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筠恍神,觉得很有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迟疑地开口,又问了一遍,嗓音发颤轻易变了调。
“我说,我跟你回去,回玉京。”林书棠依旧陷在他的颈侧,这一会儿声音清清楚楚穿进沈筠的耳中。
“我不会给你和离书。”
沈筠像是提醒她,心脏狂跳了起来,话出口的一瞬间又后怕自己这番话会打破美梦,以至于尾音都显得飘渺。
林书棠偏了偏头,找了一个他衣领处干爽的位置蹭了蹭眼泪,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嗯。”
她就没有在这些事情上对沈筠抱有希望过,否则当初口口声声说要放她离开,又为什么要按下和离书不表?
“林书棠,你真的想清楚了?”沈筠不可置信又问了一遍,他抿了抿唇,“你莫不是又在诓我,明儿一早就又不见了人影吧。”
她环紧了搭在他身前的手,脸颊蹭了蹭他温热的颈,“沈筠,你很吵。”
她这样说道,声音瓮声瓮气的,应是酒劲上了头。
沈筠笑了笑,没再说话,就算是骗他的又怎么样呢?
他紧了紧穿过她膝弯的手,红透了的枫叶从头顶片片飘落,月色如流水蔓延。
枫叶做红绸,霜色也算到白头……
总之,他不会放手。
(he结局)(正文完)
第90章 别院困
林书棠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处宅院里待了有多久。
只是, 自从来了玉京,沈筠将她扔在这里以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要不是宅院里还有伺候的下人, 她还真以为他要将她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林书棠出不了大门,只能在这处三进的宅子里面晃, 去哪里都有人跟着。
偶尔她夜间做噩梦醒来的时候,推开门窗, 会见着远处半边天的火光。
听闻是玉京城内乱了。
从被沈筠强行从溪县带往玉京,一路北上,这一路, 林书棠还是听见了不少消息。
听闻是边关大败,锐锋军于黑松岭一役全军覆没,西越卷土重来,势如破竹, 虽未曾打入晟朝腹地,但是也有不少探子入了境。
首当其冲的, 便是皇城天子脚下的玉京。
而如今, 从下人偶尔路过檐下的闲谈里,林书棠也了解到,如今玉京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皇帝因听闻黑松岭一役大败,吐血重病,已经卧床多日, 朝野猜测,恐怕不日便要宣布国丧。
二皇子一党终于按捺不住,趁着这个节骨眼,几次以西越的名头矫饰,没少和太子的人正面对上。
大街上如今是不辩敌友, 血流成河,家家户户皆白日闭市,只待这场炼狱结束,看那龙座之位究竟花落谁家。
林书棠已然知晓沈筠并非寻常商贾,自那一夜,他亲率玄铁甲胄围了自己的婚礼,她便知晓,他定然也是有官职在身。
如此胡作非为,又能在玉京买下这样一座宅子,家世也定然不可小觑,说不准便是哪家王公贵族。
自古官官相护,如今晟朝又恰逢风雨飘零之极,林书棠知晓,是没有人可以还她一个公道的。
她能靠的,只
有她自己。
林书棠最后望了一眼天边,将窗牗阖上。
她明日,必须要见沈筠一面。
竖日,丫鬟们看着时辰进入房间,手中端着盥洗的用具排成了一排,等着林书棠起身,却不想,那帷幔却依旧闭着,内帐里安静得半点声音也没有。
平素里主要负责照顾林书棠的贴身丫鬟先迈进了一步,试探性地开口,“姑娘,可睡醒了?”
好半晌,帐内才传来一道喑哑的嗓音,“你……们先下去吧。”
那声音柔弱无力,断断续续,哪里像是林书棠平素里清亮的嗓音。
丫鬟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将帷帐拉开,见着裹在被衾里的林书棠秀眉紧蹙,面颊上烧得红晕。
她倾身去探,被那样灼烫的温度吓到,“姑娘这是发了高热?”
她转身,连忙吩咐人去请大夫。
林书棠从被衾里伸出手,抓住丫鬟的衣袖,苍白的唇张合,“沈……沈筠呢?”
她问道。
这是要见公子的意思?
姑娘住进来还是第一次询问公子。
“公子还没有回来,姑娘先好生休息着,等晚间奴婢去回禀。”丫鬟握住林书棠温烫的手将她重新塞进被衾里。
如今冬日将近,换季的时节,的确是容易染上风寒。
丫鬟思索着要吩咐下面的人提前备上炭火和暖和的被衾,记得晚间要烧上汤婆子了。
林书棠浑浑噩噩间,觉得房间内好似有很多人,她听见有老者的声音,说她是染了风寒,喝下药,发个汗,大约明日就能退热了。
紧接着,迷迷糊糊间,有人扶着她倒在一个人的怀里,身前一个身着浅碧色的少女送着苦涩的药进她的嘴里。
林书棠被苦得皱眉。
等好不容易一碗药喝下,她眼皮又变得分外沉重,意识渐渐混沌,又陷入了困倦里。
梦里,光怪陆离,她见着了宜州城墙下的沈筠,浑身是血。
转瞬间,又变成了在溪县时,他手执利刃,咄咄逼人的恶鬼模样。
林书棠睡得很不好,轻蹙着眉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昏暗,大抵已经是傍晚了。
她轻轻转眼,还不甚清明的眼睛里,瞧见一个人坐在床边,浮动的光影落在他周身,像是随时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似是察觉到视线,那人微抬头,一双漆黑的眼浮着红血丝,眼下是一片青灰,苍白的面色瞧着比她这个生着病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些时日不见,这人怎得这样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林书棠瞬间困意都散了大半。
“夜间凉,下次别开窗了。”见她清醒过来,他淡声叮嘱道。
林书棠手肘撑着半身,微微起身,“你还要关我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不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她以为她可以平静,却不想,再见着沈筠,胸腔里的那股怨憎就像火焰一样腾烧,以至于即便是在病中,她语气也免不了显得痛恨尖锐。
沈筠移开眼,半耷拉着眼帘,神色不明地落在地上玄黑的地砖上,透过窗棂洒下的清辉像流水一样倾泻,恍若幽梦。
“……不知道,可能要很久吧……”
他难得这样情绪平静地面对林书棠,说话的声音像是乘着风一样轻飘,面上显出一丝空茫。
林书棠看着他这般模样,愣了一息,原先准备好的说辞反应一下没有了用武之地。
等她再要开口,沈筠已经率先站起了身来,“你早点休息。”
眼见着他要走,林书棠也顾不得什么了,连忙伸手拉住了他宽大的衣袖,“你是不是派着人暗地里看着我?”
想起沈筠方才那番话,她夜间开窗时,守夜的下人分明是睡着的。
沈筠怎会知?
他点了点头,没有做否认。
“明面上已经有那么多人了,暗地里还要派着人监视我吗?你以为我会做什么?”林书棠开口讽刺道。
沈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明日我会撤掉。”
他这样轻易就同意,倒让林书棠有些不知所措。
分明从溪县一路北上,他们在途中时简直是恨不得掐死对方的模样,眼下这般好说话的平静氛围,倒让林书棠先行不适了起来。
她微微松开了手,“你每日都在忙什么?”
像害怕他误会了的模样,她又紧接着道,“我是说,你若有时间,不如回来和我一起用膳?”
“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院子里实在无趣。”
说到后面,她声音也小了下去。
这般变化显著,饶是她自己都不信,何况是沈筠?
林书棠抓紧了被子,有些泄气,打算重新躺下去,却不想听见沈筠应了一声,“好。”
她抬眼看他,他背着光立在原地,她什么也看不清楚。
第二日,林书棠的高热果不其然退了下去,天气也出奇得好,明媚的阳光从树隙洒落,林书棠躺在一张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一旁的茶炉里咕咚咚冒着泡,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等到傍晚的时候,沈筠也如约而至,林书棠坐在沈筠对面,两个人无声地用膳。
等膳食撤下去以后,沈筠一般会坐一盏茶的功夫再离去,其间,二人依旧一言不发,好似形成了某种默契。
一来二去,这样的日子竟平静地持续了大半个月之久,直到这一日,林书棠开了口。
“我想出府去。”
她说完这话抬眼看向对面的沈筠。
他眉眼浮着一抹淡色,“外面……”
“外面不安全,我知道。”林书棠接过他的话,“可是,锦绮坊这处,是你所辖之地,不是吗?”
沈筠偏头看了一旁侍立的下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她们倒是什么都愿意告诉你。”
那下人立马打了一个激灵,猛地跪了下来,“公子饶命!”
“你把我关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我就连从她们嘴里听一些消息解个乏也不能了?你要憋死我?”林书棠不明白那下人为何吓成这般模样,直觉是沈筠太过狠戾。
这些人的嘴已经够严了,她费了这么久的时日才打听到这点消息,已经很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