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略显疑惑,但还是随林菀进了大门。两人穿行庭院,身后跟着数名仆婢。他一路打量苑内景致,面色越发疑惑。
林菀一直暗中观察。此人温润识礼,她颇为满意。但他看上去至少二十五岁以上,为何画像只写二十岁,难道谎报了年龄?
她得好好盘问清楚。行至花厅,案上摆着糕点。林菀抬手示意:“宋郎君请坐。先用些点心,待沐浴更衣后,我会派车送你去城中府第,陪殿下用膳。”
他眸中又闪过疑惑:“我不饿,现在就进城吧。”
太急了吧?还没验身呢。
林菀蹙眉。
她转身落座,直视对方:“宋郎君不吃也无妨。但我有几个问题,需得先弄清楚。”
“请讲。”
“宋郎君看起来不像二十岁。”林菀开门见山。
他再次疑惑,但仍礼貌应道:“宋某今年二十六。”
果然!
“那你为何向画师声称只有二十岁?”
“我没有,什么画师?”他有些惊讶。
男子侧首回忆片刻,忽然记起:“上个月,家人的确请过一位画师。但他作画时,我始终不曾开口说话。娘子为何如此发问?且说,你们又如何得知此事的?”
说着,他眼神警惕起来:“殿下到底在何处?”
林菀顿时愠恼。
这人怎么前言不搭后语!谎报年龄被戳穿了,还装起糊涂了。
林菀压着恼火朝旁招手。小厮忙递上画卷。她迅速打开,指着说道:“宋郎君,你自己看看,究竟对画师说过什么。”
甫一看到人像,男子微微惊讶,旋即恢复如常。再看旁边小字,他脸色陡变,眉头深锁。继续往下看,他眸中渐起愠怒。
“这小子竟然……”他忿忿低语,又迅速止住。
“怎么?”林菀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宋郎君,谎报年龄并非大事。我特意点出,是不希望见到欺瞒殿下的行为。”
男子迅速看完小字,面色惊怒。但他很快恢复平静,问道:“原来你们口中的殿下是河间长公主。所以你们要送我去的地方,是长公主府?”
“不然还能是哪位殿下?”林菀失笑。
男子似乎想反驳,但话到喉头又咽了回去。
他长叹一声,无奈道:“抱歉。先前是宋某年少无知,眼下我改变了主意。请容宋某告辞!”
男子转身便要离开。
林菀猛地将画像拍在案上:“你把这当什么地方!来人,绑了他!”
第3章 接错
弄错人了!
“是!”小厮们立刻追到门口,拦下正要离开的男子。
“你们……”男子似乎不愿动手,任由小厮将他制住,重新按回席上。有人找来绳子,将他捆了个结实。
林菀心头火起。
之前选送过六位面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荐信没问题,画师画的本人肖像也没问题。顺利与殿下约好见面,他却在最后关头反悔了!
而这人还在说:“这种事总该你情我愿,现在我不想去了,还请放我回去。”
他眉目如覆冰霜,透着几分鄙夷。看得出他正强压怒意,只是碍于教养,才勉强维持着风度。
明明是他先戏耍别人,倒摆出一副被欺骗的模样。
实在可气。
林菀越看越恼,走到他面前按住木案:“宋郎君,当初谁逼你写荐信了吗?那时你不情愿吗?殿下百忙之中答应见你,乃是天大的恩典!你倒好,轻飘飘一句‘以前年少无知,现在不想去了。’天底下没有这样开玩笑的!”
她向来不轻易情绪失控。
唯独此人,一见面就让她气得不轻。
“殿下既开了金口答应见你,今日你无论如何都得履约!”
旁边的张媪悄悄凑近低语:“林舍人,请听老身一言。”
林菀深吸一口气,随仆妇移步到门口。张媪压低声音:“年轻郎君血气方刚,这会儿许是被您戳穿谎报年龄,脸上挂不住了。说不定用了汤膳,就又改主意了。男人嘛,都嘴硬。”
依照惯例,厨房会提前准备一些滋补汤膳,如鹿茸龙凤羹、元气三宝汤之类,让郎君先用,以备殿下兴起留人,为夜间添些意趣。
“也好。”林菀瞥向案上菜肴,“请宋郎君用汤,再行验身,送上马车!”
“是,”小厮们端碗朝男子递去。
林菀只觉胸中憋闷,踱步至门外望着庭院。
无论如何都不能对长公主爽约,绑也要绑他去见殿下一面。若他执意反悔,就让他自己向殿下阐明,也不算是她失职了。到时让旁边伺候的人盯紧些,等殿下见过面,再跟他算账。
很快,小厮们推他来到门边。他冷冷开口:“就算你强行押我去……”
“废什么话赶紧走!”林菀不耐烦地打断。
小厮们加快动作将他推走。随行下属也跟了过去。庭院终于安静下来。
林菀思前想后,仍觉今日情况特殊,怕属下解释不清,还得亲自走一趟。
刚往大门走了几步,前方忽然传来疾呼:“林舍人,不好了!”
方才去梁城渡驿接人的车夫,慌慌张张疾奔而来。
“怎么了?”
他跑近递上一块木牌,上面拴着一把铜钥匙。林菀接过一看,木牌正面刻着“梁城渡驿玄字三号”,背面用炭笔写了一个人名——宋湜。
她顿觉不妙:“这是什么?”
“方才他们在门口推那位郎君上车,从他身上落下的……”
林菀知道梁城渡驿的规矩。住客交钱登记后,掌柜会给一块门牌钥匙。为免混淆,还会在牌后用炭笔临时写上住客姓名,之后一擦又能再用。
“玄字三号……宋湜……”
而不是宋易。
林菀心下一沉,厉声问:“怎么回事!”
车夫扑通跪地,慌张解释起来。
原来,他去接人时,进门便问了掌柜,登郡来的宋易郎君住哪间房。掌柜翻了登记册,说是地字二号房。但他上楼后,见四面厢房布局一模一样,光线又暗,实在看不清门牌。
正寻找时,那位郎君上楼来。车夫见他挺像画中人,便问:“可是登郡来的宋郎君?”
来人称是,还问他有什么事?
车夫又说:“奉殿下之命,来接您见面。”
那人打量了车夫好几眼,还是跟着回来了。
“房间不对,人名不对。刚才在门外,我捡到这串门牌钥匙。心想坏了!是不是接错人了!就赶紧来找您……”
林菀听得火冒三丈:“你马上再去梁城渡驿!记住!找到地字二号房,问清是不是登郡宋易!把人接回来!”
“是是是!小人这回绝不会再错!”见林菀并未重责,车夫连连感恩,赶紧爬起来跑远了。
宋湜……宋湜……林菀只觉耳熟,在脑海中迅速寻觅。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来了,过去有官员向殿下奏报时,她听过这人名。宋湜在地方任职刺史,为官清正,光风霁月,深受百姓爱戴。前段时日,有一批地方官员被提拔入京,其中就有宋湜。
而且,他父亲就是宋太傅长子。他是那个宋易的堂兄!
听说这批被提拔的官员,背后是清党举荐。而那帮清党,正竭力扶持太子争夺监国之权。
怪不得!
宋湜定以为车夫和她口中的“殿下”是太子殿下。而他们一直称“宋郎君”,他自然以为是在叫自己。
真是阴差阳错,一场误会!
但为何宋易的画像,却那么像宋湜呢?
而宋湜看了画像,知道被认错之后,为何只拒绝,不澄清?
林菀迅速理了理头绪,心里大致有了猜测……等等!
她刚把宋湜送走了!
林菀猛地回过神,赶紧提起裙摆向外飞奔。
几名小厮从门外回来,一见她便道:“林舍人,我们已经把……”
“快快快!把他追回来!”
——
一番周折,拨乱反正,尘埃落定。
林菀坐回花厅,打量着眼前这名年轻人,真正的宋易。
他与宋湜身量相似,长得也算端正俊朗,只是更年少青涩。此刻一看便知,那画中人气质沉稳,颇有风骨,分明就是宋湜。
此刻,宋易在她的审视下坐立不安。
“你的画像,为何画的是你堂兄?”林菀径直问道。
“没、没有,画的是我啊……”宋易目光闪躲。
“再狡辩,就把你送官处置!”林菀一拍桌案。
宋易浑身一抖。“别!”他突然跪下,颤声道,“求林舍人饶过我。”
一番审问,他终是心虚,交待了始末。
原来,他确实写了荐信,求父亲故交写了荐语。但画师即将登门时,他脸上突然冒了一片痘疮。宋易自觉难看,怕如实画出来会落选。正逢堂兄升官入京,途中回乡探亲。两人身量差不多,他遂生一计。
他骗堂兄说:兄长常年在外,他想请画师为兄长画像留在家里,以寄思念。堂兄欣然答应。他又说:那画师脾气古怪,喜欢安静,请兄长千万别出声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