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山山忙迎上前去,挂着一张笑脸赔罪:“亲家呀,这一路可辛苦了。都怪金丝不懂事,叫你们爬这么久,回头我一定好好说她!”
谢春与米山山还算合得来,米山山自己本也是穷过来的人,又受过谢春夫妻俩的恩,因此在这个亲家面前从不摆什么架子,年节礼物什么的也十分周全。她握着谢春的手一边往里头走一边哄,十分殷勤周到,几步路功夫,谢春心里那点小火气也都叫她哄得消了。
得月楼富丽堂皇,米山山给她们留的又是三楼的大包厢,胡家人一落座,便有几个小二鱼贯而入,弓着背带着笑,添茶放点心报菜名。窗口的矮桌上燃着一炉香,清风顺窗而入,把那香烟送进屋中,也不知是什么味,不甜不腻,闻着叫人心旷神怡,连胃口也更开了似的。
谢春忙不迭地夸:“亲家真是能干,这样好的酒楼,我是积了德才吃得上呢。”
米山山亲自给她倒茶:“亲家说哪里的话,要是没有你们,我家还不知在哪儿呢。来,尝尝这茶,还是戒严之前从东边运过来的,今年就这一批了,说是什么宁杭特产,上头那些贵人个个都爱这一口。”
谢春喝不惯龙井,她喜欢喝凉水,也就是夏天才烧点老荫茶败火。然而米山山那么一说,她忙端起来一口干了,只觉得嘴里泛苦胃里发慌,连眉头都忍不住皱起来。
“哎呀,贵人喜欢的好东西,我这种粗人真是没福享受了。”谢春有些不好意思。
米山山一直暗暗给金丝打眼色,可金丝心里赌气,愣是装作没看见。米山山没办法,只好把金缕拉得更近了些。本就是借着她的好事请客,希望谢春看在金缕如今名头的份上,不要计较金丝冷脸。
金缕只好凑上去打圆场:“姻伯娘,这种茶外面人都说好,可我也觉得是太苦了。我就爱喝老荫茶,又解腻又解渴,还不花几个钱。”
谢春眉开眼笑:“可不是嘛,我也是这个脾气。”
胡道文一进门就新奇地左看右看,才坐下来没一会儿,又好奇地打量金缕。虽然没见过面,但金缕如今的名声那样大,胡道文忍不住问道:“二姑娘,方才楼下那块亮堂堂的金匾,真是你挣来的呀?”
金缕抿着嘴笑了笑,不好答话。谢春与有荣焉一般:“莫说那块匾,亲家这个女儿能干哟。连六王妃都要收做义女,给她陪嫁妆的。”
今日随谢春一起来的虽然都是胡家人,可她自己没有亲生的姐妹和女儿,在座都是堂亲表亲。结了这样一门好亲家,带着她们来吃这般上等的酒楼,谢春面上也是大有光彩的。
金缕听她们越说越大,忙插嘴道:“六王妃只是看我还算合眼缘罢了,没那么夸张。姻伯娘,今年地里的收成怎么样呀?上回姐夫带来的那一筐黄花菜,可真是鲜得很。”
说起地里的事,谢春总算转移了注意力。她种了半辈子地,最爱说道的也是种地,什么样的秧子结穗多,什么样的小葱长得好,一聊起来便收不住。
金缕总算松了一口气,扭头一看,金丝指尖捻着一块桂花糕,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满屋子人凑成几堆,年纪大些的坐着说笑,年轻的有两个趴在窗户上看外头的热闹,还有几个正打量摆设,议论纷纷。
屋子里热热闹闹的,唯有姐妹俩的对视中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姐姐。”金缕小声叫道。
金丝松开桂花糕,拿金桂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漫不经心一般:“你是越来越会讨人喜欢了。”
“娘和姐姐请的客,总不能冷场。”金缕垂下眼。
“拿我的名义请客,看的却是你的面子。”金丝笑了一声,“多谢你捧场了。”
金缕懒得说话了,没得她给金丝收拾烂摊子,还要负责来排遣金丝的小情绪。
越来越金贵的妹妹沉默下来,金丝心里却更加憋闷。她随口说了声要净手,便带着金桂出了房门。净手的水盆分明房里就有,米山山恨铁不成钢,但也不方便此时训女儿,只好更抓紧了金缕,现宝一般给亲家众人亮眼。
金丝领着金桂,闷闷地一路往人少的地方走,一直到了后门处,听不见得月楼里的笑语喧哗了,才沉沉吐出一口气。
金桂以为她是看不惯二姑娘出风头,凑上去劝道:“二姑娘一时风光也没什么,哪比得上姑娘你呀,又美貌又上过学,便是配秀才大人都绰绰有余的。”
“配秀才?”金丝哼了一声,当年那个日日到学堂来接妹妹的身影在脑海中一晃而过,“我配的是放牛耕田的。”
金桂一时嘴快说出来的话,也不知如何往回收,讪讪地低了头:“可惜姑娘了。”
她是知道金丝心气有多高的,耳濡目染之下,连她这个做丫鬟的也不大喜欢胡家。
虽然有粮有钱有宅子,可总撇不掉农户习性,过日子抠抠搜搜的。做衣裳买布,专挑折价的过时花样,连地里新鲜的蔬果收回来,也总捡着快坏的先吃。等把坏的吃完了,新鲜的也放成了坏的。
还有姑爷,关起门来说什么都好,可出了门别人在他耳朵里说了什么,他也都觉得对。墙头草随风摇,摇完还要回来跟金丝闹,为此不知吵了多少架。
第24章
金丝一早为了滑竿的事气闷,到了得月楼,见到米山山拉着金缕应酬她婆母,心里更是不自在。
她知道金缕如今是家里的招牌,也明白米山山这般殷勤,都是为了她在胡家更能说得上话,能过更舒服的日子。
然而,她无法遏制自己对胡家、对胡家人的排斥。
莫说当年在下半城,就是后来搬到上半城,她这般样貌,还正经上过学的女孩,也是不多见的。不说与高门贵女比,至少在普通富户的千金里头,金丝当算得上出挑。
她有容貌才学,又有父母宠爱。未出嫁时,金丝盘算自己的后半生,从没想过会困在乡下农户中,为着几块花布、几个轿夫的花用跟丈夫两看两相厌。
“金桂,你觉得爹和娘疼惜我么?”金丝想得出了神,喃喃向小丫鬟问道。
“那用说?”金桂笑起来,“再没见过这么疼女儿的了。姑娘不晓得,我家附近也住着一个富户,那家的女儿说是娇养,可背地里头,熬夜给家里人做衣裳是常事。莫说正经上学,出去逛个街都要求着爹娘才有几个铜板做零花。她后来出嫁那嫁妆,不过才几十两银子,抬的八个箱子,一半都装的糠垫着。”
主子得父母疼爱,做丫鬟的也跟着享了不少福,金桂越说越高兴:“哪像姑娘你这般有福气?夫人连针线都从不逼着姑娘做,嫁妆更是从小攒的,扎扎实实,就算姑爷家没粮食,也够姑娘你舒舒服服过日子的。”
金丝的嫁妆,米山山从家里稍微松快点之后就开始攒。刚开始是好点的布头,后来渐渐宽裕,又一日日添上金银首饰。到他们一家搬到上半城时,还攒下了一个码头边的小铺子,加上米山山最后又补了一些私房钱进去,一共有五六百两银子。
当时得月楼和金宅虽是匆忙中贱卖,算下来也要四千多两。金得来卖了下半城所有产业左拼右凑才够上。米山山给金丝攒的这五六百两,几乎是金家置完产业后全部的积蓄了,一股脑都给她带着嫁了出去。
金得来和米山山,的确疼爱她这个女儿。
可再疼爱又如何呢,还是比不过弟弟的救命之恩,还是要逼着她嫁给胡道永。
金丝心中烦躁,不耐地踢了踢廊柱。这时,不知从何处蹿出一条黑狗来,身形不大却一脸凶相,估计是钻进后厨偷了生肉吃,嘴里叼着一截带肉的骨头,皮毛上还滚着血迹,脏兮兮的。
金丝尖叫一声,忙往后躲。可她一动,那狗更激动,吐了嘴里的骨头狂吠一声,便朝着金丝冲过来。金丝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往后门外头跑。幸好得月楼运食材的车子都走后门,刚好叫金丝遇上了送酒的长工张涛。
“快快!快!打死它!”金丝躲到酒坛子后面,指着那条狗大喊。
张涛认得这是东家的女儿,二话不说取了车上挡坛子的木棍。他年轻力壮,脚步灵活,没几下就打得那条狗奄奄一息,身上血赤糊拉,分不清是狗血还是原先偷肉沾的血了。
“呀!”打着打着,张涛诧异地喊了一声,拿棍子把狗的身体翻过来,指给金丝看:“小姐,这狗戴着项圈呢,莫不是谁家养的?”
先前狗身上脏兮兮的,乍看之下几人都以为只是条街边的疯狗,没想到竟有主。万一是得月楼里哪位客人带来的,那就麻烦了。
金丝心里也跟着紧了紧,见那条狗一动不动了,镇定道:“不过是个皮圈子,又不贵重。多半是附近小户里走丢的,不然怎么会进厨房偷肉吃?你收拾一下,一会儿拖出去找个地方埋了便是。”
张涛点头应是,眼珠子转了几圈,拿笑脸盯着金丝看。金丝掏了块碎银子给他,便没再理会。张涛得了钱,乐呵呵地去做事了。
这么一闹,原本沉闷的心思倒是搅散些许,金丝往回走,正低着头爬楼梯,就见前头的台阶上停了一双青缎锦的官靴。
金丝身子先往旁边侧了一侧,才抬起头来看。眼前是个十分俊逸的男人,一身长袍又齐整又风流,背着手站在高一级的楼梯上,俊眼含笑,叫金丝看得心头一跳。
一声轻轻的咳嗽打断了金丝的愣怔,她顺着声音一望,是那俊男子背后跟着的一个随从。可那张脸,金丝记得清楚,正是燕家宴会上闹刺客那一日,奉六王之命带着兵来搜查的那个白面男人。
他既低眉顺眼跟在身后,那么眼前这位,就是六王爷秦筝?
“民,民女见过六王爷。”金丝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屈膝行礼,一时忘了自己正站在楼梯上,身形一晃。
好在得月楼建得辉煌,楼梯也宽敞,她只是微有不稳,并不至于真的跌下去。胸中一口气还没吐完,手肘处却搭过来一只大掌,着急忙慌地托着她起身,几根手指似乎还若有似无地抠弄着她的手臂。
金丝整个人都被拽得近前半步,抬头便见六王爷笑意更深:“娘子当心,这要是摔着了,可真是叫人心疼。”
活了十九年,虽动过春心,也拜过堂洞过房,可还真没有哪个男子这般温柔春水似的与金丝说过话。
她长在下半城,纵然从米山山那里继承了一副好样貌,身段眉眼都不比什么千金美人差,却偏偏没有结识过真正的翩翩公子。公子们不住在下半城。
等她好不容易成了上半城的小姐,却因为一桩旧婚约,再没有出去结识别人的机会了。
六王爷的手还放在金丝胳膊上不肯松开,轻轻蹙着两道浓郁漂亮的眉毛,十分忧心似的:“娘子不说话,可是受惊了?都是本王的过错,不如请到厢房里休息片刻,也好叫本王弥补一二。”
他身后的吟风识趣地往后退,让出了一条路来。这女子他也记得,金家女儿,得月楼的小姐,义勇娘子的姐姐。不着痕迹地扫了金丝两眼,的确是个美人,腰肢如柳,眉目含情,是六王爷素日里最心爱的那一款。
吟风把头垂得更低了。
金丝尚还发着愣,人已被六王爷半搀着走上了三楼的走廊。
“父亲!”走廊那头响起一个孩童的声音,阴阴沉沉的,一下子叫金丝醒了神。
秦蛟身后同样跟着一个白面的太监,他小跑两步朝着秦筝奔过来,本带着些崇敬的神色,看到被秦筝搀在手里的金丝,却不受控制地沉了脸。
秦筝松了手,看着儿子笑容一收:“你出来做什么?”
“父亲说出去醒酒,儿子担心,便出来看看。”秦蛟讪讪地低了头。
“带你来会客,你不好好学着交际,倒有兴致做小厮跟班的活?”秦筝的语气里一点慈爱也没有,金丝在他侧后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是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不知是不是察觉了她的动静,秦筝回过头来,脸上重新覆上温柔多情的笑意:“娘子勿怪,犬子顽劣,正是要好好教导的年纪。”
俨然一派教子心切的严父作风。
金丝哪里敢怪,当着孩子的面,急急忙忙收起了自己晃荡的心神,也露出一个笑来:“王爷多虑,小公子天真可爱得紧呢。”
“父亲,是曾外祖遣我出来寻你的。”秦蛟努力把眼神从金丝身上挪开,急急对着父亲解释道。
秦筝磨了磨手指,颇有些不甘。这点眼色金丝不缺,顺势说道:“想来六王爷还有要事,民女家人也尚在等候,便先告退了。”
行完礼,金丝微微抬眼,正撞进秦筝那双柔波荡漾的眼睛里。她心头又是一阵乱跳,忙领着大气也不敢出的金桂往米山山的包间走,将要拐过回廊了,实在忍不住,又悄悄回头望了一眼。
秦筝似乎料到她会回头一般,还在原地看着,那样柔和缱绻的眼神,烫得金丝慌忙扭过头,几乎脚尖撞脚跟地急着走远了。
直到站在包间门口,听得屋里米山山与胡家人的说笑声,金丝胸膛里还在咚咚作响。金桂不知所措地扶着她,喊了一声:“姑娘……”
深吸一口气,金丝闭了闭眼再睁开:“没事,进去吧。”
无论如何,在米山山的努力下,这顿饭吃得还算宾主尽欢,只除了金丝这个又主又客的。她前半程冷脸不语,出去一趟回来,又开始心不在焉。米山山本想叫她与谢春一同出城,见这副样子,生怕回去路上又闹出事来,便留下她打算再好好说说。
为了平息谢春的不满,米山山又是准备软轿又是带礼的,大包小包将一众女眷送走。金缕想回杂货铺去,反正顺路,米山山索性叫她亲自送了谢春一行人半程,更叫谢春倍觉体面,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送走了客,金丝却没有跟着米山山回家。她懒得听米山山再说些与胡家人好好相处的废话,另一方面,也是自己心绪未平,怕被米山山看出什么来。
她任由米山山生气,自顾自地带着金桂在城里逛了一圈,买完胭脂买首饰,一想到那位六王爷,就不自觉带上点笑。
金桂看得心惊胆战,可她本来就不是多聪明的人,也不知道眼下这事该不该劝劝。
姑爷那样的人家,自然是配不上姑娘的。可毕竟已经成了亲,要是生出二心,名声就全没了。
但那位可是六王爷……他看金丝时那副样子,明显不清白。姑娘这般好样貌,也难怪。
不等金桂闷头闷脑琢磨出什么头绪来,就有人恭恭敬敬在一家布庄里拦住了主仆二人。正是跟在六王爷身边的那个内侍。
“金娘子,小的吟风,奉六王爷之命,请金娘子到得意山庄叙话。”
金丝垂下眼,努力稳住了微微发颤的手。
第25章
此时早已过午,正好是杂货铺最清闲没生意的时刻。金缕本也不是来做买卖的,按照米山山的吩咐在席上挂了半天笑脸,她实在疲惫,索性半掩着门板,倒在竹椅上歇午觉。
可惜心事一桩接一桩,轻易睡不着。米山山和金得来始终不明白也不接受她对那些好名声的抗拒,先是挂匾,如今又宴客,下回要拿这名头做什么?
金缕心中没谱。余光扫到柜台上的账册,沉沉叹出一口气。
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安下一个自己的家呢。
原本的计划还需要一年或是两年,然而如今这般,金缕心中忐忑。他们太喜欢那块义勇娘子的金匾,到时候,还能由她所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