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貌头疼地看着他,知道这个人有多固执。
昨日在寿安堂,他们就针对解除婚约一事争辩过,他不为所动;如今他追到驿站,同样不为所动。
要怎么劝一个固执又有责任心的男人,让他答应取消婚约呢?
和他讲道理——只怕她的道理还没他多,这人惯会引经据典辩驳她;和他讲情分,他认为两人是青梅竹马,情分不一般;和他说她对他无男女之情,他认为感情是可以培养的,给他一些时间……
这让她怎么说服他?
楚玉貌生平第一次觉得事情如此棘手。
最后,她说道:“表哥,此次回谭州,我想留在谭州陪阿兄,我不会再回京城。”
这么说时,她又有些不忍,怕伤到他的自尊。
他从来没有做错什么,对她这未婚妻也尽到了责任,至于对她没有男女之情这点,她觉得没什么,因为她对他同样没有那样的感情,只将他当一名兄长看待。
感情的事,从来不能勉强。
赵儴点头,表示理解,“我也可以陪你留在谭州。”
楚玉貌大惊失色,整个人都慌了,厉声道:“怎么可以?你是王府世子,你不能留在谭州的!”
要是他真的随她留在谭州,王府怎么办?
他是王府的世子,怎么能留在谭州?就算她觉得谭州千好万好,也明白谭州是比不上京城的,不管是京城的繁华,还是京城作为皇城,人们只有努力往京城挤,不会想要离开京城。
哪有人好好的王府世子不做,反倒尽往一些边陲之地而去的?
“为何不可?”赵儴不以为意,“你不必担心,此事我会解决。”
楚玉貌急得不行,“你怎么解决?除非你不当这王府世子……这不可能的!”
南阳王府只有他一个嫡出的,嫡子尚在时,若是嫡子不继承王府,不可能让庶子继承,国朝的法律也不允许。
“表哥,王府是你的责任。”楚玉貌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不是那等会抛弃责任的人。”
她是他的责任,王府又何尝不是他的责任?
两者相比,王府的责任更重,毕竟太妃、王爷、王妃,以及他的兄弟姐妹都指望着他,那么多人的希望都在他身上,他是不能抛开的。她这个未婚妻和王府一比,真的不算什么。
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择。
赵儴仍是那副平静从容的模样,说道:“我不会抛下王府的责任,但我也不会抛下你,你且放心。”
这让她怎么放心啊?
楚玉貌都快要被他给急死了,她不知道他要怎么随着她留在谭州之余,又不会抛下王府,好好地做着他的王府世子……发现这根本无法两全。
生怕他真的抛下王府,随她去谭州,光是想想这后果,她就急得想骂人。
王府庇护她十年,太妃对她那么好,王爷、王妃也没有苛待过她,她哪能眼睁睁看着他做出这种事,抛下王府?
这不是让她愧疚,对不起太妃吗?
楚玉貌急得团团转,终于忍不住,生气地骂他:“你为何一定要随我去谭州?我们解除婚约不好吗?你好好地当你的王府世子,咱们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我回我的谭州,你去找一个高门贵女成亲,在京城里好好当你的王府世子……”
“不行!”赵儴打断她,执拗地说,“我不会娶你以外的姑娘,我也不需要什么高门贵女!而且表妹你也是高门贵女,你是国朝一品大将军的妹妹。”
“我要回谭州啊!我不可能留在京城的。”
“所以我和你一起去谭州,我可以留在谭州陪你。”
“……”
楚玉貌差点被他气得一个仰倒。
啊啊啊——她要抓狂了!
为什么这人油盐不进,怎么劝都劝不住?他的责任心也太可怕了吧?
倒是赵儴看她气息不稳,担心她气坏,安抚道:“表妹,别急,好好说话。”
楚玉貌觉得和他真的没法好好说话!
她气得站起身,在屋子里转圈圈,希望这样能让自己平静下来,不然她可能真会做出什么伤人的事。
眼看她越来越急,赵儴在她绕过来时,突然起身,将在屋里团团转的人拉住,在她诧异地看过来时,探臂将她抱住。
楚玉貌:“……”
这时,她听到抱着她的人说:“表妹,冷静下来了吗?”
这更没法冷静了啊!!!!!
楚玉貌一把推开他,厉声道:“赵陵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为何就不肯解除婚约呢?”
气急之下,她也不叫什么表哥,直接叫他的字。
赵儴神色有些忪怔,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凶。
她凶巴巴地瞪着自己,一心想要解除婚约,这让他多少有些受伤,难道她就没有一点喜欢自己?
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眸,面上难得露出些许落寞之色。
楚玉貌原本很生气的,可看到他这副模样,突然又气不起来。
赵儴生来就是王府的世子,是天骄之子,是圣人赞许的栋梁之材,是世人眼中骄傲矜贵的赵陵之。
他没做错什么,他不应该承受这些。
可她也不想让他跟着她去谭州,要不然也不会走得这么急,便想着趁他不在离去,他作为宗室子弟,不能随意出京,如此也能拦他一拦。
哪知道他追来得如此迅速,还找太子要了旨意出京。
楚玉貌再次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若是不解决他,就算回谭州她也不安心,她不能让王府的世子真的随自己留在谭州,置王府不顾,这是恩将仇报。
楚玉貌上前拉住他,让他坐下,自己也坐在他对面。
她先是诚恳地说:“表哥,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
“没有。”赵儴的语气有些低落,“应该是我不对,我让你生气了。”
楚玉貌:“……”
这话真是聊不下去了。
楚玉貌都要泄气了,不知道怎么劝他才好。
这时,外面响起寄北的声音:“世子,表姑娘,早膳做好了。”
楚玉貌沉默,这种时候,她哪有心情吃什么东西。
倒是赵儴站起来,说道:“表妹,先吃些东西罢,省得路上饿。”
楚玉貌:“……”
楚玉貌最终只能默默地站起。
就在她要出去时,他拉住她的手,取出一小罐脂膏,给她涂脸,说道:“天气冷,要记得涂防冻裂的脂膏,免得被寒风吹裂了脸蛋。”
楚玉貌没想到他还带着这东西,有些尴尬,“我有带的,只是忘记涂了。”
琴音是个很细心的,给她收拾的行李中尽量备好需要的东西,只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加上心头烦乱,一时间忘记寒风刺骨,又是骑马赶路,要保护好自己的脸。
他的手指在她细嫩的脸蛋抚过,涂得十分认真。
楚玉貌近乎屏息,直到他移开手,她赶紧后退,忍不住又看他一眼,担心自己这避之唯恐不及的举动太过伤人,伤到这位世子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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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暗着,外头冷风呼呼地刮着。
两人来到驿站的大堂,这里只点了几盏油灯,光线并不明亮,所有人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早膳是刚蒸好的粗面馒头,配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和切得细细的咸菜。
这驿站里没什么吃食,加上又赶得急,所以能做的不多。
寄北将早膳端过来时,不禁多看了两眼坐在那里的两人,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怪。
好像吵架了。
会觉得他们吵架,也是因为先前他去叫他们时,隐约听到屋子里传出来的声音,表姑娘都气得直呼世子的名字,可见是气得很了。
寄北暗暗看一眼世子,只见他面色冷峻,不苟言笑;再看一眼表姑娘,紧绷着脸,连平时的笑模样都没了,要说他们没吵架,怎么可能?
他难得发愁,嘴拙不知道怎么劝架,突然很想念观海。
要是观海在就好了,这人惯会察言观色,能说会道,说不定能去劝一劝。
早膳就在两人怪异的气氛中度过,其他人都沉默不语,躲在厨房的老驿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用过早膳,一行人便出发了。
顺利地送走他们,老丞驿差点老泪纵横。
哪想到这次来的贵人身份这么高,居然是南阳王府的世子,虽然他只待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但能让他以礼相待,可见那位少年郎君的身份一定不低,肯定也是哪位王公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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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下了场雪,幸好这雪不大,地面只有薄薄的一层雪,不影响出行。
寒风像钢刀般刮着裸|露在外头的皮肤,楚玉貌却象是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先前和赵儴的那场对话中。
她没能劝服他。
因多了赵儴的加入,队伍人数变得更庞大,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官路上疾驰,这样的队伍,就连沿途的山贼土匪都不敢贸然打劫。
为了赶时间,他们连午饭都是在路边随便解决的。
到了午时,让大伙休息两刻钟,解决生理需要,顺便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楚玉貌是姑娘家,难免有些尴尬,特别是赵儴也在时。
幸好这人还算体贴,远远地站着,背对着她,为她警戒周围。
等她去溪边洗干净手,他递来一条帕子,给她擦干净手后,握住她被溪水冻得红通通的手,给她捂暖。
看到她风餐露宿,甚至只能用冰水净手,赵儴眼里露出痛惜之色。
他怜惜地说:“表妹,今晚到了驿站,你便好好歇息。”
楚玉貌想将手抽回去,却被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宽大温暖,被溪水冻得僵硬的手一点一点地暖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