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双一进来,她便将活计埋在绸缎底下。
“夫人又在做针线了?”
福双瞧了瞧,那面料有些眼熟:“给二爷做鞋?”
白雪菡笑了笑。
“上回夫人做的那双靴子,二爷可喜欢了,”福双道,“夫人用这个做寿礼,二爷肯定高兴。”
白雪菡道:“你不是去各处盯着他们做事吗?怎么回得这么早。”
福双险些忘了,忙道:“是三房太太差我来请夫人坐堂掌家。”
白雪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去回三太太,就说我身子不适,府里的事仍由她和四弟妹管。”
“我也是这么说,可是三太太一再哀求,说她们怕办不好二爷的寿辰。”
“这个自有我安排,不用她们操心,你只跟三太太说,人员值守的事都交给我,旁的她们看着来就是了。”
“是。”
白雪菡坐得乏了,便起身出门走走。
不觉间,竟逛到了明熙楼前。
她抬头一看匾额,顿时愣住,准备回身离开。
“夫人?”
白雪菡听见熟悉的声音,旋即一个小丫鬟从里头跑出来。
原来是孙彩儿。
“夫人怎么来了?不进去坐坐吗?”
“罢了,我只是随便逛逛。”
孙彩儿道:“夫人请进去用盏茶吧。”
白雪菡摇头:“不合适。”
“夫人——”孙彩儿急道:“大爷这些日子看着很不好,我们做奴婢的也跟着焦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白雪菡顿住脚步:“这是什么意思?”
谢旭章和云陵郡主马上就要过定了,这对整个谢家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
白雪菡微微一愣,想起那天谢旭章对自己说的话。
“大爷不愿意和郡主成婚……”孙彩儿凑到白雪菡耳边,低声道,“已经一天一夜未进食水了,老爷太太都来骂过,老爷气得险些动家法。”
她声音有些哽咽,听得出急切:“大爷身子骨本就不好,这样下去能挨多久?”
白雪菡怔怔道:“老爷他们不会让他有事的……”
“大爷倔强,他自己一心想不开,旁人便是掰开他的嘴巴把饭塞进去,他也不会咽的。”
白雪菡听罢,垂着头静静站在原地。
“夫人能不能去看看大爷?好歹劝他一句?”
“彩儿,你究竟是大爷的人,还是二爷的人?”
孙彩儿霎时僵住。
白雪菡缓缓抬眸看她:“当初二爷把你调教好,送来明熙楼,究竟是什么缘故?大爷病愈能走路的消息,你不告诉我。他莫名得知我在罗浮轩,闯去寻我,又是听了谁的话?”
孙彩儿只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喃喃说不出话来。
她“啪”地一声跪在地上:“夫人……”
白雪菡道:“起来吧,我只是问你一句话,并不要受你的礼。”
孙彩儿不肯抬头:“大爷痊愈之事……奴婢曾想去罗浮轩告诉夫人,可是被二爷拦下了。”
果然如此,谢月臣早已知晓谢旭章能行动自如。
“那……让大爷去罗浮轩寻我,可也是……”
“是二爷的吩咐。”
白雪菡心头电掣雷鸣。
原来谢旭章撞破真相,也是谢月臣安排好的。
他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
莫非他早有意要看谢旭章的笑话……不,是谢旭章和白雪菡两个人的笑话。
白雪菡自嘲地笑了笑。
这颗心虽然早已冰凉,此刻却仍旧忍不住刺痛。
“夫人……”孙彩儿含着泪看着她。
白雪菡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如今又是为谁做事?”
“自打那回起,二爷便没有再吩咐过我,我所行之事皆为大爷……如今也是为了大爷,来求夫人。”
谢旭章待下人一向宽和温柔,即便……即便她知道自己不配,却也希望他能过得好。
白雪菡默然良久,取下一枚荷包递给她。
“里头用油纸包了些蜜饯,你拿去给他吧。”
孙彩儿不明所以地接过来,欲言又止。
“别再掺和他们兄弟俩的事。”
白雪菡丢下这一句话,便扬长而去。
孙彩儿抹了抹眼泪,连忙带着荷包跑进明熙楼,趁着丫鬟们不在,献到谢旭章眼前。
谢旭章脸色惨白如纸,旁人唤他也没有一点反应,直到孙彩儿口中吐出白雪菡的名字。
“雪菡妹妹……她来过了?”
他几乎立即要坐起来,却因身子虚弱,险些摔倒。
孙彩儿忙扶住他:“夫人给了一包蜜饯让大爷吃,请大爷务必保重身子。”
说着,她将荷包打开,果有油纸包着一些香甜的蜜饯果子,想来是新做的。
谢旭章怔怔地看着这纸包,猛地夺过来,紧紧攥在手里,落下泪来。
“妹妹……”
生辰宴的前两日,忽然有圣旨下来。
谢月臣加衔吏部侍郎。
整个国公府……不,应该说是整个京城都为之轰动。
本朝建国以来,从未有过一位阁臣升迁如此之快。
何况谢月臣年仅二十岁,可谓年少英才,前途无量。
消息刚传出来,白雪菡便接到了无数拜帖。
恰逢他做寿,那些从前对谢月臣避之不及的官员们,也纷纷想硬着头皮来拍一拍马屁。
各族贵妇人们亦频繁上门拜见,无一例外是冲着白雪菡来的。
只是她如今一概不见外客,全打发给陈氏和凌淑,倒是苦了那两位。
谢月臣加了衔,比从前更忙了。
白雪菡趁着他回来晚,将最后一点针线做完。
深夜,谢月臣带着一身沐浴后的微凉水汽进了床帐,瞧出她没睡,便俯身亲过去。
白雪菡忙推拒,只道累了。
谢月臣抓住她的手揉了揉,白雪菡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
谢月臣声音低沉,捏着她的手,借微弱的烛火细细打量。
原是几个针口,白雪菡做针线做得太急,一时没留意。
如今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心里发慌,讪笑着想抽回手,却被紧紧抓住。
谢月臣蹙眉,轻轻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她的伤口。
白雪菡心中一颤。
“怎么弄的?”
“刺绣时不小心弄的,不妨事,明天就好了。”
“你……”
谢月臣微微一顿。
本想怨她粗心,又想说这些事让下人来做就是了,若伤了手,痛的是谁?
只是话到嘴边,他蓦地想起白天李桂的话。
“福双说夫人这几天忙着做针线,怕是给二爷备寿礼呢……”
谢月臣当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训斥他多话。
李桂笑嘻嘻地讨赏,谢月臣不耐烦,便打发了几吊钱给他。
白雪菡见他发怔,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回来。
半晌,谢月臣再度开口,语气有点奇怪:“不必如此费神,将就些也无碍。”
白雪菡不明就里,只得垂眼微笑。
谢月臣看她一个人裹在被子里,露出来的脖颈纤弱白皙,仿佛轻轻一折便能轻易摧毁。
她垂眸时,浓密的睫毛便如小扇般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