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邹妙忙道。
“林娘子,请随我来。”罗夫人在仆妇搀扶下,转身走出堂屋,往内院走去。
林菀一头雾水地跟在后面。进了内院,罗夫人坐到院里树下的的竹榻上。很快,仆妇端来了一个两尺宽的木匣子,放在榻上。罗夫人打开匣子,里面竟装满了一封封白绢帛书。
她拿出最上面的那一封,眸露怅然:“这是十年前,宣华给我写的一封信。”
“十年前?”林菀看到这些帛书时,便已十分惊讶。听到宣华这名,更是震惊。宋湜的母亲,便叫纪宣华。
“不错,”罗夫人轻轻点头,“十八年前,宣华要与婿伯和离。但太夫人死活不允,说有损宋氏清誉。宣华便想带着阿湜偷偷离开。可是那一晚,他们被发现了。太夫人气极,对宣华说,她非要自行离开也可以,但必须留下阿湜。他毕竟是名义上的宋家长孙。长媳可以对外称道病故,但长孙这么大了,不能养在别人家。”
林菀惊愕地睁大眼。
这些往事,她只是有所猜测而已。没想到,罗夫人竟然对她吐露出来。
“那时,宣华抱着阿湜对他说:等阿母安顿下来,定会来接他团聚。”
林菀安静听着。她已然知道了后来之事,纪夫人离开宋家,又嫁给了奉明亭侯,还生下一个孩子,也就是后来的太子。但她并没有接走宋湜。
她看着一匣帛书,忍不住问道:“纪夫人离开宋家之后,与您还有联系?”
“不错。往年我们尚未出嫁时,算得上是能说话的朋友。她走之后,偶尔会悄悄来信问我,阿湜的近况。我知道她再嫁了,但她不曾提过对方是谁。我也没问,身为宋家儿媳,问起来也尴尬。阿湜很想念母亲。后来他长大了些,要去梁城上太学。离开登郡前,还是我鼓励他,跟着每次送信的老仆,去找宣华见面。”
林菀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太子会私下唤宋湜为阿兄。原来他们少时就见过了,知道了彼此是兄弟。
“也许那时,宣华便向阿湜提过,要与他团聚。但阿湜应是以学业为重,仍去梁城就读太学了。我猜,待他考完策试,应能与宣华好好团聚了。没想到……”说到这,罗夫人眼里浮起一层哀伤,“宣华死在了一场船难里。”
“啊?”林菀愣住。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纪夫人确切的死因。
“那时候,宣华给我来了这封信。她说,幼子被人带去梁城。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第二次失去孩子,所以她思来想去,决定去梁城一趟,想办法与孩子见面。他太小了,根本不适合留在梁城。她想看看有没有办法,哀求对方把孩子还给她,换个人留下。她还说,已经找到人,带她夫妻二人去往梁城了。等带回弟弟,就安心等着阿湜策试的好消息,再与他好好团聚。”
罗夫人说着,轻轻摇头:“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要抢走她的孩子。但写完这封信,宣华便动身上路了。结果,她再也没回来。”
林菀心底重重一沉。
她知道,那孩子就是现在的太子。
原来如此,纪夫人失去过一次长子。她确实没法接受,再被抢走幼子。
她忽然一个激灵:“纪夫人在信里没说,是谁带她去梁城的吗?”
“没说过。这么多年来,我都没给阿湜看过这些信。以前他还小,怕他伤心。后来他离开家,一直没机会。但我觉得,宣华的所有来信,都应该给他看看。让他知道,母亲很是挂念他。以后他将留在梁城为官。我这身子,也不知还能与他见几面。你帮我把这匣子转交给他吧。我没法亲自对他说这些,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看到他难过,我心脏受不了。”罗夫人捂着胸口,蹙着眉头说道。
林菀怔然半晌,忙回过神说道:“好。”
她上前合上匣子搬起来,有些重,但能搬得动。
“罗夫人,您好生歇着。”
罗云晔似是卸下了心头一块巨石,竟然笑得轻松了些:“好了,我该去侍奉太夫人用膳了。”
旁边仆妇连忙上前扶起她。罗夫人轻声道:“我换身衣裳,补一补胭脂。”她刚走几步,又回头道:“林娘子,你与邹孺子还在宋府时,有空多来我院里坐坐,与我说说话。说说梁城的罗家子弟,还有阿易。今日,我就不送你们了。”
“好。”林菀忙道。看着罗夫人缓缓远去的背影,她顿觉五味杂陈。
片刻,她回过神来,深深吁出一口气,提了提匣子,转身往院外走去。但她刚走出内院院门,竟见宋湜就站在门侧!
“你怎么来了!”林菀震惊问道。
他何时来的!怎么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宋湜温柔应道:“你忘了,我说今日也要来探望叔母的。你探你的份,我探我的份。我知道她中午要去祖母院里。但我下午还有事。原想趁这个空,说两句话便走,也不耽误她。”
“那……”林菀垂眸看了看匣子,犹豫问道,“这个……你都听见了?”
“嗯。听见了。”宋湜上前接过她手中匣子,“给我吧。”他接过木匣,旋即转眸看向前方,与她并肩而行。
他脸色仍然平静。但在他接过匣子时,林菀看到,他的手在隐隐颤抖。
他一向习惯于克制。纵然此时,心情如惊涛骇浪,仍维持着镇静风度。林菀不知怎么安慰他,于是拢住了他的手。
宋湜紧紧抿住的唇,稍稍放松了些。他停下脚步,垂眸望着匣子,忽然说道:“其实,我知道她挂念我。”
林菀捏了捏他的手背:“你小时候,罗夫人应该也是在代替纪夫人照顾你吧。”
“其实,我理解她当年的难处。那晚,她被祖母的人拦住了,没法带我走。”
“嗯……”
“虽然她放弃了我,可我并没有怪她。我也从未怨她再嫁生子。我知道,那男人早就与她心意相通。是因为家中选择的婚约,才让她不得不嫁给了父亲。我的父母本就没有感情。她再婚后,我去过姜家,她是幸福的。”
可是,林菀知道,宋湜当年接受这一切时,还是一个孩子。
他的话语也十分平静。
却有一种深切的哀恸。
无法怨怼,无法责怪。
宋湜说:“后来,六岁的阿弟被强行带走。她却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
他转眸望向林菀:“但她当年放弃了我。”
“阿菀,我是被她放弃的孩子。”
林菀嗫嚅着唇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所以,良好的教养品德,让他从未怨恨过阿母和弟弟。甚至在弟弟成为太子的现在,他还在竭力辅佐。可是,宋湜心里留下了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
八岁时,他被母亲放弃了。
然而多年后,母亲明知很难实现,仍不愿放弃六岁的弟弟,并且死在了要回孩子的路上。
宋湜平静说罢,转身继续迈步,沿途微微颔首,回应着行礼的仆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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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这章晚了点,因为有点长但内容必须写完一起发出来。
第81章 缠问
你们大公子,滋味不错。
林菀与宋湜并肩而行。因着还在罗夫人院里, 她远远瞧见有仆从过来,就飞快撤回了握他的手。
宋湜注意到了, 瞥了一眼没有说话,脸色却悄然冷了几分。
林菀光顾着去瞧那些仆从的位置了,没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她也说不清为何,反正,眼下仍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们关系亲密。
待仆从走过,她叹了口气,忽又想起来。为数不多的,宋湜与她和阿母同席吃饭的情景。
早在他第一次上门, 还与她不甚对付时, 见林春麦关心她、唠叨她、甚至抱怨她, 宋湜都看得目不转睛,眼里带着微微笑意。
林菀当时只觉:这不是与母亲相处最普通的日常之事么?有甚可笑的?此刻想来, 方才恍然。他久久注视的眼神里, 还藏着一丝羡慕。
他渴望被深爱的人,笃定地,唯一地, 爱着。
但是……但是……
她能够不顾一切地, 笃定地爱他吗?
林菀转眸看向他清冷俊美的侧脸,又觉心疼,又觉些许茫然。
总之……
她左右环顾,见周围再无旁人,伸手勾了勾他的小手指。
“宋郎,”林菀软软唤道,“今晚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他向来难以安睡, 不知今晚他看过信,会憔悴失眠到什么程度。
宋湜望向她,眸里积雪般的怅然融化了些许:“阿菀可知,许多年来,我睡得最好的一日是何时?”
“什么时候?”林菀不解。
“前晚。阿菀陪我睡到天亮时的那一夜。”宋湜答得很认真,没有半分调笑之色。
林菀脸颊一烫,却是无语……
两人旋即来到堂屋。林菀叫上了邹妙。三人在仆妇引导下,继续往外走。离开院门,宋湜把匣子交给门外等候的小厮,叫他先放回临沚院。他自己则与她们一道去往照怀别院。
三人同行,刚走了不久,即将穿过一道廊门时,忽听另外一边传来说话声。
伴着扫帚哗哗扫地声,一名年轻小厮说道:“听说那林娘子已经二十四五了,也不知道大公子看上她什么了。”
紧接着是一名老媪应道:“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说不曾答应大公子追求,装什么呢。”
年轻小厮啧啧又道:“听说搜院子那日前夜,她一夜未归,就宿在大公子院里呢!”
老媪语带不屑:“无名无分,不就是私通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边扫地一边闲聊,全然不知廊门背后,就站着对话里的当事人。邹妙心下一沉,但见旁边的宋中丞已脸色铁青。他正待举步上前,却见林菀轻笑一声,走了过去。
“怎么,这位兄台是活不到二十五岁吗?”
随着林菀突然冒出的笑语,那名小厮浑身一僵,转头看她。
林菀又笑道:“你全家没人活过二十五岁?让你对二十五岁有这么大意见。其实啊,你说得不对,今年我二十六岁了。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
小厮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我”了半晌,再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还有您,”林菀转头看向老媪。对方来回摩挲着帚柄,站在原地,尴尬说道:“林宫令,对、对不住。”
林菀叹了口气:“看您岁数大了,许是对老伴日久生厌,才对别人私事如此关注。晚辈送您一句话:坦荡之人享受生活,狭隘之人搬弄是非。”
两人羞愧至极,连忙一齐说道:“对不住,林宫令,是我们失言了!”
林菀依然笑吟吟地说道:“还没扫完地呢?接着忙吧。”
她刚往前走了几步,忽又驻足回头嫣然一笑:“对了。你们大公子啊,滋味不错。”
那两人顿时目瞪口呆。老媪羞愤道:“你……”
“无耻。”林菀摊摊手,“帮你们说了。不扰二位忙活,耽误交差被骂就不好了。”她朗声唤道:“孺子,我们回去吧。”
邹妙蹙眉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那两人。他们还没来得及低头,便见宋湜一脸寒霜,踱步而出。两人连忙跪地俯首:“大、大公子饶命!”
“宋府何时允许下人如此多嘴了?”宋湜寒声道。
林菀瞥了眼他们,拉着邹妙走远了,再懒得听他们在后面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