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她也要看一看,这个坑了她两世的堕神,究竟是谁。
————————(二更)————————
浓雾暗云压城。
马车驶出柳宅时,雨势又大了起些。
车内,司照半靠于壁,眉心微蹙,阖眸小憩。
柳扶微坐于另一侧,正皱着眉研究束在她腰间的缚仙索——
这玩意儿在玄阳门那回就差点没把她勒岔气,这次境况严重许多,万一风轻把她是飞花的过往统统抖落出来,太孙殿下一气之下把她勒死,那岂非死得太冤?
柳扶微一颗心七上八下。
殿下那会儿听完,本就无甚温度的脸色又覆新霜。
以为他不会同意,谁知他思忖须臾,就一言不发地带她上了马车,问他去哪儿也不吭声,倒是不忘给她多加这一道缚仙索,俨然是担心她使诈。
她自是身正不怕影子歪,但眼看着大队右卫军一起同往,难免有些犯怂。
这想法固然是化被动为主动,但还没来得及同飞花商量呢。
也不知那风轻转世究竟是谁?会是个什么形态?是青泽那样的么?会不会偷偷养着很多青面獠牙的怪物?
虽说有殿下在……
柳扶微静静看着司照的睡颜。
他淋湿的头发半散下来,面容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倦怠,即使闭着眼,缭绕在身上的沉郁之气仍旧浓稠。
梦中的他始终握着缚仙索,指节泛白,柳扶微情不自禁地伸手覆上。
怎知一凑近,腕间一疼,被他反握。
指尖冰得像一捧即将融化的雪。
他的睫影浓黑:“不是让你睡会儿。”
“我……不累。”
他慢慢松开手:“不累?稍微碰一下就软成泥的是谁。”
他管那叫稍微?
柳扶微脸颊起了一阵羞红,心情颇有些复杂道:“我,我之前就在书里看过,像你们这样的皇室勋贵,早在束发之年,就会有进御的宫女来教习如何……延绵后嗣……以殿下之能,想必也是触类旁通……”
“我没有。”
“嘁。我才不信,你明明懂……”
她之前就想说了,两次强吻都被他狠狠把控,脱衣裳也堪称……娴熟。
司照应是听懂了她未尽的话:“邪魔外道常流连在章台娼寮之所,我在大理寺三年,你觉得我什么没见过?”
她心里信了,嘴仍微微发涩:“章台娼寮之所,那自是如花绝色应有尽有了……”
“你以为我是你?”他瞟来的眼神如冰镖。
……
前一刻还张牙舞爪的小猫,瞬间佯作老实。
司照喉头上下一滚。
她又岂知,早在回长安前,她就常常入他的梦。
初时还当是情丝绕作祟,后来又以为是情根被夺之故……今夜方知,原来她一早就还了情根。
他心里又起了愠意:“论风流我自是比不过教主你,小小年纪就同人私结道契,又到处夺人情根。”
“……”
柳扶微张了张嘴,想起今夜是自己说要解道契,竟像是承认自己从前真和某人行过什么苟且之事。
这可真是做了回大冤种。
忿忿不平之余,又觉得比起和人私定终身,道侣是风轻这一事实居然更骇人一点。
她情绪陡然低落,一下子静下来。
待行驶一阵,他打破静谧道:“微微。”
他就坐在窗口,脸上的光影变化着,使他身上覆着颓丧的冷感。
但他说:“等解除道契以后,你的心,就装我一人吧。”
柳扶微眸光定住。
有那么一时片刻,她几乎觉得他的话音温润如初见。
尚未回应,忽听马车外卫岭道:“谁人拦驾!”
马车骤停。
右卫军眼看宵禁时辰有人当街冒雨而出,纷纷拔刀。
这时,就听来人沉声道:“未知车中之人可是太孙殿下?”
熟悉的声音骤然滑来,柳扶微心头一震,连忙掀开帘子一角,竟然行到了左府外的那条街巷。
柳扶微心头哀呼一声倒霉。
怎么就在这碰上了?
左钰也是够够的了,漏珠那一茬还没来得及圆呢,怎么就自己撞枪口来了?
她忙看向司照:“殿下,我们今夜还赶时间呢,要不先走……”
司照瞥了她一眼,“你不是要解除道契么?”
“是啊,所以……”
“人不是已经来了?”司照道。
柳扶微有那么一个瞬间的反应不及。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一阵密,一阵疏。
于她,如天地突然哑了嗓。
司照掀帘。
雨幕中,来人头戴箬笠,身着蓑衣,看这架势应是正准备出门。
卫岭看殿下迈步下车,忙下马打伞。
左殊同亦下马上前。
他本该行叩拜之礼,却只鞠了一礼,卫岭等右卫皆面露不满之意。
“左少卿这是要去何处?”司照暗了眸,声音施压:“莫不是去营救太孙妃?”
左钰:“殿下言重。”
司照:“她就在车里。”
话音落下时,湿润的雾气裹着水珠吹拂在柳扶微的脸上,凉意唤回几分清醒。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她看向左钰,雨雾中的剪影朦胧,一如既往地清冷。
但她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箬笠盖住了左钰的眼神,只看他唇线微微一抿:“雨大了。
“殿下若不嫌寒舍简陋,可否带舍妹进来避一避雨?”
第120章
雨潦草得像黏濡的蛛丝, 空气中透着潮。
左宅的书房不算大,炭燃片刻屋即暖,炉上的罐咕噜噜冒着泡, 米酒香气弥漫。
左钰执木镊, 一点一点往煮罐内加干果枣子。
柳扶微紧盯着他煮酒的步骤及动作,略微失神。
从前在逍遥门时,每每遇到寒潮, 大伙儿会一起围炉煮酒,阿娘知她喜甜,就会单独给她开一小灶台, 加入各种时令鲜果, 末了, 也会这样丢了一小块黄糖, 合盖焖煮。
他看上去……不像假的左钰。
左宅门前看到左殊同时,柳扶微就觉难以置信:闷葫芦怎么可能会是风轻?
但殿下既说鉴心台所现是左钰……
她忽尔又想起令焰消失前最后一句话:也只有你的眼睛,可以看到神尊大人的转世之躯。
那时她看到的风轻幻影, 又好似当真是左钰……
柳扶微心情紊乱到手心冒汗。
要说,那个自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左钰会是风轻, 她自是万万不信。转世之躯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她至今未懂,但也不是没见过妖祟附体, 万一风轻在左钰身上动了手脚也未可知……总之,既然人来了,当也没有再缩回去的道理。
是以, 一进书房,她就以受冻为由让左钰点炉温酒。
眼下看,煮酒的顺序和手法,包括最后一步拿汤匙盛糖的小动作都如出一辙……
柳扶微又恍惚起来。
莫非是鉴心台弄错了?总不能是殿下当时眼花看错吧?
她这一心惦着辨别真伪, 落在司照眼中,就跟目光黏在左殊同身似的。恰逢酒壶上桌,左钰轻声提醒她一句“小心烫”,柳扶微还未开口,腰上那根不老实当腰带的缚仙索在她腰际挠了一挠,痒得她差点没接稳杯子。
她不知缚仙索是心随主人,还当是司照故意,偏头瞪去,司照则沉着眸睨着左钰:“金桔煮玉清露,左少卿果真是有闲情逸致。”
左钰坐下身道:“臣这里少有客来,敝庐只有些家乡小酒,望殿下莫要嫌弃。”
说话间,提壶斟满杯。
柳扶微发现他双腕皆缠着布带,不觉问:“左钰,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