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明日去前院问问,夫人放宽心。”
小事一桩,连阿诺都没有放在心上,从前蓁蓁也不会当回事,可她回忆起往昔,自己心虚,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当年她奉命刺杀霍承渊,那时他刚接任雍州侯不久,便展现出惊人的韬勇,整个人宛若一把出鞘的锋芒利刃,连续拿下渝州、吴郡和颍川,有直逼京师之意。她生性谨慎,看他眸光凛然,下盘沉稳,一看便知武艺非凡,便想先行蛰伏,再徐徐图之。
同行的十八性子急,在夜宴上直接动手,被霍承渊一掌击碎头骨,当场毙命,一身血肉被他拿去喂养他饲在笼中的猛虎。她愈发胆战心惊,不敢妄动,几个月后,她终于等到了机会。
霍侯生辰,将士们烹羊宰牛宴饮,她被叫去起舞助兴,而恰好,当日天干物燥,失火了。
一众人喝得醉生梦死,地上撒满了酒坛烈酒,烈焰卷着浓烟袭来,众人慌不择路四下逃窜,趁着乱成一团时,她猛然扑向霍承渊。
她那日献剑舞,而她手中拿的剑,是开过刃的。她孤注一掷,所有的心神全在他身上,全然没注意到头顶砸下来的横梁。
……
她和十八关系平平,但毕竟是曾经的同伴,想起她的惨状,蓁蓁至今心有余悸。她阴差阳错做了霍承渊五年的姬妾,最懂这个男人的脾性,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她不禁想,倘若有一日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会怎么对她?
她这些日子心神不定,除了骤然恢复记忆的茫然,她在想,她该何去何从。
杳无音信五年,她如今的身份,定回不成“暗影”,主上……他不会再信任她。她引以为傲的功夫所剩无几,就像她曾经对影七所说,将错就错是最好的结果。
可她又时常忍不住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将来被戳穿了呢?他会怎么对她,会杀了她吗?就算没有被戳穿,她在他身边始终战战兢兢,杯弓蛇影。
譬如方才,他那么狠,啃咬她的脖颈,她恍惚以为他要把她弄死在榻上。如今避子汤有异,她又想是不是有人要毒死她。
“夫人?”
听到阿诺的声音,蓁蓁回过神来。她苦笑着摇头,心想这大抵是她小人之心,霍侯怜爱他的“蓁蓁”,又怎会害她。
她道:“罢了,君侯军务繁忙,我已不能助他,更不该给君侯添麻烦。”
红花虽避孕,毕竟用多了伤身。霍承渊曾多次叫医师改良方子,务必不能伤了蓁姬的身子,她喝的避子汤红花味越来越淡,这回说不定改用其他温补的药材。
蓁蓁暂时不再想这碗避子汤,她艰难地抬起手臂,轻抿一口温茶缓解口中的涩意。过了一会儿,她问道:“几更了?”
阿诺利落地把窗户的缝隙重新关严实,回道:“回夫人,已过三更。”
“天晚了,您赶紧歇息。”
平日里这个时辰,蓁蓁是断然歇息不了的,霍承渊歇在宝蓁苑,没有人敢不长眼地打扰君侯春宵。今夜是二公子霍承瑾遣人来唤,说有要事禀报。
昭阳郡主共育有二子一女,当年她遭老侯爷的姬妾打压,生女时难产,唯一的女儿一直体弱多病,病恹恹养着到四岁便夭了,只剩下霍承渊和霍承瑾两兄弟。霍承瑾今年十八,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霍承渊对唯一的胞弟宽厚,也只有承瑾公子敢从宝蓁苑喊人。
霍承瑾是男子,不会时常流连后院,蓁蓁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觉得是个聪颖毓秀的少年。兴许是受了其母昭阳郡主的影响,他不太看得上她的这个迷惑他兄长的狐狸精,平日见面对她淡淡,疏离地称一声“蓁夫人”。
日子久了,蓁蓁知道霍承瑾对她的不喜,主动避开他。一个君侯的宠姬,一个君侯的胞弟,两人本也没什么交集,井水不犯河水。这次霍承瑾把霍侯叫走,蓁蓁还要感激他。
——霍承渊近来不知道发什么疯,她的腰快断了。
感受着身下的黏腻,蓁蓁本想叫侍女烧盆热水,她清理身子后再歇息。可她太疲累了,天色也太晚。这些日子因为她一个人,把府内搅合得天翻地覆,连素来宽厚的老祖宗也对她颇有微词,蓁蓁明日还要去荣安堂一趟,请安谢罪。
顺便提醒一下老祖宗,美人乡英雄冢,君侯的心思应该放在宽广的天地之中,而不是一身蛮力全使在她这个小女子身上,她快遭不住了。
思虑再三,蓁蓁重新躺回软枕里,缓缓阖上眼眸。
“好,熄灯罢。”
阿诺依言剔去烛芯的余烬,房门关闭,室内一片昏暗。蓁蓁累极了,很快陷入沉沉的梦乡。
***
和睡得香甜的蓁蓁不同,霍承渊正在兴头上被打断,尽管是他的胞弟,他脸色依旧不大好看。
“说罢,什么急事,竟等不到明日。”
书房里,霍承渊大马金刀地斜靠在红木圈椅上,他方才沐浴过,身上随意披了一件乌黑烫金的宽松锦袍,襟口微敞,慵懒中透着股睥睨的桀骜。
霍承瑾看见他颈侧的红痕,眸光闪了一下,他微微垂下头,先行请罪:“愚弟知错,请兄长责罚。”
霍承瑾有着一双和兄长如出一辙的凌厉凤眸,但他年纪尚小,面容白皙,鼻梁秀挺带着几分柔和,更显少年的清隽秀气。
霍承渊冷哼一声,道:“我不是母亲。”
有事说事,他不吃他装巧卖乖这一套。
霍承瑾少而聪颖,尽管功夫不如兄长卓绝,但他多思善虑,谋略无双,小小年纪已是霍承渊的左膀右臂,掌后方粮草的调度筹算,未有半分差池。
霍侯严苛,承瑾公子宽仁,这俩兄弟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配合得当,霍承瑾在军中颇得人心。这世上恐怕也只有昭阳郡主把霍承瑾当成涉世未深的少年。
霍承瑾被兄长直言戳破,也不在意,温声道:“小弟当真知错了。今夜来打扰兄长,却有要事相禀。”
霍承渊撩起眼皮看他,霍承瑾知道这是兄长耐心告罄,随即不再卖关子,道:“兄长可记得月前从府中跑出去的刺客?”
他倏然扬唇一笑,“不负兄长重望,人,我抓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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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女刺客
霍承渊神色不变,淡声问:“抓到了,审出来了么?”
朝廷的,江南的,各方势力都往他雍州派过细作刺客,抓到人不稀奇。这些刺客忠心耿耿,让人头疼的是撬开他们的嘴,他们背后的主子想干什么。
霍承瑾摇摇头,那刺客虽是个女流,嘴巴严得紧,审不出来,不过……他得到了更有用的消息。
他缓缓道:“我雍州府守卫这般森严,竟叫一个受伤的刺客在府里藏身数日,她还逃了出去。”
“我抓到她的时候她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说来也巧,兄长,你猜我在她身上发现了什么?”
不等霍承渊开口,少年从怀中抽出一块霞红色的绣帕,绸缎面料凝着柔润的光泽,帕角绣有一枝疏梅,墨枝瘦劲,红萼缀金,看着精致又华贵。
霍承瑾笑了笑,眼中却无一丝笑意。他意味深长道:“兄长,如若我没有猜错,这应当是蓁夫人的绣帕。”
雍州生产不出这样精致的绸缎,这是江南余杭的浮光锦。而江南是吴氏的地盘,那是和霍氏隔江相望的仇敌,雍州城几乎没有浮光锦,寥寥几匹,全在霍侯府中。
府里女眷不多,这等鲜亮的颜色,别说老祖宗,就连昭阳郡主也不会用,府内有资格用得上,且喜爱梅花之人,只有蓁蓁。
霍承渊扫了一眼那方绣帕,看向霍承瑾,沉声警告:“阿瑾,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他一眼就看出来,那确实是蓁蓁的绣帕。
他也明白,霍承瑾是什么意思。
当年蓁蓁被横梁砸中失去记忆,说不出前尘往事,他派人去查,只能查到蓁蓁是附近一小郡献上的舞姬,当时战乱频仍,等他查到的时候那个小郡已经换了郡守,前任郡守死无对证,查不到蓁蓁的出身底细。
起初霍承渊也曾怀疑过,她是不是哪方派来的细作,假意救他,图谋甚大。他把蓁蓁放在身边,也有隐隐的监视之意。
他试过她很多次,把她扔到没有锁笼的猛虎前,在她面前大剌剌摆上雍州城的布防图,卧在她膝上毫无防备地熟睡……多番试探,她没有任何图谋,只是一个普通的,失去记忆的弱女子。
如若不是他竭力救治,她受那么重的伤早死了。她失忆也经雍州城最好医师诊治过,确实颅内有淤血不通。他逐渐对她放下戒心,而且在一来二去的试探中,他的目光不自觉停留在她身上。
蓁姬貌美,这点无可辩驳。
她聪颖,教她读经籍,一点就透。
她柔顺懂事,说话轻声细语,把他侍奉得妥妥帖帖。
最重要的是,她爱慕他,待他一片真心。
……
一个舞姬而已,想要就要了,这对霍侯来说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五年过去,蓁蓁在他身边温柔小意,不曾做过半分有损侯府之事,霍承渊早就不怀疑她了,可因为她的出身,昭阳郡主日日刁难,连胞弟承瑾也时常提醒,以为此女来历不明,居心叵测。
一个是生母,一个是胞弟,杀伐果断的霍侯也颇为无奈。他揉了揉太阳穴,道:“阿瑾,蓁姬是我的房中人,你总盯着她,不妥。”
一方绣帕而已,那刺客藏身府里,偷了蓁蓁的绣帕也说得过去,他不想承瑾总找蓁蓁的错处,母亲和二弟越是挑剔针对,他反而更加怜惜蓁蓁。
日久见人心,他们都不知道蓁姬的好。
霍承瑾到底年少,听见兄长这么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即刻扬声道:“兄长,我绝无此意!”
身为小叔,盯着兄长房里的姬妾确实不妥。霍承瑾急切地对霍承渊解释,脸色惊得发白,霍承渊哼笑一声,随意地摆摆手。
“罢了,不提这个,你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罢。”
霍承瑾看着不以为意的兄长,他几欲说出口,动了动唇,最后把话吞到肚子里。
除了这一方绣帕,还有那刺客身上的伤。霍氏原是地方豪强,祖上马匪出身,世代打打杀杀,有祖传的金疮秘方,治外伤见效极快,那刺客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俨然用了他们霍氏的金疮药。
她那药也是偷的?雍州府精挑细的守卫个个是瞎子、聋子,目不视物,耳不听声不成!
霍承瑾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浮躁之气。他少而聪颖,即使知道这是极大的把柄,但此时兄长刚从那女人的温柔乡里出来,明显不是一个好时机。
小不忍,则乱大谋。
霍承瑾在心中默念,衣袖下的双手反复攥紧松开,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恢复平静,低声道:
“此事是我莽撞,兄长恕罪。”
“那刺客是我抓的,一事不劳二主,便由我继续审讯罢。”
霍承渊颔首同意,他不会因为这点琐事拂了胞弟的面子。此时夜深人静,兄弟俩都不是聒噪话多的性子,两人相顾无言。霍承瑾看着面前桀骜不羁的霍承渊,忽然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味道极淡,如空谷幽兰,又似是草木的清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
是那个女人身上的香味。
妖姬!
霍承瑾眸光微沉,他垂下头,昏暗的烛光下,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道:“夜已深,我便不叨扰兄长,告辞了。”
“站住。”
霍承渊的指骨轻扣桌面,声音淡淡,“东西留下来。”
霍承瑾仿佛后知后觉,匆忙把那块霞红色的绣帕递给霍承渊,像对待烫手的山芋。霍承渊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道:“出息。”
长兄如父,他们的生父如今已经去了,霍承渊作为兄长,难免要为胞弟打算。
他思虑片刻,缓缓道:“并州侯有几个女儿,长得还算眉目清秀,我叫人带给你,做晓事用。”
他此番用了整整四个月,生生把并州困死投降,如今派雍州军驻守在并州,却没杀并州侯。
还是那个原因,刀剑利刃能攻下城池,却不能打下人心。那些旧臣处理起来麻烦,不如留着恩威并施。
现在并州侯一家老小都在雍州,名为远客实为俘虏,既能牵制他在并州的旧部,又体现他霍侯的胸襟气度,两全其美。只是并州侯虽捡回一条命,作为俘虏,日子自然不像从前那样舒坦。
譬如现在,曾经千娇百宠的千金小姐,也只是给霍承瑾做“晓事”用。自古成王败寇,霍承渊并不觉得有何不妥,那女人出身名门,也不算辱没了胞弟。岂料霍承瑾脸色一僵,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