没有发现罢了。”王婶拍了拍她的肩,“你以为这段时间是用来思考应该如何与他断得干净,但其实不过是你在逃避。”
“我……”林书棠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她觉得这酒实在喇嗓子,明明抿得不多,喉头却涩得难受,连带着眼睛都好像有些疼。
“你分明就很贪恋眼下和他这短暂的交际。而一旦去了玉京,你就必须面对选择,可无论做出哪一种,你都痛苦。”
“王婶,我不爱听这些。”林书棠拂开她的手,有些闹脾气的模样,她不明白,平素很有眼力见儿的王婶今夜说话,怎得这般不中听。
王婶笑了笑,又仰头喝了一大口,颇为豪迈地抹了一把嘴,“书棠啊,老婆子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都看开了。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得了的,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旁人说什么,做什么,怎么看,都没有你自己来得重要。”
“你分明忘不了他,无法做到全然恨他,可又要说服自己离开他,因为从前的那些事情,要与他分道扬镳。”
“可人活一辈子已经就很辛苦了,还要一味得去计较得失,分个对错,给自己套上那些枷锁,何必呢?”
“我……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眼泪突然像是失了控制的闸口,沿着面颊滑下的时候,林书棠能清晰感知每一滴泪的温度,灼烧着渗进里肉。
“你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其实恰说明你更在乎。”王婶又抿进了一口酒,长叹了一口气看她。
“为什么可以对你师兄宽容,可以不去计较他做的那些事,愿意到最后还因为往昔的情分可以留他一命,却非要对沈筠这么严苛呢?为什么就非要在他这里誓要耿耿于怀那些曾经呢?”
“其实在你思考要不要和他走的时候,你就已经动摇了不是吗?”
“你只是不能接受,那样能够轻易原谅他的自己,好像是对死去的那些人的背叛。但事实上,你已经原谅了不是吗?”
林书棠呼吸滞了一拍,有些怔愣,似是从没有想过这个角度。她茫然地抬头看向坐在身侧的王婶,滢在眼睫的泪珠兀得砸落。
“我与你说这些,不是要劝你与他重新在一起,只是,你应该对自己宽容一些。无论你怎么选,王婶都希望,你是最舒服的那一个。”
她笑了笑,眼神移向她身后,“他人来了,回去吧。”
王婶站起身来,和沈筠打了一个照面,便离开了。
林书棠动作迟缓地转过头去,瞧见沈筠一
袭皦白长袍阔步走来,红烛彩灯拢在他周身,平素里冷沉的面孔似都染上了几分温色。
待走得近了,林书棠抬头看他,喝得水雾的眸子看得不太真切,只是直觉他似压着几分情绪。
林书棠想起,在国公府的时候,他滴酒都不允许她沾。
此刻她喝成这副模样,他心里指不定怎么不痛快呢?
林书棠眼下的酒量着实是不好,竟然连王婶都喝不过。
昏昏沉沉靠在沈筠肩上的时候,整个脑子都烧得懵懵的。
有一瞬间,林书棠甚至觉得他们是在宜州。
那一夜,沈筠也是这般背着她回去的。
月色清泠泠地透过树隙凌乱洒落在他们身上,光影晃动,像是搅乱了的水波荡漾开来。
难行的山路间,沈筠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喝了酒,本胃很难受,可是靠在沈筠肩上,林书棠竟意外觉得舒服,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踏实感,圈住他脖子的手臂也无意识收得更紧。
王婶说得不错,只是她一直在欺骗自己罢了。
她分明是喜欢沈筠,或许早在宜州她就喜欢他了。可却要一次次骗自己是恨他。
可是真的恨他,为什么不干脆报仇杀了他?为什么非要拼了命地要离开他?
究竟是为了自由,还是想要逃避?
她不能原谅的究竟是沈筠,还是那个不能够全然恨着沈筠的她自己?
林书棠到了眼下,才终于有勇气去回望。
她以为,要留在沈筠身边,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
亲友,自由,她已经一无所有,唯有自我可以仰仗。
可是在她无法全然对沈筠狠下心肠的时候,她其实早已经将自己的全部一并交付了出去。
沈筠或许做错了很多事情,可是林书棠是最不能去责怪他的那个人,因为沈筠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为了让她能够活。
可是沈筠又总是这样自负,他自以为能够承担起一切,自以为给林书棠是最好的,却从未问过林书棠想要的是什么。
以至于眼泪来得比心跳更快,林书棠将后来对沈筠的每一次心动都误解成了恐惧。
在他自以为是能为她赢得可以活下来的可能时,他们之间就注定了要走向分道扬镳。
而兜兜转转那么多年,竟还要因为旁人的一席话才能看清自己的心。
但幸而她虽一直在逃避,还有沈筠一直在坚守……
眼泪汹涌地流出,林书棠险些泣不成声,“沈筠,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放过我?你走吧,好不好?我求你了。”
林书棠最后的体面撕碎,离开沈筠,是她的执念,也是她的逃避。
“明明你不出现,我可以过得很好。我什么都不用去想,就可以不用背负那么多。”她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好似要将这些年所有积载的情绪一并痛哭出来。
“其实我知道,这些年里,你都派人看着我。我租赁的房子牙行总能轻易松口给我最便宜的价钱,我与之交易的木器铺子也愿意给我高于行当的最高价,那些地痞无赖从来不会出现在我门前……”
“我已经可以不计较你暗中派人看着我了,你为什么还要出现?”
“我们两个就这样心照不宣不好吗?”
“不好。”他沉默了一路,在这一句后终于开了口。
林书棠怔了怔。
“林书棠,这样不好。”他又重复了一遍,嗓音沉哑,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执拗,“即便你恨我,我也要你。”
“这次回玉京,我不会交给你和离书,我们两个……就这样不死不休。”
或许是被林书棠气得狠了,他竟然连自己的打算都直接告诉了她,连瞒着都不愿意了。
“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自己不肯走远的。沈厌既然已经寻了来,你就该知道我会出现。林书棠,是你自己不走的。”
他微偏头看她,眼神复又落在脚下被月色照得透亮嶙峋的石子上,敛下的眸底里藏尽晦暗,“怨不得我。”
是啊,怨不得他……
决意留下沈厌的时候,是真的没有想过沈筠会再出现吗?
为什么去了那么多地方,却要选择留在宜州十一个月之久?
既然真的不想要再见他,又为什么要接受那些他潜在的关心和示好?
她埋进他的颈边,湿漉漉的眼泪淌出,洇得沈筠整个衣领都湿透了,她还是不管不顾地哭泣。
像是破了冰的溪涧一般怎么也流不完。
沈筠呼吸变得沉重,泪水像是烧红的烙铁烫进他颈侧的青筋里,灼烧得喉头又涩又痛。一块巨石沉沉压进胸腔,有一瞬间,他居然觉得自己很过分,又开始心软想要放过她了。
“我跟你回去。”她哭得嗓音都是哑的,显得埋在他颈侧的声音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