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守卫是个健谈的,边走边低声道:“先前许司徒家的大公子也来探过, 愣是被拦在了外头。林宫令,您运气好,正赶上午歇换防,又碰着的是我当值。”他侧头瞥她一眼,压低了嗓子,“总归时辰有限,您可得快些出来。”
廊道幽深,壁上火光昏黄摇晃, 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想到几步之外便能见到他, 林菀的心跳不由得快了起来, 一声一声,沉沉地撞着胸腔。
守卫将她领到一间牢房外, 便停住了脚。
林菀抬眼望去。宋湜正靠墙端坐在地上, 手脚皆套着沉重的锁链,身姿却依旧笔直。他闭着眼,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似是睡着了。牢内光线昏暗, 那张清逸俊朗的脸庞隐在阴影里,依稀能看出消瘦了不少。
只这一眼,林菀的心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霎时屏住了呼吸。她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双手抓住牢门栏杆,眼中酸涩难当。
她想唤他,声音却堵在喉间。他疲累至此,好不容易能歇一会儿。何况守卫还在身后不远处守着, 此刻也不是说话的时候。林菀只能默默咬住下唇,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他。
此刻见到他,她才明白,什么纠结,什么将来,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他好好活着。哪怕他们终究走不到一处,只要他活着,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守卫终于忍不住上前,小声提醒道:“林宫令,时辰差不多了,该走了。”
林菀依依不舍地又望了宋湜一眼,终是缓缓松开抓着栏杆的手,转身随守卫离开。
两人沿着来时的廊道往回走。快到出口时,林菀忽然轻声问道:“兄台可知,张直指接下来打算如何处置此案?”
守卫脚步微顿,侧过头来看她:“绣衣使办的案子,结党、贪墨,可大可小。以宋中丞的身份,死罪大抵是不会的。重则流放,轻嘛……也就是削职还乡罢了。”
“何为重,何为轻?”
守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得看认罪的态度了。若是赃款能悉数退还,自然……就好说话些。”
这不是明晃晃的敲诈么!林菀心下一沉。这帮绣衣使,如此办案,不知暗中勒索了多少官员。宋湜分明是清白的,哪来的赃款可退?可她转念一想,眼下最要紧的是他能平安出来,一切才有转圜的余地。
她定了定神,从随身匣子里又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守卫手中。
“台狱日子难熬,还望兄台多通融。那锁链怕是几十斤重,他又跑不了,能否撤了?日常饭食,也劳您多担待些,给些热汤热菜。”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至于所谓赃款……我去想办法。”
守卫接过锦囊,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林宫令果然情深义重。”近来宋湜与林菀的传闻在梁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看来连台狱守卫都有所耳闻。
林菀又微微一笑,缓声道:“宋郎君毕竟是宋氏长公子,朝中宋太傅的门生故旧不少,总不会坐视不理。待他日后出去,定然记得兄台今日照拂之情。”
“是是是,您说得在理。”守卫连连点头。
不出林菀所料,权贵们在上头斗得你死我活,底下这些当差的,哪有什么宏图大志?不过是为生计奔波,能捞一点是一点,凡事留一线,日后也好相见。
“另外,”林菀压低声音,正色道,“今日我来过之事,还请兄台莫要告知旁人,尤其是张直指。至于宋中丞……也不必提起。”
“小人明白。”守卫躬身,心领神会地笑道。
刚走到台狱大门内侧,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匆忙脚步声。两人俱是一惊,林菀连忙闪身躲到门扉之后。守卫则镇定了一下神色,迈步迎了出去。
林菀从门缝中悄悄望去,只见另一名绣衣使气喘吁吁地跑来,急声道:“街上出事了!有士人和太学生聚众闹事,兄弟们饭都没吃完就出去了!你守好台狱,千万别出岔子!”说罢,便匆匆转身跑远。
待外面动静消失,林菀才松了口气,从门后走出,与守卫道别。
出了御史台大门,果然看见御街上人头攒动,喧哗阵阵,一眼望去,怕是有一半太学生都聚集到了这里。隐约听见有人议论,说许司徒已进宫面圣去了,想必是为宋中丞陈情辩解。
林菀心头却是一紧。陛下近来病体沉疴,卧榻不起,章德殿除了傅昭仪与太子以及近身宫人,旁人难以进入。许司徒这一去,恐怕连圣颜都见不到……
她不敢再多想,立刻加快脚步,匆匆向皇宫方向赶去。
——
先回了东宫,又几经周折来到南宫章德殿外,竟看见太子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许司徒,一同跪在殿外庭院中。
一名年老的内侍站在大殿门口,满脸为难地劝道:“陛下龙体未愈,至今昏睡未醒,实在不能见客。许公,您还是先回府歇息吧。”
“孤今日定要面见父皇,为何也不可?”太子抬头,语带恼意。
老内侍苦着脸,又拱了拱手:“傅昭仪正在里头侍奉呢。陛下需要静养,就不劳太子殿下辛苦了。”
太子正要再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太子殿下。”
林菀手捧一幅卷轴,稳步走上前来。
“殿下今日出宫匆忙,竟忘了带上这幅画。邹孺子特意命我送来。”见太子面露疑惑,她忙又上前半步,声音清晰而平缓,“您昨日还说,往昔在砇山坊偶得此画,本想呈给陛下一观,却一直未得机会。或许陛下见了喜欢,心境一悦,于病体也有裨益呢。”
太子目光微动,迅速领会了她的意思,当即点头:“正是,孤险些忘了。”
林菀手持卷轴走到台阶下,朝那老内侍温言道:“待陛下醒来,太子殿下总可入内献画吧?”
老内侍的目光掠过林菀指间那枚宝石金指环,神情微微一动。他口气略有松动,只道:“那……容老奴进殿问过昭仪,再来回禀殿下。”
待那老内侍转身入殿,林菀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时间一点点过去,殿门终于再次打开,老内侍走出来,躬身道:“傅昭仪请殿下持画,单独入内觐见。”
太子眼中一亮,朝林菀轻轻颔首,接过她手中的卷轴,随内侍步入了大殿。
林菀暗暗松了口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太子与许司徒此番求见,必是为了宋湜之事。可傅昭仪在里头,十有八九会拦着太子说话。
还是不行……
她转眼看向仍跪在庭院中的许司徒。许是跪得久了,老人身形微颤,面露疲态。林菀默默上前,走到许司徒身侧,也恭顺地朝着大殿跪了下来。
片刻寂静后,她极轻地开口:“许司徒,您……会喊吗?”
老人一怔,倏然回头看向她。
林菀用余光瞥了瞥殿门口的内侍,见他们并未留意这边,便将声音压得更低:“太子殿下进去献画,迟迟未出,可见陛下应当已经醒了。您若真有非见陛下不可之事,何不喊上几声?陛下在里头,自然就听见了。”
许司徒如醍醐灌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回头去。
过了片刻,老人忽然以头触地,悲声高呼:“老臣许翮求见陛下!老臣心中焦灼,实在挂念陛下龙体啊!”
殿门处的内侍大惊失色,慌忙跑下台阶:“许公!您这是做什么!陛下正歇息呢!”他试图搀扶起不断伏拜的老人,可许司徒恍若未闻,一声接一声,呼喊在空旷庭院中回荡。
少顷,殿门再次开启,另一名内侍面无表情地出现,扬声宣道:“陛下召许司徒觐见。”
许司徒瞬间止住呼喊,伏地应道:“老臣叩谢陛下天恩!”他颤巍巍地站起身,理了理衣冠,稳步朝殿内走去。
林菀直到此刻,才将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彻底松了下来。
——
后来,太子回宫时告诉她,许司徒果然在御前提到了宋湜一案。陛下听着,末了抚额说头疼,闭上眼未发一言。傅昭仪便顺势说陛下需要静养,将太子与许司徒都请了出来。
林菀想了想,又将去台狱探望宋湜之事告诉了太子。太子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只道不必让她再管那“赃款”。
该做的、能做的,林菀都已做了。一连数日,她才真正体会到何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直到三日后,想起与施言约定见面的日子到了,除了要问清那瓶药,正好也可向他打听宋湜的消息。
林菀再次用腰牌出了宫,依旧先回永年巷。然而,当她走近自家小院时,却远远瞧见,院门竟是虚掩着的。而门上铜锁,已然掉落在了地上。
她心头蓦地一骇。
阿母早已离开梁城,谁会在她家中?
难道是阿彧?
不,阿彧绝不会擅自开锁闯入。
难道是进了贼?
林菀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挪到院门外,小心翼翼地向内窥探。
只一眼,她便彻底怔住,连呼吸都忘了。
堂屋檐下,一道青衣身影负手而立。那人身姿清瘦,眉目如覆寒霜。
正是她这几日为之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的宋郎。
只是短短数日未见,他清减了许多,连那袭宽大的青色长袍,都显得有些空荡。
林菀霎时睁大了双眼。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就出来了?
就在她于门边窥看的那一瞬,宋湜似有所感,倏然抬眸,目光沉沉地锁住了她。
林菀只觉得他面色冷得异常。她推门走进院中,心跳如擂鼓,无数话语一齐涌到嘴边,反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直到走近了,她才看清,宋湜手中紧紧攥着的,正是那方清透玉印。他攥得那样用力,连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而他脚边的地上,赫然散落着眼熟的锦袋,正是她那日送给台狱守卫的。
林菀更加愕然。
他怎知道她打点守卫的事?还把钱都要了回来?
她正欲开口询问,却听宋湜先开了口,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恼意:“你托施言,将这玉印还给我?”
林菀抿了抿唇,低低应道:“嗯。”
“你送走林姨,打算安顿好她之后,再去找她?”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林菀一怔,看来施言都告诉他了。她又点头:“嗯。”
宋湜眼瞳猛地一颤,眸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他垂眸扫了一眼脚边那些锦袋,复又抬眼紧紧盯住她,恼问道:“你以为这样,你我就能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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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宋以为老婆要丢下他离开,天要塌了。
第90章 赤诚
阿菀,告诉我,你的男人是谁?
林菀一时语塞。
因为他说得没错。在过去很长一段日子里, 即便与他夜夜缠绵温存,她也始终不愿去细想, 甚至刻意逃避着,与他之间那不明朗的未来。
眼下既已被他逼问到此处,再沉默下去,反倒显得矫情了。
那便都说开吧。
林菀缓缓吸了口气,转头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是。每次想到眼下的困境,我第一个念头总是远走高飞,先保全自己。”
她说得心虚, 声音越来越轻, 却还是撑着说了下去:“每次听你坦露心意, 我都觉得感动……可我不敢想和你的以后,所以这些话, 我一直说不出口。你送我玉印, 我自觉受之有愧,本就不该收的。只是当时心一软,便没当面推拒。”
这些话听着实在有些凉薄。
可她就是这样的人, 现实, 又虚伪。她早已习惯了戴着面具过活。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将心底最真实,最不堪的念头,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反正都这样了。
就让他看个清楚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