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一天金缕是很忙的。送走了舅舅,她要先赶到得意山庄,既是听吩咐去逼惊骑夫人好好吃饭生孩子,也该跟王妃拜个早年。
因为一大早被姚兰打了个岔,等她从山庄里出来时,已时近正午,菜市里没剩多少好东西了。金缕没办法,只好在下半城里转了好几圈,寻到几个除夕还在拼命挑担挣钱的菜贩子,这才买够了年夜的吃食。
铺子早早关了正门,后院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却大大开着。金缕在后院忙活,先把鸡炖上,又剥笋洗菜。她这里地方不大,灶孔也只有一个,为了方便做这顿除夕宴,连烧茶水和烤火的小炉子都搬过来凑数了。
“金缕!”后门一阵响动,燕频语带着好几个人呼啦啦地进来了。
原本这毕竟是过年,燕家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她出来的,可她这阵子再没为了六王的事闹过,家中想着那安排将近,到底心中对她有些愧疚。
更何况,她时常来找的这个义勇娘子,就连郡主成亲时都是跟在王妃左右的,与这等红人亲近,对燕频语将来也有好处。
燕频语不管家里男人们究竟如何思量的,反正她就是翻墙也要翻出来跟金缕一起过年,他们同意,于她而言只是省点功夫罢了。
做了十几年的燕家小姐,在清晰地看见家人为她写好的命运之后,在数得清那命运来临的步子之后,再让她与燕家人坐在一起吃团年饭、守新岁,说不得还要给父母兄长敬酒、拜年、叩头,那还不如提前些送她去得意山庄挨刀子呢。
除了韶光和垂杨,燕频语还带了两个婆子,身上围裙都没摘下来,怀里拎着抱着一堆东西,上好的火腿、洗净的肥鱼,甚至还有一大包鲍翅,一看便是燕频语直接从燕家后厨里捉过来的人。
燕频语拉着金缕往旁边一坐,指挥那两个厨娘道:“你们两个把饭做了,做完便回去吧。”
那两个厨娘只好接着金缕的活继续做。金缕哭笑不得:“我邀你来吃团年饭,你怎么连厨娘都自备了?”
韶光已经倒了一盆热水过来,燕频语抓着金缕方才洗菜洗得冰凉的手放进去泡。
“大过年的,又这么冷,哪能让你一个人做这么多菜?”燕频语撇着嘴,又嘲讽一声,“反正都是燕家下人,燕家出银子,趁着人家还赏脸肯给我用,那不得加倍地占便宜,多占一点是一点。”
金缕正想说话,燕频语立刻拦住她:“你可别安慰我。大过年的,别说那些讨厌的人了,我们玩牌吧!”
说着便看向韶光和垂杨。韶光早有准备,掏出来一副叶子牌,垂杨却一听就把两只手往背后一背,冷冰冰地拒绝道:“不玩。”
那语气里甚至还有一丝委屈,听得金缕新奇不已。
燕频语眼睛一瞪就发脾气:“不就是赢了你五两银子吗!你还真不跟我玩了!”
垂杨微不可查地撅了撅嘴,干脆一转身,帮那两个厨娘洗菜去了。
燕频语气笑了,指着垂杨骂道:“洗吧洗吧,你好好洗,尤其是那两条鱼的眼珠子,一会儿全给你吃,好好补补你那眼神,自己看错牌,还赖我赢得多。”
韶光心疼垂杨,帮了个腔:“小姐就别欺负老实人了,明知道垂杨就只攒了五两银子。”
这时,李忘贫领着江自流进了门,江自流大声乐道:“我玩我玩,多少年没摸过牌了,今日便试试这攒下来的牌运。”
老乞丐跟燕频语先前从没见过,金缕介绍说:“这是燕频语,我最好的朋友。这位是江自流师父,李忘贫的长辈。”
燕频语一听便来劲了:“好啊老师父,今日我陪你好好玩玩!”既然是李忘贫的长辈,燕频语便下定决心,非得赢到他没有压岁钱可发才行。
院子里一时人声鼎沸,挤得没有空档落脚。原本米百斗也想过来陪金缕,但他还有爹娘在家等着,金缕不让。如今看这满院子的人,却是幸好米百斗没来,不然真是要装不下了。
李忘贫在院里坐下,把钱袋甩给了摩拳擦掌的江自流。金缕悄声问他:“今日过年,露华园那边……”
“他们几回都没从我那两位兄长手里要到银子,如今大概是急着筹钱,一时都没空来找我的麻烦。”
六王又造船又养兵,银钱缺口必定不小,群玉山这个钱袋子焦头烂额,东野道人和东野望那叔侄俩俱是忙得脚不沾地,李忘贫几日不露面,竟也没人来找他的茬。
一院子人闹哄哄地玩到黄昏时分,盘里的瓜子都补了三回。那两个厨娘终于按照燕频语的要求做好了一桌十八道菜的团夜饭,把金缕那张丁点大的小饭桌堆得如山一般,想夹底下的菜还得先挪开上面好几层的盘子。
金缕只好支使李忘贫去库房里找了一块旧门板,两条板凳架在底下,这才堪堪把所有菜都摆开了。
他们正吃吃喝喝好不热闹,关了一天的前门却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院中顿时一静,金缕站起来去开门,李忘贫紧跟在她身后,站进了阴影中。
门板挪开一点,外头站的竟然是个内侍,金缕与他打过照面,记得是吟风公公手底下的人,但年纪小,并不怎么在主人家面前走动,平常干的都是跑腿搬东西的粗活。
“义勇娘子,吟风大人差小的请你进庄一趟。”
这是个才十来岁的小孩子,金缕把李忘贫往身后推了推藏好,暗示他不要动作,这才转身去柜台后胡乱包了些花生糖块,并一把铜钱,出来递给那小孩道:“一点心意,小大人也过个好年。”
那小内侍眼睛亮晶晶的,抱着那一包东西直笑。金缕趁势问道:“不知大人可有说是何事?毕竟大过年的……”
拿人手软,小内侍有点犹豫,但还是小声道:“我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只是来的时候看见吟风大人往西边走,还领着许多大夫和婆子。”
金缕笑着:“多谢你了。我略收拾一下,这就去。”
关上门,金缕深吸一口气:“怕是惊骑夫人要生了。”
来不及交待太多,金缕匆匆送走江自流和燕频语主仆三个,自己先跟着小内侍走了。太子爷不在顾相城里,曾托李忘贫看顾惊骑夫人,他换了身衣裳,也悄悄潜进了得意山庄。
这段时日,因着金缕隔三差五进来陪着,惊骑夫人才勉强开始吃喝。吟风早与她明言:“夫人若是还想着饿死自己,或是拖死肚子里的小贵人,那位心善又无辜的义勇娘子可就得跟着陪葬去了。”
如今她突然生产,吟风仍免不了担心她心存死志,急急叫人把金缕押进来,也不说旁的了,就一把刀顶着,杵在惊骑夫人的产床前。
金缕满头俱是冷汗,但仍然竭力稳住心神,抓着惊骑夫人的手掌轻声道:“夫人,活着最要紧。”
吟风在一旁,仍然是一张笑眯眯的脸:“义勇娘子说得是,夫人可千万要母子平安。”
一大一小两个活靶子,六王哪个都舍不得放手。但若是真到了只能存一的关头……太子爷性情古怪,还真拿不准他更在乎的是大的还是小的。
最稳妥的做法,当然是大的小的都活着。
思及此处,吟风脸上的笑都有点挂不稳,只盯住了一屋子的稳婆和大夫:“若有差池,你们全族便都去黄泉路上见罢。”
惊骑夫人躺在产床上,露出一个冷笑来。可她实在痛苦,那冷笑也没维持多久,便被腹中的阵痛冲得七零八碎。她死死抓住金缕的手,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只从牙缝里漏出些忍不住的痛呼。
屏风外头传来响动,听到下人行礼,金缕知道,是六王亲自来了,还带着什么“道长”和“大师”。
不一会儿,外间有佛号声响起,仿佛有人在为惊骑夫人祈福一般。有那么一刹那,金缕握着惊骑夫人瘦骨嶙峋的手掌,几乎被满腔的愤怒挤爆了头脑,只想立刻冲出去,叫那死秃驴别念了。
明明是他们逼得惊骑夫人走到这般生死关头,若不是他们,惊骑夫人此刻应该在太子身边,应该在满心欢喜和精细的照料中,安稳地迎来分娩的时刻。
可此刻却只能在这山庄里头,在敌营中,拖着残破的身躯生产,生的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却早已知道他一出生便会成为旁人威胁太子的利器。
外头那满嘴佛号的有悲大师,可曾有过半点慈悲之心?
“王爷大可安心,有大师在,有贫道在,惊骑夫人母子必然无恙。”又一个老态龙钟的声音伴着那阵阵佛号响起。金缕知道,这人应该就是那位东野道人,害得李忘贫父子阴阳永隔的老神棍。
“有二位高人坐镇,本王自然安心。”六王爷温和的声音响起,“大师的药可送进去了?”
吟风在一旁答道:“已混着参汤灌下去了。”
外头的说话声停了,一时间又只剩下惊骑夫人痛呼的动静。稳婆在一旁低声喃喃:“还好,还好,孩子个头小,能生……”
不知过了多久,金缕的腿早已僵了,若不是脖子上还顶着一把刀,她几乎要往后倒去。终于,床尾有个稳婆惊喜地大喊了一声:“看见头了!夫人,用力!”
金缕心神一松,这时,屏风却直接被搬开了。顾不上满屋子的血腥气,六王亲自走到了他嫂子的产床边,带着满脸诡异的兴奋,从那东野道人手里接过一颗药丸。
“拿着。”他把药丸递给吟风,“孩子一出来,立刻喂进去。”
吟风点头应是,万般小心地捧着那颗药丸,融进了早已备好的温水中。
金缕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才拽着惊骑夫人的手没有倒下去。
是那个味道,是金缕曾在郡主的聘礼队伍中闻到过,后来又在琼珠郡主送给王妃的盒子里出现的那个味道。
惊骑夫人的汤药饮食中一直有这个味道,可始终是淡淡的,从没像今夜那颗丸药一般,如此浓烈明显。
金缕先前一直以为那药是给惊骑夫人吊命的,如今才明白,竟还为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脑中乱成一片,直到一阵细弱的啼哭声响起,金缕才回过神来。孩子出生了,是个儿子,皱巴巴的一团,跟他母亲一般瘦得不成样子,叫人望一眼就心惊,不知能不能活得下来。
哭声很快就被止住,金缕眼睁睁地看着吟风把那碗化了丸药的温水灌进了婴儿嘴里。
惊骑夫人死死地盯着那个孩子,努力抓着床褥想要坐起来,可她只是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气,便在金缕眼前晕了过去。
没有人在乎她是不是清醒的,旁边的婆子随便塞了一块参片到她嘴里,便不管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孩子身上。
灌完药,东野道人上前,探了探孩子的脉象,回头便笑着对六王道:“事已成,王爷安心。”
六王哈哈大笑,带着老道士和老和尚走了。
第42章
金缕没回下半城。
她浑浑噩噩地走出产房,没走多远,便遇到了等在路上的陈姑姑,跟着走到了何碧君院中。一身黑衣的李忘贫已等在那里,只是他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把药草,一张信纸,面色十分凝重。
何碧君的脸色也很难看,熹微晨光中,她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白雾般惨淡可怜。
“王妃,那个药……”金缕哑着嗓子,指了指李忘贫手中的药草,“他们灌给了那个孩子。刚生下来就灌进去了。”
何碧君闭上眼,半天才吐出一口浊气。
“昨夜送来的消息。”她一开口,声音竟跟金缕差不多的嘶哑难听,“那是西疆雪岭上的半岁草。”
陈姑姑眼睛通红,站在一旁直抹泪,还是李忘贫深吸一口气,主动跟金缕解释了一番。
西疆雪岭的半岁草,极难寻到,因此也很少人知晓。何碧君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遣人悄悄出了边境,才打探到这种草药的消息。其名为半岁,是因为给婴孩吃了,一时也看不出什么,须得多年后才会发现,那孩子会……
再也无法长大,成为侏儒。
斩断寿岁,摧脊毁骨,故名,半岁。
而何碧君亲生的儿子,龙凤胎里唯一存活的那个,马上就要满十四岁的秦蛟,便是从两年前开始,就再也没长过个子。
秦蛟的出生并非何碧君所愿,她也从没管过他。两个孩子生下来,只在王府里待了两天,何相国见孙女实在难堪大用,便把一对重孙带回家自己照管,直到周岁以后,才在六王爷的殷殷恳求之下,送回王府。
这些年,虽然女儿没能留住,六王爷对秦蛟却很是照顾。时常带在身边,教习读书写字,待人接物,即使态度严厉了些,那也是严于教子、寄予厚望之象,连何相国也挑不出什么不好来。
秦蛟是六王爷唯一的儿子,也是何相国辅佐六王爷最大的利益。
这两年他身高停滞,何相国暗地里寻了许多名医,都瞧不出来什么。幸好六王爷待这个独子一如从前,还安慰过何相国,小孩子长得慢并不是什么大事。府中但凡有人议论的,亦被毫不留情地处置。
何碧君早知道秦筝表里不一,知道他根本不是世人所以为的那般翩翩君子、不世贤王。可她也从没想过,为了提前预防何家势大,他会对亲生儿子下手,把秦蛟变成一辈子无法翻身的残疾。
多好的手段啊,生生熬了这么多年才显现出来,谁也疑心不到他这个好父亲身上去。又是侏儒这种病症,日后就算何相国逼着要这个曾孙继承大位,满朝堂上,满天下的人,都没有一个会同意。
秦筝从头到尾干干净净,说不定到了那一天,何相国为了稳固这段联盟,还会主动帮着他了结秦蛟这个麻烦。
“惊骑夫人身上用的药,原先的确只有忘来寺和尚给的。”陈姑姑擦了擦眼睛,缓了口气,“那是为着废了她的功夫,又吊着她的命。我们查得,半岁草是跟着方寸少将军进的顾相城,后来又通过聘礼,一批批往里送,一日日地添加在惊骑夫人的饮食中。”
“这药,本来等孩子出生喂了便能有用。他们提前这般,一是彻底毁了惊骑夫人的身子,二来,那孩子在胎中便中了毒,怕是不仅长不大,还会是个痴儿。”
不知不觉中,金缕流了满脸的泪。陈姑姑说完便安静下来,屋里只听得见她苍老的啜泣声。
何碧君静默许久,突然笑了一声。屋里剩下的三个人都看向她,只见这位素来冷淡的王妃满脸的嘲意:“不仅如此。秦筝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他那太子哥哥秦竽。他舍不得杀了那母子俩,既要留着他们来威胁太子,又忍不下这口气。一个婴儿,他怎么不能拿捏?偏要用这种阴毒的法子,不过是以防万一。他恨太子,又实在怕太子,怕一个不小心,太子真能把这两人救出去。”
“所以他才会如此下作。”何碧君难忍恶心,皱着眉头仿佛快要吐出来,“即便那孩子真被救走,一辈子也已经废了。他已亲手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生下侏儒的名声,便要太子也逃不过。”
“这事不能瞒着惊骑夫人。”金缕缓了一口气,擦干净眼泪,“我得寻个机会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