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暗处的谈灵瑟只觉得大开眼界:“公然嫁祸国师府,真亏她做得出来。”
橙心两手忙着施法送藤:“——哎,留神!”
原来是国师一怒之下又甩拂尘,试图将柳扶微逼下来,众人“啊”了一声,不由自主屏息。
席芳扯动了一条傀儡线,助柳扶微躲过这一袭,这才一勾唇角:“教主不是一向如此么。”
柳扶微足底轻点,漂漂亮亮一个倒跃,甫一落定:“国师,您这是恼羞成怒,连本太孙妃都敢灭口了么?”
这一问又带出一股兴致浓郁的顽劣,混在人群中的欧阳登不住啧啧:“真是缺德啊缺德。”
身旁有不良人深表赞同:“这国师府掌管天下神宗,想不到竟是如此卑鄙之徒!确实缺德!”
欧阳登咳呛了一下。
立马有人跟着附和:“哼,这些尊者仙门也不过是仗势欺人,说什么人与妖和睦相处,狗屁!统统都是狗屁!他们心里根本就看不上我们!”
“何止看不上,他们还想杀我们哩!要不是阿飞教主及时出手,我们早就呜呼哀哉了!”
也有人仍然摸不清状况:“等等等一下,所以她到底是太孙妃,还是教主阿飞?”
在场众人有不少是因为天生异根吃尽了苦头,受到来自各方的欺辱,在这种乱局下自然而然地就共情起来:“管她是谁呢!人家冒死救我们,还生得如此好看,说的话怎会有假!”
“就是!那糟老头子国师尤其可憎,单瞧面相就是奸恶之徒!”
走势愈发诡异起来——国师府成了万恶之源、包藏祸心的罪魁祸首,袖罗教反而成了伸张正义的那一方。
柳扶微俯瞰国师等人一副吃瘪的表情,知道自己这一招险棋下对了。
尽管,她不知国师府内里还有多少弯弯绕绕的玄机,但早在玄阳门时,她就亲眼见识过,所谓的正道会如何逼死一个真正的救世少年。
青泽护灵州十年,只因一句“祸乱苍生”便成了人人喊杀的狼妖。
那时她远观,满心满眼只想质问一句:那些自诩正义肆意妄为的人,凭什么心安理得?
时至今日,她已经彻彻底底想通:管这些无耻至极的人心不心安作甚?
他们不就是想故技重施,令他们落入同等境地么?
既然如此,何不让他们先陷入自证的陷阱?何不将这祸世的罪名,原封不动地安回去!
第151章
柳扶微当然不止是为了逞这口舌之争。
她既要救走左钰, 保袖罗教及村民们不受牵连,首要打破的便是星渺宗层层阵法的桎梏。
但灵瑟说了,欲破其阵, 必深入他们的阵法之中, 敌众而我寡,想破局,并不容易。
柳扶微思忖后道:“他们织了一张‘大网’, 无非是想将我们悉数网罗,那我们何妨给他们加点料,将这张网撑爆?”
巧就巧在大婚之前, 灵瑟席芳他们早就在长安布了多处易地阵法, 尽管后来大多被东宫卫掀了, 总算还留了两处——不良衙役府以及兰遇所住的长公主府。
不良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光是应付他们,国师府就有得苦恼了,加之有安仁坊的贵邸, 她就不信国师府还能将所有人一锅端。
果不其然,一出连环戏轮番上演, 上百号人一人一口唾沫,真真将这些仙门道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只是, 声东击西之法最忌给敌人反应的时间,柳扶微本想趁乱先把左殊同捎走,不料一扭身见到他被钉在墙上的惨状, 整个人瞬间惊住,一股凉气窜到了天灵盖。
此时,苍梧子发现自己一番施为已是时灵时不灵,登时提醒国师:“国师, 这阵法一旦被破,他们便可借机脱身……”
国师冷冽道:“速速找出破阵之人。”
“这、这蔓藤纵横错乱,人都搅成一锅粥了,贫道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国师眸光狠厉,将如鸿剑递给身旁的弟子,双手结印,拂尘遽然一挥,滚滚雷光如银蛇吐信洒向四面八方,霎时间,重重枝蔓被劈个四分五裂。
这股气劲极强,震得四周树木剧颤,橙心被烫得缩回手:“……什么情况?”
席芳眸色一凉,道:“少主当心,这是吸骨榨髓的阴雷之术。”十指牵动间,傀儡线竟也无法操控了,他愕然,“糟了,教主……”
傀儡线骤然崩裂,柳扶微只能靠自己闪避,好容易寻着落地之处,只见国师左臂一抬,高声道:“原地趴下,可保一命,负隅顽抗,皆为共犯!”
此话一出,国师府的弟子已率先矮身趴下,继而耳畔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破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灼人的焦味。
藤下不少人都给炸得嚎叫鼠窜,更有甚者反应慢半拍因此倒地不起。
苍梧子眼看自家弟子都有被殃及的,急道:“国、国师,那里头可还有不少贵胄呐……”
国师面露癫狂之态:“与袖罗教为伍者,纵然有失,圣人必不苛责。”
*
柳扶微忙高声让大家躲开,但场子早就被点热,多的是听不着话的人,何况前一刻还扭打在一块儿,哪有可能立地投降。
她也心惊。本以为人多了国师会投鼠忌器,怎料他为了拿下她,竟然如此肆无忌惮。
他是仙门中的一代宗师,修为深湛,真发起狠来,教中的门徒以及不良府衙的番役哪是对手?更莫提,更多仙门弟子亦在国师指挥下加入战局。
眼看一股又一股热浪朝众人袭去,柳扶微将心一横,一跃而上。
左殊同脸色大变,“阿微……”
不及去阻,她的身影已如闪电般掠过。
刹那间,白光骤起,刺得众人眼前一片模糊。待视线恢复时,竟见一堆叠密密麻麻的红色雕花纸片人从柳扶微的指尖喷涌而出。
苍梧子拂肩的白须都被吹飞:“这、这就是……脉望之力么?”
国师瞳仁一缩:“不,是鬼门中的灵物……是念影!”
正是当日在鬼门内,柳扶微收入脉望中的活灵与代价。
实则,她原本是想用脉望之力硬扛,未曾料想这些念影居然主动挣出脉望的禁锢,叠成一个碗状屏障——
柳扶微有那么一瞬间的怔忡。
它们有些是未被渡化的死灵,更多的是被神灯收走的代价,都只是人的一部分残魂,本不能暴露在空气中,不知是不是接受过鬼王的调/教,居然能够化身为雕花纸片。
令人惊奇的是,死灵自觉地手牵手挡在活灵前,活灵亦默契地交织在一处,堪堪挡在更多人的跟前,将雷潮隔绝在外。
柳扶微恢复了些许思考能力。她知道“人海战术”对国师府已不再奏效,再不将众人送走,只怕当真要累及无辜。
于是,她站定身形,拢着纸符传音谈灵瑟:“灵瑟,你那边进展如何了?”
灵瑟道:“再给我半刻钟,我可将师叔的阵法悉数破解。只是想要启易地阵离开,需避开这些阴雷,教主那边要尽快抽身……”
“你带大家先走!另外,转告席芳,带左殊同离开。”
席芳就在边上,自然听到了:“教主,国师已露杀心,你也……”
“国师为脉望而来,不敢轻易动我。左殊同是唯一能够灭神灯的人,他必须活……”柳扶微说到此处,换了一口气,“无论他是不是我的哥哥。”
席芳眸光一晃,道:“属下明白了。”
言罢,越过重重人影,掠身至左殊同身畔,以傀儡线助他拔下法锥。左殊同本就记挂着柳扶微,甫一脱身,欲拖残躯去找她,席芳一把扶住他,郑重道:“少卿,大敌当前,你当信任教主,更应珍重自身,方不辜负她这一番决意。”
*
国师察觉到袖罗教萌生撤离之状,他知只待不良府衙与安仁坊置换回原地,自不再受此合围宥困。于是振臂一呼:“众弟子听令,坤阵向左,坎位向右,结阵!”
数百名弟子手掐法诀,灵力汇聚大阵中央,宛如天穹倒扣,像带刀的渔网逼近。
小小纸片人到底克化不了凌厉的雷火,转瞬之间烈焰炙起——死灵几乎燃烧殆尽,再往下烧就都是活灵了。
柳扶微下意识想把它们收回戒中。
但若少了这一股屏障,她必身当其冲,受此一击,凶险殊甚,而藏在缚仙索内的仁心恐怕不保。
国师看出她的迟疑,嘴角边意存轻蔑:“太孙妃,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念影也都是人命么?生死攸关之际,你为了一己之安危利用他们、牺牲他们,你不感到羞愧么!”
说来却奇,国师越是言谈讽刺,这股力量越不受控制,坚决地挡在她的身前。
噼里啪啦的响动在寂夜中尤为清晰,纸片小人不能发声,柳扶微甚至不确定它们为何愿意在这时挺身而出,但是透过脉望,她感受到它们身为人、或曾为人时求生的渴望,以及……自救的决绝。
柳扶微意识到,国师是企图拿对付左钰那套,站道德制高点控制她罢了!
她毫不退缩,反唇相讥道:“要是没有我,它们也要被你们炼化为养料去开天书,我既护了他们,他们也来护我,我何必羞,何需愧!倒是你们这些假仙人才是真凉薄、表面上说什么护苍生、证大道,实际上不过是因利制权、心怀鬼胎的腌臜祸害!”
她这一声说得铿锵有力,国师一震,欧阳登大喝道:“教主说得好!”
被他护在身后的百姓们竟皆动容,更有甚者主动跳出易地的圈阵,表明哪怕拼了命也要与这些所谓仙人对抗到底。
柳扶微明白他们当中许多人是一时热血上涌,是因活灵挡煞才稍见有利,再拖延下去对他们不利。
她向来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的大局观,此时却异常坚定:“诸位,国师府行此劣举乃是有目共睹,就算为了护住自己的亲眷也当尽力当保住一命。但今日……且由袖罗教定替天行道,匡扶正义,护送大家离开!”
提及亲眷,众人自是听入了耳。
兰遇道:“保命要紧,都回到宅子里去!”他见国师一反常态,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改往日纨绔做派,立刻带着大家奔回阵中,毫不拖泥带水。
易地阵法业已开启,左右两侧的房舍平地升起,逐一挪移而出,袖罗教前所未有地齐心,与国师府成了旗鼓相当之势。
柳扶微目光落在国师府弟子手中的如鸿剑,想着既到了这一步,当尽力把剑夺回来。
国师此刻与她相距不过数丈,却碍于脉望之力始终无法再进犯。眼看他们当真要施阵离开,而她显然对如鸿剑有意,自袖中掏出一柄通体漆黑的神弓,只待她靠近就射出。
*
便是在这时,后方好似传来一阵骚动,俨然又来了什么人。
柳扶微一个激灵,对灵瑟道:“需抓紧时间……”
未说完,话音一止。
只见那些国师府弟子规行矩步地朝两侧让道,猝然间一种巨大的预感攫住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
众人回头见到来者,纷纷下意识退避。
一道身影从雾中由远及近,策骑一匹黑马而来。
他身着一袭淡色的广袖素袍,长发未束,但一身气息凛冽,令人望而生畏。
国师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在此出现,神色明显一变,但仍躬身行礼:“殿下。”
卫岭和言知行随行在侧。卫岭先骑一步,一眼看到谷中乱局,欣喜道:“殿下莫急,太孙妃就在那儿……她同……”忽尔脸色微变,是看到了她身后的左殊同。
国师抢声道:“殿下,太孙妃为救走钦犯左殊同,勾结邪魔外道,将无辜的百姓也牵涉其中……”
国师言简意赅地控诉她诸般罪行,向苍梧子递去一个眼风,苍梧子唯恐被追责,连忙附和:“是是是。太孙妃自称是袖罗教主,在皇城之内布下奇门阵法,将好些人那么移来移去……还、还拿脉望伤了不少人……当然,太孙妃或只是一时受人蒙蔽……贫道等在尽力游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