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菡心中自责,明知谢旭章涉世未深,为人颇有些天真愚昧,她竟没有劝他多想想。
如今悔之晚矣。
深秋的京城,寒风已有些刺骨。
白雪菡出来得急,未曾披上披风,顶着这凉风来回走,待到进了驿馆时,才发觉自己手脚都冻得有些僵硬了。
她问小二要了壶热水,回房里暖和了半晌,缓过劲来。
白雪菡心知自己不能慌,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再打听打听,像谢旭章这样的身份,会被如何治罪。
最好的结果,便是与他父母一同被圈禁在国公府,好歹有个照应。
只是他有隐姓埋名私逃这一项罪名……不知还能不能被判圈禁。
若是像三老爷他们那样被流放,那就麻烦了,以谢旭章的体质,绝对是撑不了多久的……
白雪菡放下茶杯,轻轻蹙起眉头。
忽然,她发觉似乎有哪里不对。
往常她从外面回来,一定第一眼就见谢月臣迎上,今日却……
白雪菡心中忽然升腾起一阵怪异的感觉,她走出门,谢月臣的房间就在隔壁。
白雪菡正要敲门,便听见里面似乎有交谈声,她猛地顿住,僵直地站了半晌。
那声音只不过响起了一瞬,又压低下去,给人一种幻听的错觉。
白雪菡犹疑不定,忽听里面一阵脚步声向门口走来,她吓了一跳,慌忙躲进边上谢旭章的房里。
白雪菡隔着那条细小的门缝看出去,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手拿佩剑。
那人先是谨慎地环顾了四周,旋即快步进了对面的一间房。
那是……疾风。
白雪菡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第71章
秋夜,冷风凛凛。
帘幕飘扬,窗子一开一合来回拍打着,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白雪菡起身将窗关好,不经意间,瞥见外头一轮圆月,今夜星稀,它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已是十五了。
白雪菡阖上窗,心里算着日子。
谢旭章已消失了八日。
她回到桌前,继续提笔给芸儿写信。
这些日子里,白雪菡私底下寻过许多门路,都没有打听到谢旭章的消息。
究竟是流放还是圈禁,竟丝毫风声都未透出。
她身上的钱已花得差不多了,不得不写信叫芸儿再寄些过来。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卖了京城的铺子。
白雪菡叹了口气,多少事都是当局者迷,倘若她能早些察觉谢月臣……
或许他们三个人都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外头响起敲门声,依旧是熟悉的三下。
尽管白雪菡心中已经猜到来人,却依然问了一句:“谁?”
“吃宵夜,雪儿。”
她换了一副平和的神情,走上前开门。
只见谢月臣正端着一盅东西站在那里,见到她的瞬间,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姜枣茶,小二说对身体好。”
他献宝似的将茶盅放到桌上,揭开盖子。
姜糖和红枣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屋子仿佛都暖和了许多。
白雪菡坐下来,顺从地拿起勺子,慢慢喝起来。
“小心烫。”
这几天她夜里睡得迟,房间总是亮着灯,谢月臣见了,便每夜送些宵夜过来。
他自然是没钱的,白雪菡偶尔会给零花钱。
谢月臣便把这些银子攒下来给她买吃的,时不时送热糕、蜜饯之类的东西来。
他自己却是不吃的,只坐在那儿心满意足地盯着她,神情淡而柔。既非昔日的冷漠,亦不全然像前段日子那般痴傻。
白雪菡起先总是推拒,或者只敢吃一点点。
但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好不抗拒,他给什么吃什么,俨然乖觉了许多。
他们二人之间的相处,几乎是从白雪菡照顾傻子,变成了谢月臣照顾她……不,如今不能再说谢月臣是傻子了。
白雪菡心中自嘲。
真正傻的人,原来一直是她自己。
“好不好喝?”
白雪菡默然点头。
谢月臣幽幽地看着她,微笑道:“雪儿,要早睡才好。”
“我给芸儿写信,”白雪菡神色如常,“所以才晚了些。”
谢月臣的视线转移到书桌上,只见那张未装进信封的纸倒扣着。
白雪菡自然知道他好奇,却不戳破,只慢慢喝着姜枣茶。
若是曾经的谢月臣,肯定已经直接拿起来看了。
但他如今要装傻充愣,却不好强抢了。
她心中思索着,缓缓垂下眼。
半晌,谢月臣忽然讷讷道:“雪儿还在担心兄长吗?”
“你不是一向不认他是兄长吗?”
谢月臣看着她不说话。
白雪菡迅速低下头不与他对视,只道:“实在打听不到谢大哥的消息,不过想来他没有犯大错,该是跟老爷太太他们关在一起的,你也不用担心。”
谢月臣“嗯”了一声,尽管他掩饰得极好,那份漫不经心还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那我们回家吗?”他又问,“回金陵。”
白雪菡放下勺子,心中已酝酿足了情绪,因而抬头道:“谢月臣,你想跟我回家吗?”
“想。”他不假思索。
白雪菡笑了:“为何?”
谢月臣一顿。
“我一直有句话想问你,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
白雪菡望着他,没有放过谢月臣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
当初他失忆时,曾说过想做她的夫君。
只有至纯至真的痴儿才有这般直言不讳的勇气,而如今的他……
她静静与谢月臣对视着,霎时间,对面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指尖蜷缩,一抹淡淡的潮红从耳根子涌上苍白面孔。
谢月臣似乎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很快,他便敛起外露的情绪,重新流露出呆气,喃喃道:“我……”
“你愿不愿做我的夫君?”
谢月臣一怔。
没过多久,他仿佛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指尖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想嫁给你,”白雪菡笑道,“你……还愿意娶我吗?”
她唇边弯出弧度,眼底却毫无温度,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谢月臣的表情已经全然僵住了,似乎这番话对他来说,是从九天之外传过来的。
半晌,就在白雪菡以为他要拒绝时,谢月臣忽然将她抱起来。
白雪菡吓了一跳,下意识便想挣扎,却被紧紧拦腰抱起,谢月臣贴着她的额头亲了亲,欢喜地转了两圈。
白雪菡第一次听见他这样笑。
原来谢月臣也会有这种笑声。
全无冰冷和荫翳,仿佛是发自内心,快活到了极点。
她怔了怔,窝在他怀里,能够无比清楚地感受那股淡淡的,却又充满强势攻击力的冷香。
谢月臣将她放在榻上,大掌包住白雪菡的双手,轻轻摩挲。
他声音喑哑:“当真?”
“当真。”
他愈加喜悦,凤眸弯出动人弧度,仿佛春意将至时,红梅枝头冰雪消融。
“为何你……”谢月臣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