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落地不稳,生生给摔了个屁股墩儿,她吃痛轻哼了一下,声音于暗室内尤显——只因窗外浪涛声、船夫们的声音以及船摇摆的动静全都化为虚无,这里隔绝一切,密不透风。
柳扶微摇摇晃晃起来,摸黑走出两步,险些绊到。
屋内唯一的光源是四面墙壁上泛着斑驳的结界,依稀看得出是个仓房,四处堆着货物,空气中弥漫着的浓稠且焦灼的气体——
诡异的寂静令不安无限扩张,她正要唤人,突然,一条绳索绕过她的腰往后一拽,重重缠到梁柱上。
继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循声望去,一道人影从暗中缓缓走出,正是司照。
第158章
司照自阴影中缓步而出, 半身仍浸在黑暗里,丝丝缕缕的黑气缭绕周身。
一室戾气皆从他身上溢散,在空气中凝成粘稠的雾霭。
他的脸似刷了一层苍白的釉, 高束的发散落, 几缕发丝凌乱地垂在颊边。
乍看之下,如在炼炉里的鬼。
——与心域中的模样如出一辙。
但眼前的人不是幻境,是真实的。
柳扶微呼吸一窒, 腰间的绳索骤然收紧,勒得她生疼。低下头,竟见是缚仙索, 索身化作赤红, 像被鲜血浸透。
“疼……”
这声呼痛让司照混沌的眼神清明一瞬。他踉跄后退, 缚仙索随之松动。
柳扶微双足甫一沾地, 想抬步靠近他,却被红光阻隔。
“谁让你进来的!”他侧过身,声音压抑着怒意。
这一次, 她看见暗红色的咒文从他后颈往上蔓延,几乎快要爬到耳根。
刹那间, 柳扶微意识到,眼前的人已彻底堕魔。
“殿下……怎么会?你的心魔不是应该解除了么?”
“我无碍。”他攥紧双拳, 指节发白,“只是沾染了些许戾气。你出去。”
这哪里是些许?
整个船舱内的浊气几乎凝为实质,连呼吸都变得粘滞沉重。她绕过缚仙索, 上前:“我明明都把仁心还给你……”
指尖尚未触及,一股尖锐的力量将她震开。
“出去!”司照厉声道。
一瞬的接触如遭雷殛,浑身疼到愣住。
柳扶微猜到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这隔绝阵中——人在入魔时散发的戾气会招引精怪,而陷入幻觉时更有可能伤及他人。
这艘船, 这个阵法,都是他为自己设下的囚笼。
但即使在有隔绝阵的情况下,都能引来这么多蜮妖……他的情况究竟有多严重?常人至此,早该丧失神智了……
嗡嗡低鸣在舱内回荡,她循声望去,发现红光的源头是司照腕间的那串佛珠。比之前的一念菩提珠更大,宛如某种杀器,在他周身构筑出一道淡色的光幕。
与他相触碰的余痛未消,她猛然醒悟:“殿下,你……在用这个压制自己?你是用同感保持清醒?”
司照的呼吸陡然急促。
当初师父离开长安时,就曾提醒:魔心无解,或抽取情根,断此爱,可纾解。
他未多说什么,只请求七叶大师赐他金刚菩提珠。
痛无法消解欲望,却可使人保持清醒。
“卫岭说……”她声音发抖,“你常常将自己关起来……”
他沉声打断:“修炼心法罢了。你已经打扰到我,马上出去。”
话音方落,缚仙索拽着她往外。她强撑着力气刹步:“等等……”见他已踱至门边,她突然提高声音:“殿下不是说要给我两条路选么?”
司照脸色微变,她趁机挣脱:“我是来告诉你答案的!”
“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他声音都哑了。
“我已经想好了,不会再改了,现在说,明日说,又有什么分别?”
他的双肩陡然僵住,没有与她对视。
须臾,开了口:
“你说。”
谁知,他方闭上双眼,整个人却被一股力道拽倒——居然是缚仙索!
他这才想起,操纵的心法还是他亲手教给她的。
这一下太过猝不及防,他身子后仰跌坐在地,手肘刚要撑起,绳索已缠上了他的手腕。
柳扶微趁机欺身上前,双手霸道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禁锢住。
压住他肩膀的刹那,他周身的暴戾之气一下子涌过来,横扫四肢百骸,霎时间,她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揪起来了,不到剧痛的程度,也足以疼得冷汗直冒。
“你……!”
司照想挣开,但缚仙锁不仅不从,还沿着他的衣袖蜿蜒而上,像是打定主意配合她的心意,死死缠住他。
“你速速松开!立刻,马上!”他厉喝。
但她非但不放,还去扯他腕间的佛珠。
那是镇压他心魔的最后防线,此刻贸然摘下,他不能确保自己会对她做什么。金刚珠嗡嗡作响,他深知反噬之痛,一时间彻底乱了方寸,望向她的眼色罕见地带着哀求的意味:“微微……”
四目相对时,她仿似从悬崖边被什么给抛了下去,酸胀与疼痛齐齐袭来。这不止是肉体上的痛楚,更是噬心刻骨的思念之苦。
原来他日日都在承受这样的煎熬。
“殿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止是因为疼痛,“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怪物’。”
“妖神飞花——我前世的一缕残魂,她就寄居在我的恶念之中,她想要重获脉望之力,只要我意志不坚定,或是身体虚弱的时候,都有可能被她占据……也许用不了太久,等到我油尽灯枯的时候,我就会彻底变成她……”
他目光一颤,尽管不是她想象中的大惊失色,但还是道:“你……”
“你是想问,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你?”柳扶微道:“因为我知道,我越是想依赖你,她的力量就越强,她就是另外一个我。但我不想承认,既不想被她控制,更不想被当成一个‘大妖怪’被安排、被琢磨,我怕我的反抗会让自己显得可悲,会使你左右为难,让你不得不对我动手……”
终于,终于说出来了。
“我是不是很坏?明明见过殿下的真心,还藏着这么多‘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其实,新婚那日我说的……那些会支棱起来、会保护你的话,都是在逞强,我根本没有那样的自信,我只是想……”
想努力地去治愈他的心魔,去扮演一个她想象中最理想的爱人模样。
司照的手背青筋浮现,紧了松,松了紧:“微微,快不要再说了。”
柳扶微固执地摇头:“我偏要说。从前,我就是真话说的太少了,虽然我们之间有很多矛盾恐怕说了可能也没用……但我总该让你知道,我一点也不好,总是自私地想着自己,我常常渴望爱,又不敢相信爱。在进鬼门之前,我就想过要离开殿下了……如今想来,圣人朝我发难,反倒给了我正大光明逃跑的理由。”
司照眼眶发红,饶是她如此说,他仍郑重道:“微微,想守护的更多的人,这份心意,就算是你自己也不可轻视。”
一句话把她的节奏打乱了。
她闭了闭眼摇头:“才、才不是呢……我从来没有那么伟大的志向,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就是很平凡、很平凡的人……不对,我比平凡人身上还多了一个大窟窿……这一路上,我总对自己说,做完这一票,如果把代价都还完了,也许,我这破命格就可以被化解,我选择救人,功利心是大大多于恻隐之心的!”
蒙昧的昏光下,她小巧的鼻尖红红的,有理有据地细数自己的“罪状”:
“可就算是这件事,都好难啊。那么多生命握在手里,不知道要怎么还……‘守护’这个命题对我而言实在太大,我这种连活命都很艰难的人,本该安分守己,居然还想着逃离命运……”
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弱下:“逃也罢了,坚定一点、姿态好一点,也不枉折腾这一遭,但我心里总是惦记着一个人……早上也想,晚上也想,早知道喜欢上一个人会这么难堪,我宁愿……”
宁愿什么,没往下说。
他的喉咙却像被什么酸涩的东西堵住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有好多好多顾忌,就是会舍不得对方为自己受伤,就是会犯好多的错,就是会……后悔分开。”她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真好笑,明明逃跑的人是我,但到后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再见到他。”
看他愣着神,突然红了脸,故意说起反话:“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得意,觉得我活该,谁让我不听你的话,自不量力又反复无常……”
“我没有!”
“那你是怎么想的?”她追问:“还是说,你觉得那种‘宁愿世间千万苦放到自己身上也要对方平安’的想法,是对的么?”
他眼睫轻颤,察觉到她眼中的狡黠,知她在套话:“你又在诓我……”
“你才是大箩筐,大骗子!”她反驳,“说什么要送我上神庙,要我切断过去……无论怎么想,都是在为我铺后路。你根本没有把握能赢风轻,不,你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对不对?”
什么第一条路,第二条路,哪个不是以保护她为前提?
他一直没变……从一开始到现在,没有变过。
他的神情让她意识到自己猜对了:“看来是真的了……你,要不是我这么冰雪聪明、胆大心细、见微知著,真的要给你骗过去了!”
司照被呛到似的轻咳了一声:“微微……”
她大胆地揽住他腰,豁出去了:
“既然,你把选择权给了我,那我选第三条!”
然后,将唇轻轻摁上他的眉心,如同盖戳。
“我选择……我们!”
“我选择,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在一起。天塌了要在一起,船沉了也要在一起!”
“配合你演戏可以,交出脉望也可以,堵不住悠悠众口没关系……我不会害怕连累你,你也不许害怕伤害我……”
他绝不会知道,她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如果,司图南需要一个皇后,那个人,只能是我。”
“如果,柳扶微注定祸世,陪她到最后的那个,也只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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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照的胸膛加剧起伏。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曾抓牢过她——她的一颗心远比她自己想象的更为柔软,才最易被身边的情感所束缚。
她在意身边所有的人,他不甘只做其中之一。
他想在她脸上看到独属于对他的不舍。