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扣住她手腕,带她避开狂热的人流。
新安城的“背面”像望不到头的暗河,水面刚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陷入活物纠缠的泥沼。说来也怪,被他触碰到的夜光藻竟自觉避让开,如此踏浪疾走,像拓着一条缀满星砂的路,心中的惧意不自觉削减了不少。
领头的老祭司摇动鼓铃,一声令下后,壮汉们止步,徐徐放下神台。
镇民们齐刷刷举起灯烛,潮水般地跪拜起来。
柳扶微正犹豫是不是“入乡随俗”比较不惹人注意,忽觉身子一轻,居然被拦腰抱到了一块礁石上,双脚一着地,右肩一热,他竟又揽着她蹲下身来。
夏日炎炎,她只穿一件薄裳,被这样被他往怀里带,连他指腹的粗粝都感知清晰,她立即躲开,有些别扭道:“你干嘛?”
他松开手:“藻丝由河妖心髓所化,会控人心窍。这里安全。”
“……”
柳扶微耳尖一热,心虚地想:莫非是她太敏感了?
此刻神轿之上,十八个抬轿的“神将们”旋身抖腕,搭配着鼓点声开始一段傩面舞。村民们围绕着神轿,热情地配合着,他们的动作疯狂而热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控制。
这暗礁所处方位既能隐没在人群里,又斜对着神台,是观测的绝佳位置,可她越想越觉得奇怪:他分明也是第一次来,怎么就一眼看到了呢?
柳扶微几乎要疑心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席芳了。
只是,她又无法命令他在这会儿摘了这面具,万一真的有诈,岂不是打草惊蛇?
进了这种鬼地方,可不能没有警惕心。
她试探道:“原来是河妖的心髓……我跌进不夜楼外鬼湖的那次,似乎也是被闪闪发光的藻丝拽进去的,是同一种东西么?”
他道:“瑶池底下戾气极重,没有河妖,你当时不是被傀儡线拉入池中,哪来的藻丝?”
是了,夺情根那次是席芳亲自策划的细节,几个关键点说的都没错。柳扶微这才长舒一口气,道:“好像是,那是我记错了。”
“记错?你确定?”
柳扶微小声道:“咳,不瞒你说,我怕你是旁人扮作自己人来蒙我嘛……”
“旁人?”他像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我又怎知你是不是‘旁人’假扮来蒙骗我的?”
柳扶微没想到他会计较这个,道:“……那你也问,尽管问,问只有我们俩知道的事。”
他错开视线,略微低头。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问时,他开口道:“这半年,你生过几次病?”
她懵了下:“啊?”
“不是说,只能问我们知道的事?”
虽然觉得这个问题好生奇怪,她还是默默数了一下:“两次,不对,算上柳州那次风寒,三次?”
“一日食几餐?”
“……每天情况不同吧。哎不是,你问的都是什么鬼问题?”
“你都答不上。”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隔着厚厚的面具,她居然感到他是在故意为难。
许久不曾动过大小姐脾气的柳小姐,只觉得自己的吐息频次都被气得蹭蹭上涨,道:“不算不算,你再问一次,问有记忆点的。”
“那问回你最先问的问题。”他侧眸望着她,“在不夜楼外,你跳进瑶池是为了什么?”
“我那不是,夺情……根么。”
“谁的情根?”
“……”
她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边,心脏像是感受到了一丝侵略感,超负荷地鼓噪起来。
空白的大脑生出了一个比周围所有傩面更荒诞诡谲的想法。
她凝望回去,试图透过湿重的雾气看清他的眸。
下一刻,他若无其事地看向神台,不带感情色彩地道:“这个问题避而不答才是教主,嫌疑解除。”
“……”
真的又是错觉。
柳扶微忍不住双手捧着宽额面具。
天呐,她已经不正常到这种地步了么?这可是席芳啊席芳。她在肖想什么?
“叮——”
傩面舞跳完,紫衣人身侧的祭司再度摇动骨铃,示意大家安静。
她这会儿耳朵不灵,需要格外留神才听得到远一点的声音,于是不得不将“是错觉”三个字在心中默念三遍,才勉勉强强找回神思,将注意力挪回神台那厢。
祭司拿腔拿调地说起“神尊赐灯”的规则,乍一听,同她先前知道的那些大同小异,可是仔细一揣摩,又感觉有点不同。
未及细想,众人争先恐后高举灯烛,只见那祭司拿着骨铃指到一人,那人登时站起身来,竟是一名身着粗布麻衣体态臃肿的妇人。
祭司问她:“你所祈何愿?”
那妇人扯着尖锐地嗓音道:“我欲……返至韶年!”
边上有人嘲讽道:“咱都是奔着活路来的,那老妇为了区区皮囊竟也来求神尊赐灯?”
许多人笑出声,祭司俯身示意紫衣人后,道:“若你肯付出你对这世间的‘爱意’,可许你十年青春。”
那妇人哽咽难鸣道:“情爱对众生本就是该弃之物,我只盼着我能断此情、绝此爱、逆流光、获新生!”
台上的紫衣人一挥手,祭司道:“如你所愿。”
旋即广袖一辉,一盏蓝焰自妇人手中灯烛亮起,与此同时,万千缕藻丝将她围裹成蚕蛹,直到慢慢退散,一个身姿妙曼的女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那妇人居然当真年轻了十岁。
很多人起先也很是紧张,亲眼目睹此景象,对“神尊”的信奉自然更深了。
眼见那妇人感激涕零叩头,柳扶微干着急道:“此女分明是为情所困,被逼至绝境了……可她怎么就想不到,她自己也包含在万物之中,人一旦连‘爱自己’的能力都失去了,纵是变年轻几岁又能如何?”
“席芳”比她要平静:“人生权重总有不同,也许对某些人来说,情与爱就是可弃之物。”
最后几个字语气虽重,吐字却轻,她没听清,问:“什么?”
“没什么。”
须臾,祭司又点了两三个外来的百姓,所需付出的代价有勇气、善良、甚至包括天赋,而他们所求无非是一些人生的捷径。
这些“交易”乍一看去似乎都很是划算。但柳扶微已见过太多触碰神灯的实例了,她知道,人尝过甜头,贪欲便不会停止。
先是感情,再是认知……直到失去了生存的能力,一旦将自己掏空,便是留有一口气,只怕也不能算是活着了。
就像一个赌场,看上去有人赢、有人输,但到了最终,赢家只有庄家。
庄家,即是堕神。
柳扶微望着紫衣人方向,攥着灯烛的手不觉握紧,“那人会是掌灯人,还是河妖?”
“掌灯人可以是妖,河妖也可以是人,目下只能看得出,此人伪装成神。”
她略一思忖:“总之是为风轻做事的。不过……有没有察觉,他的作风好像与之前祁王他们不同?”
“哪里不同?”
“我一时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哪里不一样……”
“往日,神灯唯有在祈愿者违背许诺时才会被取走代价,但这里,是直接交易。”他道:“并且,此地,没有百姓因为焚烧而亡的案例。”
经他这么一点拨,柳扶微反应过来了:对啊,越是小村小镇消息越是灵通,如果有人接二连三的因祈愿火焚而死,当地镇民不会如此狂热才是。但这又是何缘故呢?
脑子里堆叠着好些疑问,正要多说两句,他道:“一会儿叫到你,不必起身,把灯交给我。”
她整个人坐直:“你可想到应对的办法了?”
“将人擒下。”
“擒……”她打了个磕巴,被他这异想天开震住,“就你和我?”
他沉声道:“你莫妄动,留在这。”
“哎不是……”她拉住他的袖子,“我怎么可以让你独自赴险……”
席芳的傀儡丝固然厉害,但他那活死人躯真要硬拼拳脚,那是连大蝙蝠都打不过的。
他侧首看来,隐现不悦之意:“你究竟同多少人说过这句话?”
她愣愕:“我的意思是,你今日要是就交待在这里,我怎么和公孙虞交待?”
他没提这茬,只道:“再拖延下去,会有更多的人会被攫走代价。”
柳扶微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毕竟这一路上她才是被劝退的那一个。
“……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么?比如……你刚刚说这些藻丝由心髓所化,这心髓也属心的一部分,是否有可能……”
他打断:“不行。”
“我什么都还没有说呢。”
“你想进入他的心域。”
“……”今夜的席芳简直比过去敏锐了不止十倍。
“能够掌灯的信徒,无一不持深重的怨念,他们的心魔是无法消弭的。”
“我知道。我非是要消弭什么心魔,但现在我们对那个紫衣人的身份、经历一无所知,贸然出手实在危险至极。”
“不行。”
“你真的不必担心,入心域之法我已掌握得很熟练,我只看一眼大概,不会让自己陷在里头的,你就在外边帮我望个风,如何?”
他静默一瞬,还是道:“不行。”
“…………”她笃定,席副教主是吃错了什么药了。
但不知为何,这一通话说完,她的思路反而清晰了不少,时间紧迫她不再多说,道:“就半炷香,发现不对,我立马出来。”
话毕,她盘膝坐好,一手探入水下,脉望碰到藻丝的刹那,阖眸入定!
刹那间天旋地转,直待她重新睁开眼,一片碧水青山当先映入眼帘。
咦?竟然不是鬼影幢幢、惊悚万分的场面么?
再一思量,便即想通——人人执念来处不同,有人于大雪纷飞中,自也有人在万里晴空下。
她应该是来到了此人记忆中深刻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