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月臣原本平静的神态起了一丝涟漪,薄红缓缓浮上面庞。
她转身下了楼,笑意却瞬时敛起,脚步都有些打颤。
谢月臣将茶盅打开,等着放凉些许再给白雪菡喝。
她身子单薄,最近又常常头晕体虚,更该喝些东西补补,只是如今盘缠已快用完了。
他时不时补贴银子买的东西,已引起白雪菡的疑心。
若让白雪菡知晓他……
只怕她永远都不会再原谅他,更别提用他的钱养身体了。
只得徐徐图之,寻找合适的时机告诉她,不能操之过急。
谢月臣冷眸中泛起些许柔和的温度。
再看过去,那件婚服正被白雪菡挂在架子上,绣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他不觉怔了怔。
当初……也是大喜之日,也是这样的颜色。
只不过当时她是蒙在鼓里,将他当成了兄长……谢月臣眸色一黯,紧紧绷着唇线。
那时不觉,如今回想起来,不知为何心里竟直冒酸水。
他生性凉薄冷情,自以为天下万事皆在自己掌控之中,不过一小小女子,他好奇,便要了。
谁知道了今日,历经种种,谢月臣竟悚然发觉,这是作茧自缚。
雪儿……雪儿……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唇角勾勒出淡淡笑意,忽然间,凉风从窗外刮进来,吹落了桌上一方丝帕。
谢月臣俯身捡起那丝帕,但还未放上去,便偶然看见面前的信纸,他神情一滞。
纸上的墨迹似乎还没干透,风一吹,泛起细微的墨香,如千丝万缕萦绕在人的心头。
那一笔一划,正是他最熟悉的,白雪菡的笔法。
谢月臣站在原地许久,脸色从惨白到几近透明缓缓转变为如常之色。
仿佛过了千年万年,又似乎只是一瞬间。
他平静抬手,将丝帕盖回原位。
白雪菡端着吃食上来时,便见谢月臣坐在茶几前,静静望着窗边的寒兰。
他眸凝墨色,俊逸的面孔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她站在门前,双腿有些发软。
良久,谢月臣似乎终于察觉到她回来了,转过脸,缓缓笑道:“怎么不进来?”
他从前露出笑容的时候不多,总归以冷笑为主。
失忆后倒是多了些笑脸,极容易满足。
只要白雪菡略微给他好脸色,或者关心一句,谢月臣便会痴痴地望着她微笑。
她主动提出成亲时,他眸底更是露出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开怀笑意。
但无论是哪种笑。
都与眼前的笑不同。
白雪菡抓着食盒的手微微收紧。
“雪儿,进来。”
谢月臣站起来,凤眸微微阖了一半,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她抬脚走进去,将食盒里的小吃摆到桌上,不动声色地往书桌扫了一眼。
谢月臣专注地看着她吃东西。
白雪菡到了这个地步,心里倒是不再发怵,甚至有种隐隐的期待。
她直白地与他对视着,毫不避让。
“你吃吗?”她夹起一小块板栗糕,送到谢月臣嘴边。
他仍沉沉地看着她,张开口,将她喂的食物吃下。
往常都是他硬要喂她伺候她,今夜却调了个位置。
白雪菡给他夹了许多吃食,谢月臣来者不拒一一吃下,他如此爽快,竟没有丝毫防备和迟疑。
“好吃吗?”她问。
谢月臣盯着她,一字一顿:“好吃。”
她笑了笑,眼底全无惧意:“那就好。”
二人分食完点心,谢月臣叮嘱她早些歇息,便起身出门。
“谢月臣。”白雪菡忽然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
“如今后悔还来得及。”
她语气平静,胸膛却微微起伏,桃花眼底不知何时凝起了水光。
是心痛还是快意?
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谢月臣并未回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喑哑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笑意。
“我想娶雪儿,很想很想。”
很早便开始想了。
……
成亲的前夜,白雪菡躺在榻上,静静望着窗外稀薄的星星。
她记得幼时,母亲常常带着她数星星。
徐如惠告诉她,这颗是牵牛星,那颗是织女星。
牛郎和织女隔着千里万里,是历经了千辛万苦,才能一年相会一次。
白雪菡不觉得这个故事好听,她总是懵懂的说,母亲不要做织女。
倘若只有经历痛苦折磨,才能相会,还不如斩断一切,从此各自安好。
徐如惠用惊诧的眼神看着她,眸底掠过千万种情绪,最终却化为一抹黯然:“或许……阿雪说得是对的。”
“若放不下,只会互相折磨。”
可是谁又能看得开?放得下执念呢?
白雪菡似懂非懂:“痛了,就会知道要躲起来的。”
徐如惠笑了笑,并不答她这句话,只道:“阿雪怎么像个小大人似的说话?”
白雪菡轻轻捂住心口,仿佛能感觉到母亲的音容笑貌在心间回荡。
母亲用她的一切在告诉白雪菡。
不要心软。
不要回头。
婚期很快便到了。
这些天,白雪菡一直等着看他会有什么动作。
谁料谢月臣却平静如常,既没有离开过驿馆,也不曾再召来疾风。
甚至没有多问她一句。
这天晚上她几乎一夜未眠,留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成亲当日。
白雪菡敲响谢月臣的房门,迟迟无人回应。
她捏了捏拳头,又敲了几下。
寂然无声。
白雪菡的身体紧张起来,呼吸有些急促。
过得半晌,里头仍旧没有半点声音响起。
她怔了怔,也不知道怎的,心下说不清是惊慌还是失落,隐隐约约,竟像是松了一口气。
白雪菡站在那里许久,脑海中掠过千丝万缕。
从年幼时初见谢月臣,落水得他相救,到错嫁结为夫妇……再到后来,她与他恩断义绝,却又在机缘巧合之下重遇。
这一回,该是彻底断了这孽缘罢。
她自嘲地笑了笑,不知该恨自己太心软,还是笑自己太傻。
她怎会以为,谢月臣那夜的话是真心?
既知前面是刀山火海,依他的性子,该是当机立断,趋利避害才对。
倒是她自己,心念一转,给他留了退路。
白雪菡垂下眼,准备回房将嫁衣收起来,谁料刚迈开步,便见谢月臣从楼下上来。
他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白雪菡眼尖,认出那些是早市上的货物。
谢月臣着了一身绯色衣袍,更衬得其人俊美如霜,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凤眸中仿佛点燃了光芒。
那两点浓墨,似有光彩流转。
白雪菡怔愣地看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不是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