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心域不受五感所限,柳扶微先将脉望幻化为刀,视线飞快游走,立马就捕捉到身后不远处一个紫色的身影。
柳扶微不敢懈怠,快步追上,却在见到那人转身之际,瞳仁骤然一缩。
那少女不过十六七岁,手持握着一柄雪白的长刃,长辫垂肩,辫尾缀着五彩的丝带,饶是如此可爱的装扮,仍不减眉宇间透着的一股英气。
紫衣少女似是听到了什么,眨了眨眼,笑道:“我么?我姓单,名一,来自逍遥门。”
第155章
这、这亮瞎人的紫色衣裙搭配花里胡哨的花头绳装束……却不是阿娘又是谁?!
柳扶微后背发凉:紫衣人怎会是阿娘?阿娘早逝多年, 莫非成了掌灯人?
身后忽响起颇为生涩的声音:“单一,真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回过头,身后站着一个双髻少女, 红嫁衣映得圆脸微粉, 柳扶微一眼认出了来人——小颖??
单一被夸名字好听,摇头失笑:“嗐!恐怕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的名字更潦草了罢!小新娘,你被劫到这深山老林, 想必夫婿该着急跳脚了吧?”
小颖垂眸:“我没有夫婿。”
“啊?那你这一身嫁衣……”
“我这身新娘服是别人的。”小颖垂头盯着绣花鞋,“不是我的。”
单一:“那你怎么不早说呀?我看你躺在那些山匪的板车上,还以为你是……算了, 你家住在哪里?”
“我没有家……我就住在这里。”
小颖话甫一出口, 寂寥之意如薄雾漫来, 入侵者能够共情心域主人的心境, 柳扶微这才恍然:原来她进的竟是小颖的心境?眼前这个阿娘……是小颖所认识的阿娘?
尚未从千头乱绪中缓过神,忽见小颖捧出一盏豆大烛火,怯生生地问:“你, 可有什么心愿?”
柳扶微心头一紧,单一却弯下身, 歪头道:“这是什么?”
“你有任何愿望,可向此灯许愿一次, 很灵验的。”
“小丫头片子消遣人了!”单一叹了一口气:“既然不是被劫的新娘,自己回家去罢!”
话毕上马甩鞭扬长而去。
柳扶微莫名松了一口气,她蹲在小颖跟前观察那盏灯烛, 心道:原来二十多年前风轻就是这套散播神灯的路数了。但此时小颖看去不过十三四岁,怎会被选为掌灯之人?后来又为何殒命流落鬼门?最奇怪的是,阿娘怎会出现在她的执念之中?
场景随记忆而变。四下鬼火绕树飘摇,不少妖魔趁夜狂欢, 见小颖啃着冷硬的祭品馒头,笑得震落松针:“哪来的蠢丫头?”
另有声音嗤笑:“她呀,河神娶亲的替死鬼,不知从何处攒来了一盏妖灯,还真留了一口阳气,不过这丫头恐怕是傻了,每日总是神神叨叨说是能替人实现心愿……哈哈,偏生那些凡人都瞧不见她!”
小颖受不了嘲讽,攥紧嫁衣落荒而逃。视线再转时,她居然跑进了一家客栈之中,踱到一张床榻前。柳扶微惊诧了一下,没有想到她居然又找上了阿娘。
单一本在熟睡,听到动静立即持剑起身,掀帘一看来人,吓了一跳:“怎么又是你?”
小颖眼眸一亮:“姐姐当真还看得到我?”
“废话,我又没瞎,你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我怎么会瞧不见?你阴魂不散啊,跟来做什么?”
小颖献宝似的托起烛苗:“姐姐有任何心愿,我都会尽力帮你实现的。拜托你许个愿望吧!”
单一正要说什么,忽听外头喧闹,推窗瞧见一大片瓦舍走水,又见小颖还跪坐在原地,索性一把拽过她的衣袂,“发什么呆啊,搭把手!”
天干物燥,众人打着水桶来回奔走,火势仍不见缓。眼看房梁下仍有妇孺被困,单一挽起袖子欲要冲入火场,忽见小颖指尖绽出蓝芒,不知从哪儿召唤出了水汽,须臾将火扑灭。
单一目瞪口呆,大喜道:“你竟会呼风唤雨的法术啊?”
“只是一点召水术……”小颖耳尖泛红。
“女侠神威!”获救的乡民们围住单一,她连连摆手,“我可不敢居功,是这位小妹妹救了大家。”
众人茫然四顾:“女侠莫要同我们说笑,这里除了你之外哪还有旁人?”
单一愣住,她看向面色过于苍白的小颖,终于意识到她是非人之物了。待众人散去,单一拔剑而向,“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我不是妖怪……”她抱膝成团,“我是河神的新娘。”
小颖的生平柳扶微早早就看过了。
她幼年时双亲遇难,在不疼爱她的叔婶家长大,无论她多么勤勉始终被当作长工使唤,在宅里、宅外永远是被忽略的那个。直到新安遇水患,“河神”显灵要娶亲指明要他们家献出小娘子,叔婶自不愿献出亲女,便哄着她穿上嫁衣。
单一惊诧:“……你是被逼上花轿的?”
“我心甘情愿的。”
“为什么啊?”
“他们说,只要做了新娘,便是救了全镇的大英雄,大家会供长生牌,岁岁念着我。”小颖轻抚嫁衣上褪色的金线,“我……很想成为英雄。”
单一怒其不争,拿手指对她比了半天:“笨蛋,他们骗你的呢。”
“他们没有骗我,我出嫁的那天,全镇的人都来送我,他们喊着我的名字,为我歌颂……我奶奶还追着我的花轿,哭了一条街……我从来没有被那么多人看见呢。”
单一一时不知说什么,“……后来呢?”
之后的事柳扶微也不知晓。但见小颖摇了摇头:“也许,是我命不该绝吧。”
河神的新娘们大多逃不过被河妖吞噬的命运。
但就在她沉入河中的那一刻,一朵飞花落入了她的眉心,等她恢复了意识后,成了副不老不死却没人看得到的模样。掌心能够凝出一缕将熄未熄的萤火,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若找到向你许愿之人,将这萤火彻底点燃,就能够真正被人看到。”
“你是说有位神尊救了你?哪位神尊?”
“就是风轻大人。”
单一好像并未听过风轻之名,只点了点头:“这么说,我向你许愿,你就能恢复成人形了?”
小颖道:“许愿之人必须要抵押代价,献出自己的爱。”
单一本来还真想配合,闻言放下手:“那岂非是典当魂魄?不行的。”
小颖失望低下头,眼看她转身欲离,单一叫住她:“如果我走了,你会消失么?”
“我……我不知道,也许暂时还不会吧。”
“你可愿意跟着我?”
“跟着你?”
“我有要事需在洛水这里待一阵子,你我结伴而行,说不定我能帮你找到你要找的人呢?”
小颖立刻扬起脸:“可以么?”
柳扶微:“……”
不知道阿娘是心大还是小颖心大,两人竟当真结伴成了搭子。虽说大多时,小颖的表现的确毫无危险性,而阿娘所谓的要事也无非是帮老奶奶找被偷鸡贼、或者去寻失踪的小孩之类,柳扶微严重怀疑,小颖纯粹是被阿娘骗去赚点口粮的便宜苦力。
不过,小颖记忆里的阿娘好像都是无拘无束、潇洒不羁的。有次她忍不住问:“你说你住在逍遥门,你有很多家人朋友,他们对你不好么,你为什么要出来漂泊?”
单一道:“我啊,我喜欢上了我的大师兄。可喜可贺的是,他始终都把我当成一个小孩,还有噢,他要和别人成婚了。”
“你是因为这个才逃跑的?”
“哎!能不跑么?若是邻居家的兄长倒也罢了,他是我爹爹选中的下一代掌门人嘛,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瞧着总会伤心,总得出来拾掇拾掇心情啊。”
阿娘口中的大师兄就是左钰的爹左逍。没想到,原来阿娘这么早就喜欢过左叔了。
小颖道:“你若这般喜欢,不妨向我许愿,我可以帮你夺下他的心。”
单一看小颖如此认真,哈哈大笑:“世上事最不能勉强的就是真心,况且我出来这么久,早就放下了。”
“既已放下,为何还要在外面游历呢?”
“我想见一见更辽阔的天地,看更多的人。”
“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你么?”
单一摇头。
“那么,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诸如庇护苍生,拯救天下之类的?”
单一爽声笑了起来,连连摆手。
“那到底为什么?”小颖对这个问题有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
“你非要这么问的话……”单一抽开剑鞘,看着剑身映照的自己,弹指当啷一声,“我想借这一番天地,看清我自己。”
柳扶微眸光一颤。
仿佛一股热流顺着耳朵流淌入心底,只是这乱了序的律动,分不清是来自自己,还是小颖。
那之后,小颖再没有同单一提过许愿的事,也许,再广阔愿景都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现实才是愁人。
——费劲打跑了偷鸡的狼怪,转头疏忽放跑了鸡,不得不挽起裤腿干农活“抵债”;
——住在最便宜的农舍中,被牛屎味熏得彻夜难眠,实在吃不消了,采了一大堆野花盖住,结果味道更难评;
——最离谱的是,阿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副宽额圆脸的傩面给小颖戴上,把自己闪瞎人的紫衣给小颖换上,还美其名曰:“这样就有更多人能看到你啦!”
最初村里的孩子都乐意围着小颖转,谁知没撑几日被人揭开,一见空空的脑袋谁不吓得大喊闹鬼,两人只得仓皇逃跑,别提多狼狈。
很奇怪,这桩桩件件琐碎的事,普通人根本不会单独装进心域内,都被小颖满满当当地藏在了琉璃球中。
柳扶微踏过浮光掠影,不敢多看,终于有一日,阿娘对小颖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
“去更远的地方,我总不能永远留在这里啊,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小颖垂眸片刻,也许是知道自己挽留不住,她道:“我……我不知道,我应该还是要去找到那个向我许愿的人。不过,你欠王婶的三筐谷我会帮你晒好,你不用担心的。”
单一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就祝你早日实现你的愿望。”
她并未承诺什么,但是,小颖却一直守在小小的茅屋前。
春来时她给每粒稻种讲故事,冬雪夜对火堆复述单一的笑话。直到某个黄昏,她听到熟悉的久违的笑声:“谷子晒得很漂亮嘛!”
小颖摔了竹耙狂奔,谷粒沾在紫衣上像撒了星星。
单一被抱得险些窒息:“看到我,这么高兴么?”
“高兴。”小颖抹着眼泪半天才平复情绪,怎料看到单一背着的竹篾篮子内躺着一个小婴孩。单一:“啊,这崽儿实在闹腾,抱她就和抓泥鳅似的,我索性搁篮子里了。怎样,长得可爱么?”
柳扶微:“……”阿娘,你真的是绝了啊。
小颖瞪大了眼睛:“她像颗糯米团子……是你生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