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名分……看他衣襟散开,袒露胸腹,浑身红痕,却一本正经地对她说话,林菀噗嗤失笑。
笑过后,心头却骤然裂开一个巨大空洞。
上次听到名分什么的,她还不以为然。
可现在……她竟有些期待。
林菀不乱动了,怔怔盯着宋湜。
“怎么了?”他问得无比温柔。
“哐当”,进门处的漏刻又响了。林菀迅速回神。方才漏刻就响了好几次,他们那时正缠绵,她没在意。
这时,清晰的漏刻声响在提醒她,时至深夜,她已经离开了太久。明早之前,她必须提前回去。
眼眶突然一湿,林菀抱紧他,偏头倚在他的胸口:“宋郎……”
“嗯?”
不想走。
想与他一起同眠,光明正大地睡到日上三竿。再不担惊受怕周围的眼睛。
轻佻之语总能脱口而出。
肺腑之言,却难以开口。
因为她足够清醒。
知道必须走,就没必要说些徒增烦恼的话。
知道两人定名分难于登天,就没必要提前奢望。
就像她从没奢望过,总说把她当女儿的长公主,真把她当女儿。
也就不必奢望,她真能当上宋中丞的夫人。
权贵的话,听听就好。
一旦当了真,他们随意翻覆的掌心,顷刻便能要了她的全家性命。
话到嘴边,林菀却改成了:“漏刻响了,但我还想待两刻再走。”
宋湜沉默下来。
半晌,他亦抱紧她,温柔说道:“这种日子,不会让你等太久。”
林菀嫣然一笑,抬眸看他,流转的眼波泛着无尽情意:“宋郎说话真中听,我真爱听呢。”
宋湜叹了口气:“你不信我。”
“我信呀。”
宋湜没再说话,俯首轻轻吻她的发顶。
——
虽然一拖再拖,林菀终究在天亮之前,回到了客院。
昨夜只在宋湜书房里浅睡了两个时辰,那张小榻,硌得她腰疼!
鸦青天色下,她轻手轻脚打开房门,见暖阁里的小婢仍在呼呼大睡,她松了口气,便在暖阁对面的另一张榻上躺下,顷刻便沉入梦乡。
今日,阿妙要陪太子同去守明书院。他们在那里召见士族,商议石经一事。她们则可以去书院的女学看看。
林菀没睡多久,就得起身提前准备。当她坐到马车里时,仍困得眼都睁不开。
今日太子与宋湜同乘,她与阿妙同乘。邹妙见林菀不住垂头,靠在厢壁上小寐,不禁掩嘴偷笑:“也不知阿姊昨夜去了哪里,弄得筋疲力尽。”
林菀顿时睁开眼,睡意全消:“你知道我不在?”
邹妙又笑:“放心吧,我独自起夜,没唤旁人。”
林菀松了口气,继续闭眼靠在厢壁上:“我再睡会儿,到了书院再醒。”
——
守明书院位于登县郊外,乃是一座楼阁连绵不绝的大庄园。
其中的女学,亦是天下闻名。
在书院大门处,林菀扶邹妙下车时,竟听远处传来一群女郎的笑声。
有人笑道:“许太夫人哪是把许娘子当侄孙女儿呀,分明是把你当长孙媳呀!”
林菀牵着邹妙的手臂,心脏倏尔一紧。
第70章 书院
是我想当阿菀的夫君。
林菀循声转头。
书院大门外, 书院祭酒宋弘明,也就是宋湜叔父, 已带着许多人跪迎在地。门里,有几名女郎正往外走。
她一眼便看到了走在正中央的许懿。果然是位娴静端庄的大家闺秀。就算匆匆赶路,亦不见慌张。这便是许太夫人心中,最满意的宋氏孙媳吧。
听到身旁女伴打趣,许懿不反驳也不承认,只抿唇微笑,仿佛含羞默认。
这时,其中一名女郎瞥见门外车队, 忙道:“已经来了!快走!”她们这才加快脚步, 出门跪到迎接的队伍里。
放在以往, 听到这种轶闻,林菀只会淡淡看一眼, 继续做自己的事。今日, 心头却莫名漫过一丝不快,以至于开始频频走神。
连宋弘明行过礼后,上前说了些什么, 她都没听进去。
“阿姊?”
旁边的邹妙悄然用手肘戳来, 林菀恍然回神,发现宋弘明已唤五名女郎走到前面来。
阿妙偏头悄声道:“宋祭酒让这几位娘子陪我们四下逛逛。”
“哦,”林菀瞥向眼前五位女郎。
她们刚向太子行完礼,接着朝宋湜行礼。其他人都恭敬称呼宋中丞,唯独许懿款款一礼,朝宋湜温柔唤道:“大表兄。”
宋湜淡淡瞥她一眼:“许娘子是祖母娘家族人,你我之间并无表亲,还是与旁人一样称呼为好。”
其他几名女郎悄然交换眼神。许懿的脸色微微发白, 又落落大方地一笑:“见过宋中丞。”
宋湜“嗯”了一声,抬眸看向旁边的林菀,她却飞快别过头去。他在袖中暗暗捏紧了手。
众人很快进门,分成两路。太子和宋湜及一行士族,由宋弘明引去前方阁楼。而邹妙和林菀则由那几名女郎引着,走向东面一处廊门。
“穿过那道门,便是女学。”许懿走在一旁,笑着介绍,“邹孺子可愿随我们去书堂坐坐?”
“有劳,”邹妙轻轻颔首,拉着失神的林菀,跟在后面。
走了片刻,身后其他几名女郎忍不住议论起来。
“那位宋中丞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俊美无俦。”
“就是性子有些冷淡啊。”
“许娘子不是说过么,他从小就这样,一心向学,沉默寡言。”
听到背后传来的窃语,林菀微微侧目,抿了抿唇。
声音亦传到许懿耳中,她莞尔一笑,转头大方应道:“我家长兄与宋郎是同窗至交,还常抱怨宋郎性子冷淡,不爱回他的话。但长兄私下告诉我,宋郎只是面冷心热。少时我去太学寻长兄,每次碰到他们,便给我买梅花糕呢……”
林菀默然听着,扶着邹妙的手越发收紧。她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许懿,原来她是许骞的妹妹。听她的口气,宋湜尚在读太学时,他们兄妹就常与他玩在一处。
有位女郎讶道:“我家兄长说,宋中丞读太学时考过四科榜首!是前无古人的成绩!”
“只怕也后无来者!”有人附和。
“许娘子那时便与宋中丞私交甚好呀!”有人羡慕。
邹妙转眸望向林菀。往日这种需要应酬的场合,阿姊永远都是笑吟吟的,与贵客说得有来有回。此刻,她却这般沉默,神情亦是如此落寞。
许懿浅浅含笑听着这些话,不反驳也不承认,又道:“那时候……”
“许娘子,这里的女学从书院初建时便有吗?”邹妙突然打断许懿的话头,“无论谁家女儿都能来上学吗?若家里离得远,是否能在书院住宿?这里应该有女学寝舍吧?你们平时在哪里上课?真想去瞧瞧呢,呵呵。”
许懿面露讶然,旋即温和笑道:“原来邹孺子这般关心女学,竟一口气问了这般多问题。”
邹妙自然也微微一笑:“有劳许娘子一项一项解释。”
“那是自然,”许懿指着周围掩映在干枯林木中的屋阁,一一解释起来。
邹妙含笑点头,又顺道问起其他人,教她们再无暇闲聊。
她发现,情急之下,场面话竟能脱口而出。
说话,原也不是件难事。
林菀今日没怎么说话,只怔怔出神地扶着邹妙,随她们四处参观。
其实人家许娘子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那么多百姓讨论宋湜,都唤他宋郎,许娘子唤几声怎么了?还有太学门口的梅花糕,那么多人买,给许娘子买几个吃又怎么了?
可心里怎就这般不开心?
自己没有任何资格,不让人家吃梅花糕吧?
至于堵心到这种程度?
还需要用尽平生本事,才维持着淡漠面色,没让厌烦之色浮到面上,免得搅乱了太子和阿妙的行程。
终于,太子一行商议结束,内侍前来通禀返程。林菀扶着邹妙回到书院门口,远远瞥见宋湜望来,胸腔积郁的烦躁之气剧烈翻滚。她猛然转头,再不看他。
然而走到马车前,前方马车旁的太子却伸手唤道:“阿妙,过来。”
邹妙担心地看了一眼林菀,轻声道:“阿姊,我过去了。你自己可以吗?”
“没事。”林菀挤出一个淡淡笑容。
邹妙轻轻一叹,提裙走向太子。他一把牵住阿妙的手,扶她一道上了马车。
这时,宋湜却走到林菀面前的马车旁,说道:“林宫令,宋某有事想与你商议,请上车。”
林菀骤然睁大眼,心中猛地一震!
她连忙环顾周围,见太子车驾旁的几名内侍,包括赵内侍,车队最前方的禁卫骑兵,包括霍衍,一齐朝这边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