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六王。那般残暴、狠绝,连战场上下来的人也没有六王那般的眼神。
方寸虽身为西疆少将军,可那只是靠父亲得来的军职,实际上,西疆这些年并无大战,偶有些小摩擦,父亲也没怎么让他上过阵。
父亲总说,西疆不是好地方,既不富饶也无军功,早晚他们要回金陵去。因此一大半的时间都用来教育他的义子、方寸的义兄读书,说要由武转文,改换门庭。反而方寸这个只爱刀枪棍棒的亲儿子,没怎么受过将军父亲的管教。
方寸如此长大,既不了解什么勾心斗角、人面画皮,也不真懂得排兵布阵、打仗行军。自以为好歹算是边疆战场上走过的人,却被今夜六王的骤然变脸而吓得几乎握不住缰绳。
好好的人,怎会露出那发了狂的畜生一般的面目来?
然而,即使心中再骇然,眼看着六王的马蹄又蹋向下一个无辜的士兵,方寸还是稳住心神,往前站了出来。
那是他从西疆带过来的兵,是父亲命他带进顾相城,来为六王效忠的。
他是西疆少将军,即使从没领着这些士兵建功立业过,也不能眼看着他们死在自己效忠的君主的马蹄下。
可惜暴怒中的六王并未打算给方寸脸面,扭过头就是一鞭,得亏方寸马术精湛,及时弯腰才堪堪没让鞭子落在自己头上,只抽到了胳膊。
“废物!都是废物!废物就该死!”六王暴喝。
方寸捂住自己流血的手臂,怒睁着眼睛,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愤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
这个人,他的岳父,他真的认识吗?
父亲究竟是为何,要让他带着那些士兵来效忠于这个人?
没等他琢磨明白,一道女声从江心传来。
太子秦竽一手撑着惊骑夫人的背心,源源不绝的内力涌入她那被风中枯叶一般的残躯中。她望着码头上那个状若疯癫的人影,沉声大喊:“秦筝小人!你串通忘来寺秃驴,欺我有孕在身,将我掳来关押数月,更下毒害我儿一生。秦筝!我赵银鞍被掳之仇,我儿夺命之恨,今生必要你百倍偿还!”
这灌注了内力的一番话,顺着江上晨风送上码头,送进顾相城,听得无数人都目瞪口呆。
惊骑夫人赵银鞍?六王爷关押了自己的亲嫂子?还下毒害了太子爷的儿子?
老天爷啊,六贤王不是一向说他只想规劝太子爷改邪归正么?怎地竟有如此手段!
惊骑夫人还想再说,可她实在虚弱,即便有太子撑着,这一番折腾下来也几近力竭。太子收了手掌,匆匆喂她服了丸药,自己站上船头,气沉丹田,大喝道:“秦筝!你我兄弟一场,我忍你辱我欺我,你却害我妻儿性命,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秦筝!你与那苍髯老贼何不为沆瀣一气,败坏朝纲,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蓄意栽赃于我,妄图动摇江山,谋反作乱,我秦竽今日立誓,三月之内,必踏平顾相城,取秦筝首级,告慰冤魂!”
惊骑夫人服过药,缓过一口气,便又站了起来,一把拿起大弓,冲太子爷喊道:“莽汉子,借我些力气!”
太子爷二话不说,将她半揽进怀中,大掌稳住弓弦,沉力一拉,直如满月。方才岸上怎么也越不过去的射程,在他们夫妇二人的箭下却如同几步之遥,一支箭嗖地离弦,几乎是直冲着六王的面而来。
“护驾!护驾!”六王急转马头,猛地往后撤,慌乱之中,又踏翻了好几名士兵。
那箭矢落在了六王的马蹄前。箭头上一张白纸,深深钉入地面,六王惊魂不定地看去,只看见了抬头三个大字:讨罪书。
天色大亮,晨雾渐渐散去,江心的几叶小舟顺流而下,很快便再也看不见了。那是顺风急流,即便六王此刻调船去追也不一定能追上,更何况为着造战船,这顾相城的码头早就封了,能用的船只和人手都在大莽山里头,昨夜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不知还能剩下多少残骸。
那一封讨罪书被六王的马蹄踏得稀碎,同样被碎成一地的,还有跟着六王追出来的一整队弓箭手的性命。
他们射不过去的箭程,太子夫妇两个偏偏能做到。六王大怒之下,下令就地斩首。方寸惨白着脸还想阻拦,却被他身边的副将拽住衣衫,死活不肯让他再上前一步。
何不为何相国急匆匆赶来码头边的时候,已然行刑完毕。须发皆白的老相国面色铁青,闭了闭眼,只好命人先收拾一下地上的头颅和尸骸。
但想到码头附近那些偷着往这边看的百姓,想到凌晨时分响彻顾相城的那声声质问,何相国心知,就算把码头上的血都擦干净,六王的名声怕是也救不回来了。
此时何相国还不知道,等到天光大亮,百姓出门做活,商家开门买卖,官衙升堂审案时,才发现整座顾相城中,到处都贴着讨罪书。
跟码头上那封被踏进泥里的讨罪书一模一样,细数六王多年罪行,桩桩件件,令人发指。
有刚学会认字的小学童,站在布告前头一字一句念,周围围着一众百姓,都在认真听。
得意山庄剩余的人手,加上衙门的差役,整整忙了一天,才把城中的讨罪书都撕干净。
六王不知是破罐破摔,还是垂死挣扎,直接下令禁止全城议论那封讨罪书,凡有提及,当场格杀。
然而想让一件事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对它深信不疑的最好办法,往往便是禁止别人议论它。
越是禁止,便越是证明了它是真实的,越会有人千方百计地谈论。
不过几天的功夫,六王爷便再也不是那个清风霁月、贤德仁爱的天降帝星了。茶馆里那风雨无阻说了几年六贤王事的说书先生,仍然苦着一张脸兢兢业业地照本说书,可惜下头再没人喝彩,偶有茶客,也只会默默往台上看一眼,悄悄撇撇嘴。
无人在明面上争执,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城中从言到行,管制愈发严格,一时间连街上的行人都少了。可也处处暗流涌动,手头有点钱粮的,都悄无声息地囤起吃食,做好了随时避难的准备。
太子爷说了,三月之内,必要杀进来取了六王的性命。这顾相城,必有一场祸乱。
皇家子嗣争权夺利,自相残杀,最后受苦受难的,倒都是这些供养着皇家的升斗小民。江山更迭千百年,这百姓苦楚倒是从未变更,世世代代,循环往复。
正是人心惶惶之时,江自流麾下的一个小乞丐悄悄摸摸送来了一个好消息,消失许久的小厮千里出现了,不是在别地找着的,竟然就是从金家出来的。
“那人走的后门,好似连金家的人也避着似的,跟个贼娃子一样。我们好几个兄弟都仔细看了,跟那画像上一模一样嘞!”
李忘贫得了信,亲自出马,在一家小书铺里捉到了人。说来令人哭笑不得,千里竟是来给他家少爷金绦买话本子的。
人捆了扔在春深处荒宅的杂草堆中,金缕扫了一眼他买的那些话本子,满眼冷意。真是好命好福气啊,杀了亲舅舅,有个好爹给他兜着藏着,如今成了在逃的要犯,还有心思差使下人出来买话本子消遣呢。
千里满脸苦色,金缕也没跟他兜圈子,开门见山道:“那日得意山庄的人把金宅翻得底朝天都没找到金绦,他究竟藏在何处?”
“二姑娘……”
千里刚一张口,金缕便冷冷打断:“莫喊我二姑娘,我与金家没有关系。千里,我只想知道金绦在何处,你好好说了,我不会叫你受罪。”
千里心中实在难受,他在金家吃饭过日子,老爷是衣食父母,也算是自己恩人,他的吩咐千里向来没有二话。
可金缕这位二姑娘,从前还没与金家断绝的时候,也是府中为数不多对他好声好气的人。
金缕等了半天,千里还是苦着脸紧抿着嘴,不肯说出金绦在哪里。
“对不住了。”金缕叹了口气,“你与我无怨无仇,我本不该害你。但你的主子与我有血海深仇,只有你知道他在哪里。”
说着,金缕暗暗掐住自己的手心,狠下决心,把人交给了李忘贫:“你帮帮我,问出那个畜生的下落来。但也……莫伤了他的性命。”
毕竟只是个买来才几年的小厮,虽说老实又忠心,却也经不得李忘贫从江自流处学来的江湖手段,更何况,要审他的金缕原本也算是他的主家。
没挨到两个时辰,千里便哭着把事情都交代了。
原来金绦从衙门救出去之后,金得来也担心米百斗不依不饶,无奈没法子把人送出城,只好先藏在家中,就躲在后院金缕的旧闺房中。
那房间自金缕走后便被搬空了,金得来对这个二女儿十分不满,想到她就来气,索性叫下头的人把她屋里的床柜桌椅都搬出去贱卖了,一点痕迹也没留,打算把那小楼拿来做仓库。
只是没成想先放进去的竟会是自己儿子,藏头露尾,也不敢大肆采买,米山山病得要死不活,金丝忙着给她看病,金得来连老婆和女儿都不敢惊动,只能送个千里进去悄悄伺候着。
也是金绦的命实在好,他在那四壁空空的屋子里躲得不耐烦,推开后窗透气,却发现了墙上藤萝后面的梯子。金绦起了心思,搬着梯子爬上墙头,才发现墙那边是隔壁燕府的一座小院,房屋倒是精致,却像是从外头锁住了,没个人影,处处落着灰。
略一盘算,金绦便明白过来,这定是那燕家小姐的闺房,金缕与她的交情怕就是这么爬墙爬出来的。
金绦一想起这两人就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一把火烧了那院子,千里急出一头汗,好说歹说才拦住了。
后来没过多久,吟风带着得意山庄的人来搜查,情急之下,金绦竟是翻墙到了燕府,躲在燕频语那座小院中才逃出生天。
惊吓一场,好不容易安份了些日子,金绦便又开始耐不住性子。金得来已经被抓了,无人管得动,千里只好偷偷摸摸出来给他买话本子,也没敢让夫人和大姑娘晓得。
一想到金绦竟躲在燕频语曾经住过的院子中偷生,金缕又是愤怒,又觉得恶心,当下便要去把他捉出来。
李忘贫二话不说跟着她去打下手,两人还没钻出荒宅,江自流拎着一只讨饭的破碗急急忙忙跑进来,拦住他们就道:“先别出去,外头在抓壮丁!”
第60章
还没等到战乱,顾相城的老百姓就被劳役闹得苦不堪言。
六王深山里的船坞被毁,太子那头檄文已下,跟随六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俱成了惊弓之鸟,不知太子爷的兵马什么时候就会杀进城来。
那耗尽心血的船坞被炸得是真干净啊,太子的人事先疏散了一部分抓来干活的苦力,剩下的兵士,还有专程从沿海一代偷运过来的造船高手,没留下一个活口,跟那造了一半的战船一起,炸得尸骨无存。
大战在即,六王再顾不得许多,就在码头上重新开始造船,人手不够,直接从顾相城里拖,但凡家中有男丁的,直接闯进门去,不出具任何文书便将人驱赶到码头上做活。
城中到处是呼喝声、哭喊声,上半城的权贵们还有商量的余地,下半城却是一片决绝惨烈。李忘贫带着金缕小心避开人,紧赶慢赶去给米家送消息,可还是来迟一步,去的时候八石巷已然大乱,四个衙役冲进米家大门,擒住米百斗就走,连小齐禾也没放过。
麦青身体本就没好全,一急之下差点又晕了过去。等缓过气来,忙领着金缕往码头去,想着拿钱打点,不论花费多少,好歹把儿子带回来。
结果白花花的银子捧在手里,愣是没有一个人敢收,码头上层层军士围着,根本不许寻常百姓靠近,麦青连儿子的身影也瞧不见。
李忘贫拦住麦青,没让她继续再往码头那边走,轻声劝慰:“夫人莫急。六王如今人手紧缺,百斗小兄弟性命至少是无忧的,只是会受些劳累的罪。夫人若信我,就跟小金掌柜一同回家等着,等夜里方便的时候,我想办法进去查看。”
金缕也跟着劝,麦青别无他法,只能含着泪谢过李忘贫,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家。
后半夜,李忘贫换上夜行衣摸进码头,那地方关停已久,连个帐篷也没来得及搭,抓来的苦力都睡在地上,身上勉强有条薄被。虽已是阳春三月,可夜里仍然寒凉,何况此处乃是江边,就这般席地而眠,若非这些人都还算壮年,身板不弱,恐怕熬一夜便要倒下一大片。
有两个看守的兵士凑在火堆旁边喝酒取暖,小声嘀咕着解困。李忘贫凑近去,正听得他们在私下议论这些苦力。
“看着都冷死了,抓这么些人来,又没有会造船的,光搬木头能顶什么用?”
“不要命了你!嘴上把着门,叫人听见了,老子也救不了你。”
“这不就跟你说说嘛。唉,大表哥啊,你说这回,六王还能赢吗?我瞧着那太子爷是真厉害,那一箭射得,隔老远看着都心慌嘞。”
另一人一听这话,也长长地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咱也只能盼着六王赢,不然,哪里还有活路。”
一阵冷风吹过,两人齐齐打个哆嗦,又互相凑近了些。
李忘贫瞅准机会闪身而上,迅速敲晕他们两个,换上了其中一人的衣裳。
绕过那火堆,李忘贫装作巡逻的样子四处察看,好半晌才在一处木材堆下找到了米百斗和齐禾,两人没分到被子,只好抱作一团取暖。米百斗自觉比齐禾大,把他摁在稍微背风些的角落里,挺着自己还算结实的身板在外侧挡风。
但江风一阵一阵的,实在是冷,两人谁也没能睡着,一见有士兵过来,都下意识地往后缩。
李忘贫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无人,才蹲下身跟两人打了个照面。
齐禾差点叫出声来,米百斗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李忘贫无声打了个手势,让两人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往码头外走。
此地如今看守严密,李忘贫一人来去自如,带着两个拳脚不灵的活人,却很难避开守卫逃出去。一行三人躲在出口附近面面相觑,李忘贫脑子飞速转动,想着要不要再去弄两身衣裳,一起装作士兵走出去。
正琢磨着,不远处一阵骚动,竟是那两个被打晕的看守被发现了,巡逻的晓得有人潜入,正大喊着警戒搜查。
李忘贫心下一紧,一手解下士兵的佩刀扔给米百斗,一手抽住了靴子里的短剑。
齐禾没分到兵器,李忘贫看他年纪小,安慰道:“若有人过来,你想办法躲起来,能逃就逃,不能逃就回那边营地去,好歹先保得命在。”
齐禾瑟瑟发抖。
米百斗捧着那把佩刀,也没比齐禾好到哪里去。天晓得,他从出生到现在,最多给他娘洗过剁肉的菜刀,那双手何曾握过这等杀人的兵刃?
李忘贫愁得慌,只好把米百斗也往身后拨:“你……你也躲起来吧。”
三人窸窸窣窣一阵,还没等米百斗和齐禾寻摸到藏身的地方,几个巡查的士兵已朝着出口这边跑来了,正厉声问出口处的守卫,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人。
眼见他们脚步越来越近,李忘贫握紧短剑,深吸一口气:“对不住你们,只能殊死一搏了。”
米百斗虽然抖得厉害,却仍然使劲握着刀,咬牙道:“小道长说哪里话,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过道长相救。若是……若是道长能活着,还请转告我娘,叫她别惦记我,就当我……当我好好陪我爹去了。”
身后的齐禾扯了扯米百斗的袖子,米百斗扭头哄他:“小齐禾,你也莫怕。好、好男儿,不怕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