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急如焚,但这样的天气确实不适合在晚上赶路,她也要考虑大家的安危。
如此又前行一阵,来到一处驿站。
今儿是元宵节,驿站这边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驿丞守着,见有贵人大半夜过来,忙从被窝里爬起来相迎。
见进来的是一群大高矫健的侍卫,一个个面容肃穆,佩着刀剑,簇拥着一名身材娇小的郎君,以为是哪家的郎君出行,忙迎了过来。
“先弄点吃的,还要备些热水。”寄北吩咐道,看向将自己裹得严实的楚玉貌,又改了主意,“厨房在哪?”
驿丞见这么多人,自己一个人也伺候不过来,见他要帮忙,自然乐得轻松。
楚玉貌进了一间厢房。
许是这驿站离京城还不算太远,不仅房屋看着完好,屋子里收拾得也干净,被褥这些都没什么异味。
若是以往,王府女眷出行,不管去何处,都会带着好几车的行囊,衣服被褥洗漱用具等都备着,就算借住,也是用自己带的铺盖和被褥,不会碰触外面的东西,生怕不干净。
她知道出门在外不能要求太高,纵使担心这些被褥可能没洗干净,也忍下了。
不久后,寄北给她送了碗汤面进来。
“表姑娘,您先吃些东西。”寄北说道,“这驿站没什么吃的,食材不多,明儿等经过城镇时,咱们再去吃些好吃的。”
楚玉貌嗯一声,面无表情地将一碗清水面吃光。
自从收到消息后,她就没怎么进食,如此骑马疾行大半天,确实饿得慌,就算给她一个干硬的窝窝头,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就着水啃完。
接着寄北给她端来一盆热水,让她洗漱。
出门在外,想要像在府里一样泡澡是不可能的,况且时间太晚,若是这么折腾,只怕她没什么时间歇息,明儿估计没精神赶路。
幸好楚玉貌素来不挑剔,就算在王府金尊玉贵地养了十年,也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该忍时还是能忍的。
洗漱过后,楚玉貌很快便歇下。
这一晚,她睡得极度不踏实,连连做起噩梦,一忽儿是父母葬身火海,一忽儿是唯一的兄长在战场上死于乱箭之下,不得善终,一忽儿又是亲人离她而去,只留下她一人在世间,只剩绝望悲恸……
各种噩梦轮着来,让她终于惊醒。
醒过来时,她浑身冷汗涔涔,心神震动,几乎无法从噩梦中回过神。
直到外头响起一阵动静,似是有什么人来到驿站,她没有理会,仍是沉浸在那些噩梦中,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楚玉貌神色麻木,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门突然从外头打开,一个人走进来。
他来到床边,将她拥进怀里,沙哑地说:“是做噩梦了?”
第52章
楚玉貌默默地淌着泪,神色茫然,直到被拥入一个带着寒意的怀抱,嗅闻到对方衣襟上熟悉的熏香,心弦大震。
终于,她忍不住紧紧地拥住他,接受了这个带着安抚性的拥抱。
“呜……”
她埋在他怀里,痛痛快快地哭出声,似是在宣泄噩梦带来的惶恐不安,又似在排遣多年来压抑的彷徨无助,终于卸下所有的伪装。
她压抑得太久了,从十年前,那些痛苦的事便一直压在心头,不敢让人知道。
赵儴看着蜷缩在怀里的人,心口涌起一股细细密密的疼痛。
他不觉收紧双臂,想拂去她心头的悲痛,想要分担她的痛苦,想要护她在羽翼之下,不再彷徨伤痛,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表妹,别哭。”他无措地说,“我陪你回谭州,你阿兄不会有事的……”
楚玉貌哭到近乎晕厥,终于将心头压抑的情绪悉数发泄出来。
自从接到谭州的来信后,她就一直绷紧着神经,不敢让自己松懈,不敢去想阿兄是什么情况……
但她是人,人心都是肉做的,这么多年来背负着父母的仇恨,被迫与唯一的亲人分别,以一介孤女身份寄住在王府,有家却不能回……
所有的种种,都让她压抑着、煎熬着,她真的太难受了。
脸颊上滑落的泪珠被一只手拭去,指腹间带着明显的粗茧,那是练习骑射留下来的痕迹,粗糙得紧,刮得她的脸蛋生疼。
她偏过脸要躲开,听到他安慰的话,迷茫的神智渐渐地清醒。
他说要陪她回谭州?
“表哥……”楚玉貌握住他的手,茫然地看他,“你怎么在这里?”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她只觉得无所适从,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怎么能在这里呢?
赵儴垂眸,就着屋内一盏昏暗的烛光,看到她被泪水浸染得湿漉漉的眼眸。
这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哭成这般,哭得他格外难受。
“我说过,我会陪你回谭州。”赵儴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清晰而坚定,“你为何不能等我?你就这么不信我?”
她甚至未和他说一声,就这么走了。
走得如此的干脆,没给他一点点的希望。
楚玉貌无措地看他。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就像对他万分依赖。
这是不对的。
楚玉貌下意识想要远离,却被束缚在腰间的手紧紧地困住,他将她拥在怀里,以为她又要哭,手轻抚她的背,似是安抚,又象是给她顺气。
“表、表哥,我好了,你可以放开我。”她有些结巴地说。
赵儴垂眸看着她,她的眼睛哭得红肿,脸蛋也红通通的,满是泪痕,看着可怜巴巴,哪里好了。
他道:“你若是想哭,没关系的,可以继续哭。”
楚玉貌:“……我现在不想哭了。”
想到先前的大哭,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满脸不自在。
两次大哭,都被他撞个正着,她有种想要挖个洞躲起来的冲动,离他远远的,不想再让他看到自己丢脸的模样。
太不争气了。
见她浑身不自在,努力地让自己表现得坚强,赵儴知道她爱面子,到底放开了她。
楚玉貌赶紧往床内侧缩过去,一边拉起被子裹住自己。
她盯着坐在床边的人,他背着光,看不清楚表情,但她知道,他此时是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太有压迫,让她本能地不敢和他对视。
她揪着被子,有很多话想问,最后只问道:“表哥,你几时来的?”
赵儴:“刚到。”
“那……”楚玉貌脑子乱糟糟的,“你是宗室子弟,贸然出京,这不好罢?”
“无妨,昨日在东宫,我已向太子殿下讨要了一份旨意。”
“……”
简单的对话后,再次沉默下来。
直到外头响起敲门声,寄北的声音响起:“世子、表姑娘,时间差不多了,等会该出发。”
赵儴应一声,起身走出去。
一会儿后,他端了一盆热水进来,给她洗漱。
楚玉貌茫然地被他从床上拉了起来,看他亲自绞了一条干净的巾帕给她净脸,洗净脸上的狼藉。世子爷显然从未伺候过人,因为那没轻没重的力道,揉得她的脸蛋生疼,好像要搓去一层皮,她忙伸出手接过巾帕。
“我自己来。”
赵儴没和她抢,说道:“这次出发得匆忙,要委屈你了。”
随行的都是一群大男人,她作为姑娘家,没有丫鬟伺候,只能委屈她自己动手。
楚玉貌明白他的意思,并不觉得有什么,勉强道:“没事,我自己可以的。”
洗漱过后,楚玉貌准备更衣。
她受到的教养,不允许她在一个男性面前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就算她昨晚是合衣而眠、穿得很厚实,还是十分不自在。
赵儴走出门外候着。
楚玉貌看着紧闭的门,心头复杂难言。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追过来,若是她没猜错,他应该是赶了一夜的路,先前的动静便是他带人抵达驿站。
可他为什么一定要追过来呢?
就算他再有责任心,也不必做到这一步。
不,或许对赵儴来说,他不会觉得这些有什么,这于他而言,是他应该做的。
楚玉貌满腹心事,动作却不慢,很快就将自己打理好。
等她打开门,门外的赵儴转身,看到她打扮得像个少年郎君,加上天气冷,衣服穿得多,披着一件玄色貂毛披风,将女性的柔软和曲线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很容易让人误会这是一位俊俏的小郎君。
这是他所未见过的。
他发现,不管她打扮成什么样,在他眼里,都很可爱。
楚玉貌清了清喉咙,“表哥,过来坐。”
赵儴走进来,按她的意思在屋内的一张八仙桌前坐下,她坐在一旁,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明显有话说。
“表哥。”楚玉貌斟酌着话,面露不赞成之色,“你不应该来的。”
赵儴不为所动,义正词严地道:“你是我的未婚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回谭州,我便陪你,这是应有之义。”
“可是我们已经解除婚约……”
“没有解除!”赵儴打断她,“我没有同意。”府里的太妃也没有说,已经解除婚约,他们的婚约还在。
楚玉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