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侯。”
蓁蓁从怔愣中回神,敛衽起身,缓步迎上前去。
“听闻君侯近来军务繁忙,连每日膳食都来不及用。”
如往常一样,蓁蓁伸出手,给霍承渊松解烦闷的衣襟,服侍他换上柔软便利的宽松锦袍,一边轻声劝慰道:
“社稷重,黎元重,可在妾身眼里,都不如君侯的身子重要。”
“快些用膳罢。”
霍承渊弓马娴熟、擅征伐,却着实没多少耐心处理案牍庶务,这几日批示杂务正烦,这时候蓁蓁过来,说着叫人熨帖的话,如同一缕清风,瞬间抚平了他心头的躁意。
他扫了一眼案几上的梨木雕花食盒,道:“下人送就行了,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蓁蓁笑了笑,双颊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嗔道:“妾记挂君侯,莫非还来错了?”
她有一双极其漂亮妩媚的眼眸,乌黑明亮,顾盼生辉,望着人的时候有种缠绵深情的感觉。霍承渊冷峻的眸色倏然柔和,大掌包裹住她柔软的手,语气难得温柔。
“好好好,是我失言,蓁姬莫气。”
蓁蓁默默扫了他一眼,低头服侍他用膳。在霍侯身边服侍五年,蓁蓁简直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脾性,他真是天生当皇帝的命格,喜怒不形于色又口是心非,他喜欢什么从来不明说,要靠你去猜。
譬如方才,他虽怜惜她不辞辛劳跑一趟,但若真依他所言,日后只遣丫鬟来送,他又不痛快。
君侯不痛快,所有人都别想痛快。蓁蓁深谙这个道理,事事顺着他。这边霍侯时隔多日又喝上了爱姬亲手煲的汤,心情大悦,不吝称赞道:“还是蓁姬的手艺合我心意。”
“火候精妙,甜淡相宜……嗯,竟还入口温热。”
蓁蓁浓密的眼睫忽然颤了一下。这汤在府里的小厨房做出来,再大老远装在食盒里拎过来,其实早该放凉了。在来时的路上,她把汤盅贴身焐着,他如今才入口温热。
这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
当年老侯爷战死得太突然,霍承渊以一己之力担负起雍州军的重任。外人只看到霍侯少年英才,不知道他私下里的勤勉辛苦。早晨天不亮就起身习武,晚上看兵书三更未歇,还得镇压那些欺他年少的老臣。短短数日,整个人清减削瘦,棱角冷冽如削。
他忙得几乎没有时间用膳,她心中不忍,便时常往返府邸和衙门,日日给他送膳食。寒冬凛冽,膳食容易放凉,她便焐在怀中,以体温暖热。
她当时清楚地知道,她全仰仗着霍承渊对她的宠爱,她该让他怜爱她多一点,再多一点。可看着他嶙峋的脸庞,她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只想让他多用几口膳食。
十六岁的“蓁蓁”纵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机,她也是真的钦慕霍侯。
……
蓁蓁的心蓦然有些沉闷。她今日来……有所图谋。如若此刻她“不经意”透露出这个小秘密,她应该会更加顺利。
她的呼吸起起伏伏,话到舌尖,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指尖攥得发紧。
她终究没有开口。
***
尽管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霍侯沉溺一舞姬的美色,非大丈夫也。其实霍承渊并非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相反,他对待军机政务十分勤勉。
美人轻声细语,温香软玉在怀,两人用过晚膳后,他却直接叫蓁蓁回府,自己则留下来处理那些令人头痛的繁琐庶务。蓁蓁不肯走,温声道:
“妾身在府里,心中始终记挂惦念,不如留在这里陪陪君侯。”
“妾虽才疏学浅,帮不上君侯,不过研磨添茶的活儿总做得,君侯莫要嫌妾身蠢笨。”
蓁蓁素来温顺体贴,好不容易开次口,霍承渊总不好拂了她的面子。而且她这些日子病恹恹,先是发热,后又莫名其妙头痛,看着羸弱,体态纤瘦,出府走走也好。
得了霍承渊的首肯,蓁蓁就这样留在了衙门里。
她极有分寸,白日各位大人在府衙中议事司政,她从不外出打扰,一个人静静待在君侯休憩的东暖阁中,消息不灵通的都不知道蓁夫人在此,只觉得近日君侯脾气温和了些,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训斥责罚。
待到夜间,霍承渊处理公务多久,蓁蓁便陪他多久。有时候他忙起来忘了时辰,蓁蓁给他披上衣裳,纤柔的手指揉按他的太阳穴,提醒他早点歇息。
真到歇息的时候,两人是分房睡的,这其中有缘由。
霍承渊初得蓁蓁时,还是个血气方刚少年,初尝情。事。而蓁蓁那时也只是一个颇得他喜爱的姬妾。姬妾,说白了就是玩/物,唯一的用途便是取悦主君,霍承渊想怎么来怎么来,百无禁忌。
年少轻狂,他一寸寸抚。弄过蓁姬雪白柔韧的身体,两人干尽荒唐事。可这世道对女人不公,对男人来说是一桩风流韵事,对女人就是狐媚惑主,祸国妖姬。
恰逢昭阳郡主一心想着她那天家荣光,要霍承渊娶朝廷的贞宁公主为妻,霍承渊那时已有问鼎天下之意,断然回绝。于是流言甚嚣尘上,等传到霍承渊耳朵里,已经被好事者传得曲折离谱。
霍侯为了身边一舞姬出身的宠妾,公然和朝廷对抗。
霍侯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宠姬一句话,屠了一座城。
那宠姬身娇体软,一把杨柳细腰甚得霍侯怜爱。
那宠姬其实是狐狸精转世,身上带有魅香,专程引诱男人。看那英雄如霍侯,也挡不住魅惑,常常在军帐,甚至车舆里宠幸。
……
越说越离谱,把霍承渊都气笑了。但他即使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人天生便喜欢旖旎离奇的故事,他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众口。而且那传言并非全是杜撰,有些荒唐事,比如营帐、车舆……
他得认。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霍承渊后来才明白这个道理,他越发沉稳持重,对待蓁蓁也从一开始的“宠爱”到如今的爱重,无论两人在府中怎么缠绵恩爱,在外,顾念她的名声,他鲜少再碰她。
蓁蓁心中明白他的珍重,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蓁蓁”花了五年的时间焐热了霍侯冷硬的心,她如今却要利用他的信任,他的爱惜。
可有些事,她不得不为之。
***
梆子声过了三更,正是夜深人静时,蓁蓁蓦然睁开眼眸。今日诸位将领论功行赏,宴饮达旦,绕是霍承渊千杯不醉的酒量也有些微熏,她服侍他喝过解酒汤,已然睡下。
她轻轻打开房门,身轻如燕,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她日夜伴在霍承渊身侧,府衙的地形图早已了然于心,此时正是衙狱换防的间隙,只有两个守卫。她右手腕虽废了,这些年刻意练习左手,身为曾经暗影的首席刺客,有功夫底子在,她知道哪里能一击毙命,击杀区区两个守卫不在话下。
蓁蓁如是想。夜凉如水,周围一片静谧,只能听见冷风的呼啸声,倏然,蓁蓁蓦然一顿,停下了脚步。
她警惕地观察四周,月光浸过枯枝,落下一地蜿蜒的碎影,没什么不妥,只是……太安静了。
她前几日晚上还能听见鸟雀震翅的声音,如今,连声夜枭的啼叫声也无。
她凝起黛眉,悄然捏紧袖中的匕首。
……
与此同时,雍州衙狱内,牢房的地上还算干净,刑架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两个男人坐在另一侧的暗隔中,窥视着牢房中的一切。
一个是清隽秀美的承瑾公子,另一个身形高大,冷冽俊美,竟是本应“醉酒熟睡”的霍承渊,霍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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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背叛
阴暗的烛火明明灭灭,显得牢房更加阴暗逼仄。霍承渊撩起眼皮,看向一旁神情莫测的霍承瑾。
“这便是你要请我看的大戏?”
霍承瑾微微一笑,道:“兄长稍安勿躁,且耐心等一等。”
作为霍承渊的左膀右臂,承瑾公子智谋卓绝,在军中有“玉面郎君”之称。他既抓到了蓁蓁的把柄,便一定会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把蓁蓁摁死。
这在兵法上叫乘胜追击,斩草除根。
不论那女人有多狡黠,她在意那个刺客,而那个刺客在他手里,这便是他最大的底气。今天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倘若他是那个女人,一定会选在今日动手。
他会在兄长面前,亲自揭穿她的真面目,然后……
他忽然顿了一下,即将把那女人踩入尘埃的快意倏然消散,霍承瑾心中有一瞬的茫然。
那个女人是旁人派来的细作,是祸国妖姬,是乱家之源,不仅魅惑了他英明神武的兄长,还……还恬不知耻地引诱他。
他该杀了她。
这是细作的宿命。在雍州发现的所有细作刺客都难逃一死,甚至为了震慑,还会把尸体吊在城楼上,威慑其背后的主人。
她也会死么?
以兄长暴戾的脾气,枕边独宠五年的宠姬竟是内贼,定不会轻饶。可……可是她虽身份有异,也许还没来得及动手,也或许是所图甚大,这些年,她确实没有做出什么危害侯府的举动。
侍奉兄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是不是该在兄长暴怒时,出手保她一命?
他与她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看不得她整日引诱兄长。祖母说过,上苍有好生之德,他没想要她的命,最好把她远远送走,一辈子离开雍州的地界,别让他见到她。
少年的心性不定,曾经那么想把蓁蓁摁死,如今功成在即,反而有些犹疑。霍承瑾紧抿薄唇,白皙的面容微微沉下去,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嗯,还是一刀杀了干净。
怀着无比矛盾的心绪,少年和兄长端坐在牢房的暗室内。沙漏一点点流逝,外面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猎物跳下来。
从三更到五更,天上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雄踞一方的霍氏兄弟整整守了一夜,一夜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
翌日清晨,蓁蓁轻扣霍承渊的房门,被管事转告君侯不在,便让阿诺把食盒放下,她等君侯一同用早膳。
正巧,霍承渊和霍承瑾一前一后从牢房里出来。兄弟俩一个冷峻一个清隽,皆是不俗的相貌,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君侯这是去哪儿了?怎这般……疲乏?”
蓁蓁看着霍承渊凤眸下的淡青,面露惊讶,道:“昨夜宴饮达旦,歇一天也无妨,君侯何须如此勤勉。”
霍承渊有每日早起习武的习惯,她这话的意思是以为霍承渊起了大早,练功夫去了。
霍承渊俊美的面容黑沉,他闭了闭眼,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样的蠢事,他不可能对蓁蓁开口。
蓁姬体贴柔顺,自然是君侯说什么,她信什么。她不疑有他,忙上前握住他粗粝厚茧的大掌,轻声道:“君侯的手好冷,快进来暖暖。”
“妾今日也醒得早,闲来无事,小火煨了盘栗子羹,君侯赏个脸,尝尝好不好吃。”
蓁蓁眼里只有霍承渊,过了好大一会儿,似乎才看见后面还有一个清冷少年。
“承瑾公子也在。”
她微微敛起笑意,淡道:“承瑾公子也没用早膳?不如一道入席,妾身来侍奉左右。”
霍承瑾袖下的手指攥紧,这个女人贯会装腔作势,她侍奉?兄长连她向母亲请安都舍不得,他多大的脸叫兄长的宠姬侍奉。
昨夜被摆了一道,既没有当面戳穿蓁蓁,又辜负了兄长对他的信任。霍承瑾第一次被人这般愚弄,少年还没有其兄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度,他忽然道:“蓁夫人。”
“昨夜三更,你缘何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