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提笔标了注,将一副白玉棋盘搬到案上,邀风轻入座,“手谈三局如何?”
风轻撩袍坐下:“神君想执黑还是执白?”
坐在窗边可俯瞰轮回海,到了第三局时,日头西落,回过头,不远处的星盘亦入黑夜。
流光见风轻走了神,轻叩了两下桌,“怎么心不在焉?”
风轻淡笑道:“我只是在想,神君如此醉心凡尘俗物,莫不是这棋盘与星盘命簿也有什么异曲同工之处?”
“确实有共通之处。”流光道:“棋盘经纬似凡尘的文明,人们不断修改规则边界,就如同星位布局变幻的法则;棋子落下时受棋理约束,便如凡人受命理束缚,纵然在无数次失败之中积累经验竭力寻找最优的落子点,依旧躲不过的命途;以及……悔棋之际,便是输局之时,但有许多棋局若不走到最后一步,胜负难料。”
风轻:“但我听说,轮回殿推演出的命途,与最终的结果十之八九不差。”
流光道:“所谓命运,命,源自前程功德与罪业,而运,取决于性情与抉择,所谓吉凶祸福皆顺于大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凡尘命途,定数远多过变数。”
风轻神色微动:“那么,我师门灵宝阁灭门,也是定数?”
流光执黑的指尖一顿。
“前日对弈时无意见到,神君莫怪。”风轻道:“神君乃是掌管轮回的神明,你若愿意打开命簿,应当能够看出缘由?”
流光气质明显沉了下来:“命途由星盘所推演,轮回殿只记录结果。”
“如果神明本可为凡人规避劫难,何乐而不为?”
“如何规避?”
“若因天灾,自可提前预示,若为人祸,则可试图消解……”
流光平静无波地道:“人间悲欢,王朝兴衰,凡尘痴妄,皆乃修行,因果倒置,有悖天道自然。”
“这些道理,是轮回殿世世代代的神明留下来的,还是神君你自己悟出来的?”
流光静静抬眸。
风轻笑了,“神君生而为神,坐观沧海桑田,眼看红尘如炉,朝代更迭,凡人的命途皆在一笔之下,尘埃落定之时一声嗟叹,如此,便以为自己懂得人间悲欢么?”
风轻施施然落子:“你可知饿殍以树皮充饥是何滋味?你可曾见过相濡以沫的夫妻在洪涛里托举婴孩时的无助?你可闻易子而食时母亲的哀哭声?你可曾体会过末路的王孙尝尽励精图治的苦,尝过无力回天的果?你说凡尘痴妄……你可曾动过情?”
旁边的仙侍终于忍不住:“仙君勿要妄言,神明六根清净,岂可动情?”
风轻平视流光:“神若不曾对苍生动过情,又怎知相思入骨、夜不能寐、失去亲人挚爱当是如何的剜心之痛?”
流光举棋未定。
风轻道:“神如不曾尝过人间疾苦,不曾为他们消灾解难,只是高高在上地评判着他们的功德与罪业,又有什么资格坐在这神位之上?”
空气凝滞了一瞬,只余海浪涛阵阵。
流光道:“业报轮回,因果承负,正因神明执掌万物,更不可动情,贸然插手人间,有徇私之嫌,更失公正。”
“我的师门积德行善,侍奉神明,如今灭门在即,神想救他们一命,也算徇私?”
“一鲸落,万物生,你想要救的,是鲸还是万物?”流光的声音肃然而冷冽,不掺杂一丝情绪,“神明不能定义祸福,不能定义贵贱,神明应当维护的是存在的真实,若是任意改变,必将付出极大的代价。”
风轻一字一顿道:“若是能够为生民谋取更大的福祉,付出再大的代价,何乐而不为?”
轮回殿中,一神一仙相对而坐,像两座不可逾越的悬崖。
流光将棋子放入棋奁,“看来今日这一局,是下不完了。”
风轻垂眸起身,举袖鞠礼:“本是风轻僭越,望神君莫怪。”
风轻走后,边上的小神官忿忿不平,斥他无礼。
流光望向窗外无垠的轮回海,海浪拍石,像人间传来的喧哗与祈愿声,他静默良久道:“他自凡间而来,身上还沾染着红尘之气,也属平常。”
小神官愀然不乐道:“神君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对人心生怜悯之心。”
正是这一丝怜悯之心,流光并未将风轻的悖逆之言禀明紫薇大帝,置而不较。
直到有一日,流光上天庭集议时,轮回殿命簿遭窃,蠹鱼游回人间。
流光赶回时,殿内的神官仙侍们四肢伏地,做请罪之状。
他们说,风轻仙君扮作了他,不知用了何种法子破了星盘结界。
流光在四散的的命簿中,翻出一页:风轻破殿,命簿四散,蠹鱼入世,祸世主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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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炸响,犹如天神的战鼓,电光照得屋角雪亮。
司照醒来时,崇文馆外下了很大的雨。
潺潺雨声在静夜中尤为清晰,有那么一时片刻,他甚至分不清哪边才是现实,坐身时牵起一阵隐痛,梦中种种情景又倏忽淡下。
他记起数日前紫宸殿内圣人盛怒之下掷来捧炉,当时不察,左肩还是被烫伤了。
自是他罔顾圣意,毁了国师府的布阵,放走了袖罗教与左殊同。
只是,如今时局动荡,纵然他被罚于东宫思过,朝务自不能怠,民生不能不顾,他在崇文馆批了好几日折子,连何时伏案睡去也不知。
司照不愿惊动太医院,提灯回承仪殿。
自他大婚之后,承仪殿的宫人都侍在外殿,此时殿中空空荡荡的,脚步声也尤为清晰。
不经意间,他似乎听到了内殿中有什么响动,心头突地一跳,快步踱至榻边,掀开床帐。
空无一人。
司照看向声音的源头,眸光渐渐黯下。
原来是缚仙索感与黑翅鹞阿眼正在玩“老鹰抓蛇”,于帐中翻腾游走。
锦被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中显得尤为冷清。司照兀自褪衣敷药,正待自行更衣,打开柜门时身形又是一滞——是满目铺红叠翠、罗绮织锦。
新婚之时,为了做戏骗祁王,柳扶微一连数日不能出寝宫,实在闷得慌,嚷嚷着要吃好吃的、穿好看的来解闷。
他打趣她:“太孙妃莫忘了,你如今是被我囚’禁的状态,要是吃好喝好、穿好玩好,岂不是要露馅?”
“殿下,演苦情戏也不能真的苦了自己呀。”她委屈巴巴地捏着他的脸:“再说,这不是因爱生恨的本子么?女帝陛下的里的萧辞,可都是金山银山地哄着女帝呢。”
“噢,你不说我还忘了,囚室、金丝笼……你确定都要原封不动来一遍?”
别看她,逗弄别人一套一套的,真要与她认真起来,脸上的云霞就会蔓延到耳根,羞得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他忍俊不禁,还是顺遂了她的心意,令尚衣局给她送来各式金环罗带翠袍裙,她就在殿里一边装腔作势地哭哭啼啼,一边簪花换装玩得不亦乐乎,畅想着等结束后,她要把自己装点成祸国的妖妃,演一回宫宴上艳压群芳的戏码。
只是,这些衣物她再是喜爱,却一件也没有带走。
司照兀自怔神片刻,忽尔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身,看清来人,双肩一沉。
他没有想到会是七叶大师。
“师父。”
七叶大师看向他的肩:“又受伤了?”目光往下一滑,望见了他后背上的符文,眉头一蹙。
司照关好柜门,罩上单衣:“无碍。师父深夜来此,可有要事?”
七叶大师看他步履稍退,没说什么,只道:“为师有几句话想要当面问清。”
“师父请讲。”
“如今,皇太子疯癫,祁王殒命……圣人最担心的,始终是大渊王朝要付出的代价,你对此,可有何打算?”
司照道:“欲解忧患,终要根除。无论风轻以何种面目归来,我自当全力应对。”
“风轻依仗是神灯,向他祈愿过的人只怕都会受到牵连……甚至,包括你。”
司照道:“赌局已毕,仁心已归,师父勿忧。”
七叶大师瞥了一眼他帐中:“阿照,你骗得了其他人,却骗不了为师。你的仁心……在鬼门中奏曲渡魂,消耗过多,如今剩下的只可暂且压制你的心魔,却不足以抵消。”
司照不动声色地走到帐中,将缚仙索收入怀中,淡淡道:“既能压制,自然也可淡化,再给我一点时间,一切总能回到原本的位置。”
七叶轻叹一声:“图南,可还记得你拜师时,你问的第一个问题?”
小太孙刚刚过四岁生辰,圣人拉着他的手到七叶大师前拜师,他认认真真地行完礼,奶声奶气地问:“他们都说,我生来就是要守护苍生的人,师父,苍生,生得何种模样?我该修何种道,才能守护他们呢?”
那年,七叶大师弯下身,和蔼地道:“修者所修无非两条道。一条是无情道,此乃自然之道,不为名利所动,不为情感所困,不为外物所扰;另一条,是有情道,以慈悲之心普度众生,太孙殿下欲修何道?”
小太孙眨了眨眼,毫不犹豫地道:“我想修有情道!”
七叶道:“彼时你稚气未脱,眼里满是对这天地的期待与热忱。后来,你果然不负众望,心志之坚、意志之毅、悟性之高,都远胜于常人。
所以,洛阳神灯一案,你能够请天为证、挑战堕神,并不只是因为如鸿宝剑之力……最重要的是,你生来怀有一颗仁爱之心,无论身处何种境遇,你都愿意对他人施予、宽容以及同情之心。
“原本,你只需坚守此道便可得窥天机,万没料想,正是神灯一案,你被送入了神庙,再次见到你,你的眼里没有了光。”
当时,他被太子拔除了灵根,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等到五感稍稍恢复些许时,他问了一个问题:“师父……苍生,生得何种模样?我要修到何时,才能守住他们?”
这个问题,与幼年时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司照长睫微垂,淡淡道:“过去的事,师父为何又旧事重提?”
七叶:“你可知,为师为何要送你去罪业道上修行?”
司照:“未犯之罪在身,师父要我积攒三千功德,以赎此罪。”
“那么,你所修的功德,如今在哪儿?”
司照静默片刻,道:“自然,是去了该去的地方。”
七叶轻轻摇首:“其实,师父当年亦有诸多困惑,你当早已心存殉道之志,为何在神庙时却迟迟不愿开启天书……如今,为师总算看明白了。”
“你的心魔早在那时就已经存在了。”
“所以,当你看到罪业碑上的碑文所示,不仅不避,还执意下山,因为你期待自己能等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唯有如此,你才能够重新接纳这一片天地。”
司照知道,很多事瞒不过七叶。
他回望:“师父说对了一半。徒儿此执,远在与神对赌之前。不止是期待,而是要拥有,如果等待不到那个人,就要去寻找,如果不存在,就去创造。”
他的语调平和到极致,神色也冷静到极致。
但七叶大师却忽然觉得,此刻仁心已归的司照,竟比数日前徒手扯断金刚菩提念珠的他,还要执迷,还要疯狂。
“图南,诸天神明修无情道者多、有情道者少,不止是因‘无情’保持清净与公正,更因时逢邦无道,千磨万击者还能维持初心者少,既修有情道,当怀海阔之心……但若你真的将这份对天地深沉而广袤的爱系于一人之身……试问,只为一人的救世之主,何来的力量应对堕神,又何来的底气守住天下?”
司照眼皮颤了一下。
七叶道:“罢了。事情已然发生,追究无益。如今你已无功德傍身,仁心业已不能恢复如初,与其日日夜夜饱受心魔折磨,不如彻底断了此情根,尽早放下此情,如此便不惧受神灯之力所威胁,或可寻得机缘恢复神格……”
司照垂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握紧缚仙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