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米百斗来了一趟。米堆堆新收的菌子,今年最后一批了,叫他给姑姑家送一篓子去。
习惯性地先来杂货铺寻金缕,都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他们两个如今已只是表姐弟了。再退回去未免太刻意,米百斗暗自苦笑两声,扯出一张如常的笑脸进了门。
菌子要趁新鲜吃,正好没生意上门,金丝便锁了铺子,与米百斗一同回家,好赶在晚饭前把菌子炖了。
金得来爱吃这个,米山山特意叫厨房杀了一只鸡一起炖。可直到满宅飘香,金绦都已下学回家,还是没见金丝的影子。
“死丫头跑到哪里去了?”米山山巴着门框望了几回,气鼓鼓地嘟囔,“说她两句,就这样大的脾气!以后可怎么办。”
“娘你就莫操心了,姐姐还能丢了不成?说不定自己逛得高兴在外头吃了呢。”金绦吸吸鼻子,山菌鸡汤的香气实在叫人馋得慌,“快开饭吧娘,儿子都要饿死啦!”
米山山横他一眼,还是叫人上了菜:“开饭吧。去找个小瓮,单留些汤温着,等姑娘回来了,给她端到后头去。多留菌子啊,她不爱吃鸡肉。”
金缕倒是爱吃鸡肉。小时候长年累月的没肉吃,后来有肉了,她也不敢多吃。也只有燕频语知道,这人私下里吃饭的时候,但凡有肉,便顾不上吃其他的菜。
为此,燕频语不只一回骂过金缕自讨苦吃。她在家里怎么吃也就罢了,未经他人苦,燕频语也不会对金缕在家该如何指手画脚,但她自己一个人在杂货铺里吃午饭,也总是舍不得买肉,明明心里很喜欢。
金缕总是说,再等等,等她的计划成功了,等一切都好了,就天天都去买肉吃。
一大盆山菌鸡汤端上来,正好摆在金绦和米百斗面前。米百斗站起来,先隔着桌子拿了金缕的碗,舀了好大一只鸡腿进去。
金绦翻个白眼,然而大概是真饿了,没有就此找茬,只是自己夹走了另一只鸡腿。
鸡腿炖得烂,筷子一挑就骨肉分离。可还没等金缕吃上一口,门外就一阵哐哐哐的动静。
门房上的人慌里慌张跑进来:“东家,东家,外头来了好些恶人!”
金得来胡子上还沾着油,一脸愕然地站起来,就见一队黑衣黑裤的武士已大摇大摆进了金宅,领头的人看着打扮,像是个内侍。
“得月楼的金掌柜何在?”那太监年纪不大,神气骄横。
金得来慌里慌张,不知该不该应。小太监只瞥了一眼,便认定了他是此间的主人。
“金掌柜,此人你可还认得?”说着,小太监身后的黑衣武士扔出一个人来,衣裳已抽打得破破烂烂,浑身没有一块好肉。
金得来壮着胆子凑上去看了一眼,惊道:“张涛?”
“看来是认识了。”小太监冷笑一声。
金得来满头冷汗:“这人,这人是我家运货的长工,不知何处得罪了大人?”
小太监哼一声:“得罪我等算什么大事,他得罪的,可是我们六王爷的小公子啊。”
金得来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米山山搀着他,可自己也怕得要命。
“小公子心肝一般养大的爱犬,今日不慎在得月楼丢了,派人去找的时候,只寻得这个张涛,有人亲眼看见,是他把狗打死了拖出去埋的。”
“大,大人,这与我家……我家……”金得来想说这是长工自己的错,与他金家无关。可到底是发生在得月楼的事,又惊又慌之下,金得来结巴起来。
“金掌柜莫急。”小太监踢了踢地上一团烂肉般的张涛,“这东西可是招了供的,是得月楼东家的小姐命令他把狗打死的。张涛,起来看看,叫你打狗的小姐可在?”
可那张涛依旧团在地上,一点动静也没有。一个武士上前探了探,啐道:“快断气了。真不中用。”
“晦气。”小太监嫌弃得又踢了两脚,“他既说不了话,就不费那个事了。金掌柜,叫令爱跟我们走一趟吧。”
米山山浑身抖得都快站不住了。今日席间,金丝的确出去了好一阵,得月楼上下认识的东家小姐,一向也只有她一个。
金绦紧紧挨在爹娘身后,见米山山这个样子,也吓了一跳:“娘,真是姐姐?”
“闭嘴!”米山山小声呵斥,可还是叫小太监听见了动静。
“这位夫人,我们小公子待他的爱犬可是如珠如宝的。谁动了它半块毛皮,便是躲到天边也得十倍百倍地还回来。我看你还是早些把人交出来的好,也省得拖久了,小公子火气更大。”
“是她!”惊惶之下,金绦猛地出声,他的手指向了厅堂的另一头,那里正站着金缕和米百斗。
“大人,是她!她是我二姐,她今日去过得月楼,定是她打死了小公子的狗!”
回想起来,这恐怕算是金缕头一回听见金绦叫她一声“二姐”。
小太监看了过来,米百斗忙上前半步挡住金缕,满面通红地骂道:“金绦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是小缕!”
“就是她!”金绦大声吼道,“大人,就是她!”
“绦绦!”米山山一把拽住儿子,又气又急。
可金绦反抓着米山山的手,怒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娘!”
这一声“娘”喊得米山山顿在原地, 金绦急急继续说道:“二姐,你就招了吧!想来看在你是义勇娘子的份上,六王爷也不会真要了你的命。你要是死犟着,我们一家子都完了!”
从他刚才指认开始,金缕就一直看着这个弟弟,吃惊有,伤心大概也有。
下午那会儿金缕还在自己琢磨,不知这个义勇娘子的名声下一回又要被用在什么地方,万万没想到会是在这里,会用在她自己身上。
“竟是义勇娘子?”小太监也有些惊讶,但一转念,任他什么义勇娘子,不过平头百姓一个,小公子要给爱犬报仇,管你哪门子的义勇。
他是从小跟在小公子身边的太监,只要听小公子吩咐就行了。心下定了主意,便挥手叫人上前拿住金缕。
米山山急道:“小缕!”她想过去,却被金绦拽得死紧,一步也挣不开。
“娘!她不会有事的!六王妃不是也很喜欢她的吗,她不会死的!”
米百斗只觉得一腔愤怒往头上涌,气得几乎要喷出一口血来:“金绦!她是你亲姐姐!”
就算一开始不明白,看金绦如此着急忙慌把金缕推出去的样子,米百斗也想清楚怎么回事了。
打狗的是金丝,可金绦要金缕去给大姐姐顶罪。
“姑姑,姑父!”米百斗嗓子都有些哑,“你们就让金绦这般胡说?”
金得来咽了咽唾沫,米山山不知所措,哭了出来。
张涛还躺在石板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是不是还活着。若金丝也成了这副模样……
金绦说的不是没有道理,金缕是义勇娘子,得过金匾,又有六王妃撑腰,让她去,总还有几分活路。
金缕愣愣地看着她的爹娘,他们和弟弟站在一处,三个人你扯着我我拉着你,互相牵绊着,一齐眼巴巴地望过来,望着她随这些人去。
“娘,爹,真的是我?”金缕喃喃问道。
“小缕,你,你……”米山山泣不成声,金得来索性扭过了头,金绦不知为何,也躲开了金缕的视线。
“爹!娘!”金缕忽然大声喊了出来,那声音听在人耳朵里,竟然有几分撕心裂肺,连金绦都被她这喊声惊得颤了一下。
她大声问道:“你们告诉我,真的是我吗?”
金得来和金绦父子俩都不肯说话,也不肯看她。米山山泪眼朦胧,嘴唇几度张合,身旁的金绦拽着她的胳膊,她终于是捂住脸,倚靠在儿子肩头哀哀抽泣。
金缕想笑一下,可嘴角怎么也扯不动。
“义勇娘子,请吧。”小太监不耐烦看这些哭哭啼啼,他只想赶紧办完这桩差事。
“不行!”米百斗张开手,死死把金缕护在身后。可他一个没学过丁点拳脚的少年郎,哪里是那些武士的对手?两条大汉上前一扯,几乎就要把他扯成两半。
“百斗,听我说。”金缕忽然凑近他耳边,“从我房间的后窗翻出去,寻燕家小姐,叫她去找道士,快!”
大约人在绝望之中,再昏蒙的脑子也能转得飞快。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吼出来之后,金缕仿佛把心中的震惊和伤心都一齐吼完了,什么情绪都泄得一干二净,人也迅速冷静下来。
她心里明白,这个狗屁的“义勇娘子”身份,哪里可能真的救命?
不过都是平头百姓罢了,看看地上命悬一线的张涛吧。
她已然不愿意去想,弟弟金绦,还有金得来和米山山,做出这个决定,究竟是真的相信她会没事,还是拿这名声来自欺欺人。
他们已经做了决定,金缕只能自救。这事,燕频语是不能出面的,她自己都是六王爷砧板上的一块肉,金缕不能害她。
在短短的几瞬之间急急四顾,金缕能想到的唯一的指望只有李忘贫。
米百斗一怔,手上松了劲,一下便被甩到一旁。金缕看着他,无声又说了一句“快去”。
两个黑衣武士押着,金缕很快就被带出了大厅。米山山还在后头哭,然而金缕没有再回头看她的爹娘一眼。
“娘,你莫哭了。”金绦劝道。
米山山回过神来,胸中又是羞愧又是苦痛,抓着金绦使劲锤着:“你个死娃娃!你个死娃娃!”
金绦哀哀叫唤了两声,倒是没躲开,任她娘锤了好几拳,又抱着他嚎啕大哭。
这哭声,听得米百斗几乎要吐。他很想破口大骂,姑姑你哭什么?你亲眼见着张涛是什么下场了,还要亲手把小缕推出去受着。你们一家,有什么脸在这里哭?
可到底没有骂出口。米百斗抹了抹脸,从地上爬起来,趁着金家那一家三口还抱在一起哭哭啼啼,脚下飞快地跑进了后院。
后院没有人,也没点灯,米百斗在黑暗中钻进金缕房间,摸索着推开后窗,只见到一堵高高的墙。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他心里着急又别无他法,只能先听着金缕的话翻出去再说。
他也不知那藤下藏着梯子,自己搬了凳子搭着爬上墙去。墙的那头是个小院子,有两个姑娘坐在廊下玩翻花绳。
“燕小姐!”米百斗认出了那是燕频语和韶光。
燕频语抬起头来,见是米百斗,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怎会在这儿!”
“燕小姐!小缕出事了!”
不知为何,方才满堂哭闹惊恐,米百斗一直没哭。此时趴在墙头说出这句话,却再也忍不住,流下汹涌的眼泪来。
第26章
上半城有一座露华园,与商铺林立的主街隔着一条巷子,又方便又清净。
这宅子是群玉山门人在顾相城的落脚处,门前向来车轿热闹,却从没像今日这般,围过这么多俗家百姓。
他们都是被一女子的哭喊声吸引过来的。出家人门前,一个年轻姑娘家大吵大闹,这可是难得的好戏。
那姑娘戴着斗篷,看不清样貌,身形倒是曼妙娇软,嗓音也动听得紧,哭哭啼啼的,很叫人心疼。
“你这负心的臭道士!叫我一个小女子痴心错付,这园子里的真人,哪个来为我做主啊!”
米百斗躲在一旁听得满头冷汗,几回想冲上前拉着燕频语回去,却被垂杨一伸手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韶光也着急,这可是自毁名声的大事。无奈这是为了救金缕姑娘,她心里也知道,燕频语是无论如何不会放弃的。
方才燕频语听完米百斗的话,着急忙慌就要往得意山庄冲,还是韶光死活拽住了她。她如何能去得意山庄?羊入虎口都没这么上赶着送的。更何况,就算她去了也救不出金缕,不过是多砸一个人进去罢了。
被韶光硬摁着头皮冷静下来,燕频语又急急依着金缕的主意去找那个神出鬼没的假道士。她听金缕简单提过,李忘贫虽与群玉山一同投在六王爷麾下,却自有主意,不是个简单的人。
燕家还管着燕频语的自由,有两个拦路的护院,垂杨直接打晕了。一行人寻到露华园来,报了李忘贫的名字,门房却不肯让他们进去。
毕竟是道士居处,那李忘贫身上又一堆麻烦,谁敢轻易放个俗家女子进去?因此只推三推四的,说等向里面通传。可燕频语分明没看见有人往里走。
米百斗急得团团转,他本就无计可施,听了金缕吩咐来寻燕频语,结果这道士又见不到,那还有什么办法?
金缕在得意山庄还不知生死,眼看天越来越黑,燕频语一咬牙,套上兜帽,挤出眼泪跺着脚就开始大闹,闹得周围人家纷纷开门查看,连前头主街的行人都有不少围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