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前两日查案时无意间伤到,小伤,不必太紧张。”
柳扶微本来还真没紧张,叫左钰这么一答,倒张口结舌着像是在紧张了。
司照冷笑一声:“查案之余还能犯案,左少卿还真是能者多劳。”
“若殿下口中的‘犯案’是这个……”左钰自袖中取出漏珠,平放于桌面,“臣,认罪。”
虽浑然不是认罪的语调。
“敢问左少卿,认得什么罪?”
“依大渊律,毁他人婚事者,未遂不加功者,徒一年。”左钰道:“已遂,当看后果,轻则徒刑,重则流刑。”
司照问:“若是利用职权之便蓄意勾结邪魔外道,又当如何判决?”
左钰放下酒壶,道:“罪加一等,论罪当诛。”
柳扶微惊得一跳,下意识轻拽了一下司照的衣袖。
“我既然做了,没什么不能认的。原本是想等阿微顺利离开长安后再回来认罪。殿下既已发现,打算如何发落?”
左钰说话的口气与往日一般无异,听上去也似乎没有要与柳扶微私奔的意思。
但她听得莫名愣住。
司照却是厌了这种打哑谜的对话方式,“为何非要拆散我和微微的姻缘。”
“以伴读之名选妃,以护人为名请旨,以庇佑为由求娶,又以求娶为由禁锢……”左钰举杯饮了一口酒,反问,“这场姻缘究竟是天赐良缘,还是殿下恃强凌弱,殿下心里难道没数?”
司照脸色一青。
柳扶微立马道:“左钰,此事非是你所想,我是真心想嫁给殿下的。”
左钰正色道:“你以为你心中所想,焉知不是他人设局筹谋?殿下深谋远虑,自当谋心。”
“……”
司照不怒反笑,“就算是我处心积虑谋得微微,哪及得上左少卿,以兄长之名在自己的妹妹身上下了道契?”
没确认眼前这人是谁的情况下,听殿下就这么说出来,柳扶微睫毛颤了一下。
左钰方才那浑身犟气倏然间一止,面上浮现出困惑之色:“什么道契?”
这回不等司照开口,柳扶微抢声道:“我胸口上有个花状血纹,应该是和人结了道契。”
左钰眉头蹙起:“你怎知是道契?”
“就是……看着像嘛。”她说着去解衣襟前的扣子,不等司照伸手去拦,她已掀开露出胸口处的那朵彼岸花纹,“就是这个……”
下一刻,司照将她披子用力一拢,冷声道:“说就行了。”
“……知、知道了,殿下你能不能先放手,让我来问啊……我想自己问。”
她这样好声好气地商量,司照不愿拂她的意:“嗯。”
柳扶微让自己镇定下来,转眸看向左钰,试着将对方视作风轻,“你当真不记得这个道契了?”
左钰眉头紧蹙,像是始料未及一般惊诧:“我……全无印象,你是从何处得此道契?”
她直愣愣盯死他的眼睛:“难道不是你给我的?”
“怎会是我?”
听左钰矢口否认,就连司照都怔了一瞬。
柳扶微继续试探:“可我从小到大接触过的修道者,也只有哥哥你了呀。”
“……但我全无此印象。”
眼前这人的反应,会因为她唤他一句“哥哥”身形僵直,倒也像是左钰会有的反应。柳扶微本就不笃定的心又飘散了两分,“你再想想呢?会不会是游太湖的那次,你不是淘到一本奇怪的《参同契》,还拿小鸭子试练来着……你不会趁我睡午觉的时候,偷拿我练过手吧?”
“切莫胡言。”左钰的脸色居然肉眼可见红起来,“《参同契》是在白帝城里看到的,而且太湖游船那次父亲母亲都在,我怎么可能对你……”
太湖游船那次阿娘和左叔是全程陪同,没记错。
“那是不是那年,我们在莲花峰后山打鹿一起掉入陷阱那次,我记得我烧昏过去了……”
左钰摇头道:“那回踩陷阱的人是你,后来是我拉你上来的,发烧也是回到逍遥门之后了……”
这也没说错啊。
柳扶微又忍不住问了几个少时同左殊同的经历,左钰一一对答如流。
司照眼睫低垂,安静地听。
每一句只属于微微与左殊同的曾经,都如猝了妒火的针,被戳得生疼。
直到柳扶微道:“那就是,破庙……我被绑架那次……”
她终于提到了这件事。
之前每一次说起,左钰总会含糊其辞,或说没有,或说记不清。
如若眼前这人是风轻,附体也拥有记忆的话,那么他至少会说出一个答案来。
然而左钰在听到这句之后,眼神蓦地一黯,“阿微,你的意思是,逍遥门灭门之时,我在你身上结道契?”
左钰忽尔扯开自己的衣襟,胸膛体肤尽显,根本没有道契。
柳扶微看得心口一窒:“我……”
浓浓的愧疚之意席卷,她想她应是冤枉了左钰。
于是低头,轻声说了句“抱歉”,偏头同司照道:“殿下,我们可能是弄错了,我身上这个道契,应该并非左钰所为……”
然而对上司照的目光时,正正对上了他眼中阴郁,如淤泥满塘的死水。
这才后知后觉:是了,我一心惦着试探左钰,居然又无意间忽略了殿下听后会是什么感受……
————(二更)——————
这四方桌,三人各坐一侧,左钰在左,殿下在右,而她简直像是卡在楚河汉界的那块地——既不愿左右为难,也没有自立为王的本事,但无论靠向哪头都有可能被另一边炸成炮灰。
她正斟酌着如何好好说话才能让他们偃旗息鼓。谁知左钰揪住她的话根:“殿下携阿微来此,质问我道契何来,莫不是怀疑阿微对你不贞?”
……这闷葫芦还嫌殿下手里的把柄不够多,搁这口锅继续浇油是不是?
柳扶微警惕之心一旦放下,躁郁之心便控制不住了,“我都说了,是我想知道这道契何来……”
“你既不知何来,为何认定是我?”左钰反问。
她竟被问住。
如若左钰与风轻并无瓜葛,那鉴心台所现又该从何解释?
殿下自不可能无中生有……
总不能说,她心中所爱便就是左钰吧?
柳扶微被这荒诞想法吓得差点闪了舌头,她努力保持镇定:“我、我说过,我不认得其他修道的朋友,不就过来一问么?再说今晚的事……橙心还是小孩子爱跟着胡闹,你是小孩子么?”
稍顿了一下,想着还得为这场东窗事发的“逃婚”圆个场:“现今长安祸事频生,少卿大人既是如鸿剑所择的主人,总不能连自己肩负的责任也抛诸脑后了吧?至于我,我的婚事就不劳您操这份心了。”
这番话,刻意提及“如鸿剑择主”,既是当着殿下的面同左钰划清界线,也希望司照能念着当初赐剑的本心,莫要真治他的罪责。
谁知今夜的左钰犟劲不熄,道:“阿微,我从做你兄长那日起,便应承过母亲,将来你长大成人,成婚生子,为妻为母乃至寿终正寝,我必尽兄长责。”
有那么一时片刻,柳扶微当真忆起莲花山中少年左钰朝自己躬身施礼的笨拙模样。
可这些话此时说出,却让她觉得异常难受,再也克制不住地握拳捶桌:“不要在这种时候和我提阿娘……这个世上最没有资格提娘的人,就是你左殊同!”
酒罐都差点被她掀倒,司照恐她被烫,一手扶住酒罐,另一手握住她的肩:“微微。”
左钰宛如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僵坐未动。
他不知该说什么。
确切地说,他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才更像左殊同。
他自是夺了左钰舍的风轻。
早橙心送来漏珠时,他就察觉到司图南在柳扶微的闺房内。他那番似是而非的暧昧话语,本就是存心而为之,好加重皇太孙心魔。
风轻知司照必来算账,本欲借此机会让他“重挫”左殊同,好让柳扶微与他决裂。未曾想,她竟会随皇太孙一同前来,观她态度,显然对自己起了疑心。
风轻不知何处出了纰漏,但今夜还不是摊牌的时机。
他不得不先打消她的疑心。
这段时日他附人身,早已看遍左殊同生平记忆。再者,左殊同灵魂共体,他通过感受左殊同的心绪做反应自是手到擒来。
可方才那最后一句,不是出自他风轻的口,而是企图夺回意志的左殊同。
尽管风轻及时稳住心神,将心猿那一缕魂摁了回去。
然则话已出口,柳扶微亦然被激得失控,这一刻,纵然是通晓人性的神明,也不知当作何回应。
这一世的飞花明明只是个凡人女子,竟让他觉得比飞花更加难懂。
风轻察觉到司照的目光,索性转眸回视:“殿下乃是天书之主,与脉望之主成婚,会有什么后果,你可如实与阿微说过?”
司照浅瞳若深。
他从方才起就缄口不言,似在斟酌什么,风轻觉出一丝审视的意味,加重语气道:“长安现神灯,若又是冲着皇太孙殿下而来,你可有想过身为你的枕边之人,会遭遇多少磨难,会否……旧事重演?”
柳扶微:“左钰!”
司照没有直接回答,而道:“左少卿既许诺微微尽兄长之责,当年你们被绑架于破庙之中,为何最后是她独自下山?”
这一问,不止风轻,就连柳扶微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怎么又说回破庙了?
司照目光不移。
风轻眼睑垂下一片阴影,他知左殊同所瞒为何,平静道:“此事,无可奉告。”
司照颔首:“那么,少卿所问,我也无可奉告。”
“无论左少卿如何质疑,”他牵起她的手,站起身,“我必娶微微。”
柳扶微怔怔地由着司照拉她离座,没走出几步,又听他道:“少卿所认罪状,我已铭记于心。若还想抢婚,尽可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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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左宅时,雨已止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