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国师别有用心,却也挣扎于沉沉的负罪感之中,无力辩白。犹豫一瞬,便当众扯下左肩衣袖,露出肩上狰狞的创口。
在场多是修道之人,自然一眼认出这是镇魂钉,皆面露惊色。
“左某区区一副肉身,若自毁可使天下太平,不敢有半分迟疑。但堕神主魂犹在我躯壳之内,我就此身死,他或将借此身塑新躯,待到那时,国师打算如何应对?”左殊同举剑示之,“斩草需除根,我这柄如鸿宝剑正是神灯的克星,若国师府首肯,我可与诸位共灭灯魂。”
他这一番话虽为震慑,但颇为真诚。然而国师不屑一顾:“我怎知你不是在给袖罗教拖延时间?除非……你立刻缴械认罪,再受我国师府的镇魂钉。”
话毕,一枚末端尖锐的物什悬于国师掌心,形状如钉,足有巴掌大小,说是镇魂,倒更像是拿来近身格斗的手锥。
此法器之狠戾,莫要说是镇魂,只怕将人炼为傀儡,也是轻而易举。
左殊同薄唇一抿。
国师冷笑道:“左少卿,你无非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辈”字音落,钉锥凭空消失,地面突然钻出数道疾风直奔左殊同眉心而去——那钉锥竟循着苍梧子所布的阵法,嘶嘶如风,在同一空间中来回穿梭!
“铮”的一声,如鸿剑应声出鞘,携着春秋之意将刃光血色生生化解。
国师府众弟子不敢懈怠,执剑各展所长,持剑合围。
左殊同知自己不可在此处倒下,纵然以寡敌众,天下第一剑之力如山岳巍峙,再是变幻莫测的攻势,一时之间也难以挡其锋芒。
国师以眼神示意苍梧子,苍梧子两手翻飞,默念口诀,如鸿剑带出层层剑气仿佛打入某堵墙面突然折返,只听“轰”一声巨响,身后村宅被剑气撕裂、木屑四溅,地面也被划开了长达数丈的深沟。
本就处在慌乱中的村民慌忙四蹿,孩童们躲在娘亲的怀抱里大声哭喊,更有临近此处的村民远远注目,战战兢兢地喊道:“哪、哪里来的狂徒毁我房子——”
左殊同怒目而视,朝国师道:“百姓何辜!”
国师道:“他们都是被你的剑气所伤!”
仙门攻伐不止,左殊同避之不及,可一旦出剑,剑风则会原路反弹,他纵有意为柳扶微多争取脱身的时间,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更多的无辜之人受伤,一番挣扎后便即道:“只要国师府肯停下此‘落魄鼓’,我即刻弃剑!”
国师道:“好。”
谁知,左殊同才收剑入鞘,血光如毒蛇般用力刺入他的右肩,力道之大几乎将他整个人狠狠钉在了破壁之上,如虹剑“哐当”一声落地。
一股麻痹感如潮水般涌来,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裳,而鼓声自始至终未停,左殊同瞳孔骤然一缩,一张口,绷不住呕出一口鲜血。
国师对自己出尔反尔之举毫无愧疚之意,平平地扫了一眼,道:“左少卿何必如此神情?击鼓者并非国师府,而是星渺宗。”
苍梧子下意识挠着发痒的眼皮,他只怕左殊同当真被国师弄死了,堕神复生之后会来清账,忙多问一句:“国、国师,你这锥……钉子,当真能镇得住……那位?”
国师并不作答,只高声道:“此乃朝廷通缉要犯,谁家中若窝藏袖罗妖道,或趁乱逃脱者,皆视为共犯!”
村民们显然摸不着头脑,但看山上那群修道者人多势众,而被钉在墙上的人的惨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国师挥手示意弟子们仔细搜村,正欲拾起如鸿剑,忽感到地动山摇,卷起的尘土打在众人的脸上,他勉强扶树站定,顺着众人目光望去,但看左右两侧的景致竟在眨眼之间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
左侧,黑瓦青石排房取代了原本的梯田,右侧更是雕梁画栋,檐角飞翘,有人失声道:“天呐!这是什么鬼东西!”
原本清冷人稀的村落瞬息之间拥堵了起来,胆小的村民已吓得跪倒在地,仙门弟子们都惊惧难耐,连鼓都忘了锤。
国师倏然回头,质问苍梧子:“怎么回事?!”
苍梧子也懵头转向了起来:“这是……易地阵术?”
居然有人偷偷篡改了他的阵法,将他处的屋舍挪到了这里!
被挪移的屋舍“轰隆”落地之后,很快就听到了一扇扇窗门“吱呀吱呀”的开阖之声,显然是是连人带屋都被挪了来。
苍梧子尚未搞清此阵源头,左侧方就听到有一大汉高呼:“那位,不是国师府的大人么!”
国师与弟子们本想隐蔽行事,未料竟被一眼识破,不由心头一震。又听那莽汉大喝一声:“老子有没有看错,他们祭出的那不是‘落魄鼓’么?”
国师府首徒认出了左方建筑所在,忙急急回禀:“师尊,他们好像是‘不良脊烂’的番役……”
“不良脊烂”在长安也称“不良人”,明面上是官府征用的恶迹者,实则他们多是身怀灵根的妖,是充任侦缉恶妖异兽的衙役,是以在听到“落魄鼓声”时都格外地敏感惊慌起来。
这厢炸开了锅,右侧有人也扯起了嗓子问:“是谁搅得本公子好梦了……天,这是哪儿!”
那厢居然是东南的安仁坊,长安有名的亲王外家,甲第并列之居,喊话者正是长公主的世子兰遇。他先是故作呆愣,继而哭天抢地道:“救命啊!闹鬼啦!我们是到了阴曹地府了么!”
“莽汉”立马回声:“我们还没死呐!是国师府用了易地阵把我们送到这来的!”
不稍问,这“莽汉”自是欧阳登所乔装的,他与兰遇这一唱一和固然有些“浮夸过头”,但除了混在他们当中的自己人之外,多数人都是在家中酣睡,深更半夜的忽然被凭空送到陌生的荒郊野岭,哪能不胆战心惊?
兰遇一开腔,邻居的亲王也派人出来询问,兰遇故作壮起胆子朝国师大声质问:“国师府?国师!你们好大的胆子,不去斩妖除魔、寻仙问道,把我们送到这里来做什么!?”
国师府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试图解释:“这、并非是我们所为……”
兰遇打岔:“你当我们眼盲!这么多人都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不是你们是谁!”又道:“那边那位仁兄,你可知国师府把我们送到这里做什么!”
欧阳登对答如流:“嘿!这落魄鼓会吸人精气,国师府联同这么多仙门三更半夜将我们送到此处,定是要夺我们灵根给他们增长功力、固建丹元用的!”
这一喊动静极大,“左邻右舍”加上原住民都失措了起来:“我等又没犯事,凭什么抓我们!”
小小山谷瞬间沸腾,尖叫不止。
苍梧子总算琢磨出是哪出了差池,小跑至国师身边解释:“国、国师大人,我所布下的禁制是不让他们往外走,但是不能阻止他们从外往里头送人,我那外侄女应该是将她在别处安的易地阵法挪了来……”
国师冷冷截住他的话:“你就告诉我,如何把这些人送回去?”
苍梧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除非把所有的阵都毁了。只是,我们布下的阵法也就保不住了,如此……”
国师眯眸:“如此,他们便可伺机离开?”
苍梧子无奈点头:“……是。”
国师听到此处,已明了此间猫腻。今夜他本是看准了附近村落人烟稀少,却没想到袖罗教竟将不良人和安仁坊一并“搬”到了这儿。
恐怕这两头挑唆煽动者都藏有袖罗教的人。
原本,就算杀几个妖族村民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偏偏不良人亦算官署,安仁坊内住着是货真价实的皇亲贵胄,他更不能擅动……
如若就此放任,事态必将闹大,如若放弃,一切筹谋也就付之东流。
万没料到袖罗教走出如此邪门的一步棋,一时之间国师脸色阴了下来,杀意隐现。他倏然一甩拂尘,对众弟子道:“放火鸦!”
在国师府众弟子唤咒声下,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俯冲而下。
苍梧子瞪大了眼,“国师,这未免……”
国师凉声道:“火鸦只攻伐妖异,不反抗就不会被攻击。”
他想先拿下袖罗教妖人、找出脉望所在,却不料竟有人主动跳到人群前去拦截火鸦:“我们都是良民,凭什么欺人太甚!老子今日偏要做这妖道了!”
言罢,竟然挺身而出,去抵御火鸦的攻伐。
这帮拱火的人自然还是欧阳登以及袖罗教徒所扮的“良民”,此刻大部分人已处在极度恐惧与愤怒之中,眼看着凶恶的黑鸦就这么侵袭而来,更觉悲愤交加,加之人群之中“国师府杀害良民啦”“国师府欺人太甚”的拱火声越来越多,于是,拔刀者有之、丢石子者有之,一团混乱也成了更乱。
正在这时,一道流光自那密不透风的火鸦群中冲出,像一只发光的游鱼,“嘭”一声炸出了一朵巨大的火花!
众人不觉抬头看去,火星窸窸窣窣间,但见一个少女从漫天火光中徐徐而降,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少女身披霞色,墨发高高扎起,身姿轻盈如燕,不知是从何处而来的蔓藤,在她脚下有如活物般蜿蜒伸展,将她稳稳托在半空。
青色流光在半空中兜了个大圈竟回到了她的掌心,成了一柄长长的窄背宝刀!
那刀锋自带星芒,每一次挥出都爆出一蓬蓬蓝焰,欧阳登以及其余袖罗教徒们见着,纷纷高呼:“阿飞教主!”
那声音震天动地,得意洋洋到一时忘了遮掩。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眼前的少女便是近年来传得沸沸扬扬的袖罗教新任教主。
坊间关于她的传说可谓五花八门,有人说她青面獠牙的魔神,也有人说她是一头半人半兽的修罗王,不想竟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女。
左殊同怔怔地抬起头。
漫天星斗化作雨,映得她整个人都渡上了一层金光。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阿微。
如此张扬,如此肆意……又如此陌生。
同记忆中那个爱哭鼻子爱撒娇的妹妹竟无法重叠。
*
实则,柳扶微一个学武界门槛都没正式迈入的半桶水,自然不可能一夕之间就醍醐灌顶八脉皆通。
她之所以能够如此“从容不迫”地立于高空之缘,闪转腾挪去斗这些煞人的火鸦,一则是借助橙心操纵的蔓藤,二则有席芳在暗处用傀儡线配合着随时调整她的身法。
想当初,她被摁在袖罗岛受训时,练得最多的就是这“闪身”的本事,此刻施展起来,居然格外游刃有余,纵然盘旋的火鸦朝她呼啸袭去,都给她堪堪避过,风驰电掣,片鸦不沾身——
更莫提,她手中所持可是正正经经的“凶兽”,层层叠叠的火鸦在脉望的肆虐下毫无还手之力,炸成一道道璀璨的光影后纷纷坠落,远远看去,当真如打铁花一般,于这墨色山涧,实在是生气勃勃,光彩照人,令人不敢逼视!
这一秀,就连袖罗教外的村民、百姓都莫名燃动,头皮炸麻,跟风似的鼓掌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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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本就是要引她现身,见她如此张狂,怒不可遏,这便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指明她的身份:“太孙妃,你当真要祸乱人……”
谁知话音未落,柳扶微左手两指捏起一张扬声的符篆:“国师大人!你为了寻找祭品供奉堕神,企图勾连仙门将无辜的百姓带到此处,本太孙妃奉命办你们来了!”
不止是国师及仙门,在场所有人都惊到失语。
不是说她是袖罗教主么?
怎么又成了皇太孙妃了?
重点是,她说的供奉堕神的祭品,指的就是他们么?
国师瞠目:“休得胡言!分明是你勾结袖罗……”
她继续先声夺人:“笑话!袖罗教早已归顺于我们,你不要借题发挥!”
国师气得手抖嘴歪:“你、颠倒黑白……妖言惑众……这些人是你把他们带来的……”
柳扶微嗤了一声,扬起下巴:“别张口闭口就是妖道、邪祟的,你唬谁呐!三更半夜敲锣打鼓的是谁?放火鸦伤人的又是谁?这山上站了一大串的修道者又是谁的人!?你们煞费苦心,布下如此阵仗,被揭穿就倒打一耙,真当大家是傻子么!”
柳扶微这话说得可谓理直气壮、气势如虹,回声大到连山谷都为之一震,不给众人仔细思索的时间,她道:“伥鬼遍袭长安,各衙门已是人心惶惶夜不能寐,国师府无能倒也罢了,如今竟为了一己私利,连不良人的同僚都捕了来,他们可是为了除伥劳心劳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意识到自己话过了,及时顿住,“反观尔等……空占其位领厚禄,老脸不觉得发烫么!”
国师府众弟子闻言面红耳赤道:“她胡说八道!根本没有这回事!”
但除伥鬼期间,不良人的确听金吾卫调派冲在第一线,听国师府否认,只当他们是否认自己的功绩与付出,个个气得牙痒痒,当先加入骂战。
柳扶微又转向安仁坊方向,故作夸张地叹道:“还有啊,七年前你们误判萧贵妃成了鱼妖游走,冤太孙殿下为鸟妖,啊,梦仙笔一案也处理得不清不楚,害了多少闺秀险些魂断话本之中,为了朝中那些宦海风波,也真是煞费苦心了……”
她咬字清晰,口若悬河,将近些年她知道一切与朝廷有关的案子罪名都安在了国师府名下,这些风言风语在皇公贵胄中盛传多年,无论三分真七分假,还是七分真三分假,对她来说根本无需打腹稿,说到后边,更是嗓音染怒,演技细腻到令不明者都觉励。
除了兰遇以外的贵人们听着皆是心惊胆战,越听越信,越信越真,盯向国师府的眼神恨不得将他们洞穿。
国师想过袖罗教会负隅顽抗,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在这种时候使出如此……阴险的花招。
但偏偏,无论是太子之事、祁王之事,甚至于万烛殿与神灯,都诸多事涉皇家机密,敏感至极,众目睽睽之下竟是半点也反驳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